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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卿點頭里去,等著屋里頭兒沒了人兒,來鳳這才開了口,道:“三少在舟曲的礦上情況怎么樣了?我是聽說,三少似乎又動了別的心思呢。”
蔣悅然端了杯子扭頭瞧來鳳一眼,笑,“五姨太也不是省油的燈,這事兒你都打聽得出來,算個人物。”
來鳳撩了帕子邊掩嘴邊笑:“怎的就不能打聽了,這里沒的外人兒,我也不跟三少說些有的沒的繞彎子打昏昏,可巧著老太太走的急,身后事兒也沒個著落不是,現下蔣家誰都惦記著老太太手里攥的那一份兒,我焉能例外?”
蔣悅然笑,“你倒也爽快。”
來鳳又道:“我是真小人,卻萬萬不是偽君子,我可是有話直說的主兒。話說我嫁到蔣府也是有些年頭了,兒女也是生了一雙,若不是家福早年夭折,我也絕不會過到這個地步的,膝下沒了兒子,只剩將來要當一盆潑出去的蔣卿我倒還是有什么指望呢?這府里上下又是誰不為著自己的將來打算,我也不例外啊,既然都是狼子野心,說的那么清高作甚?不是白白惹了人家譏笑了?”
蔣悅然點頭,反問:“那五姨太有話可直說,我倒也不喜歡兜圈子說話。”
來鳳遣了海棠先出去,身邊兒只留了明月在,道:“不知有句話該不該問?”
“你問無妨。”
來鳳眼球間或一轉,微微將身子朝蔣悅然一邊兒靠了過去,問:“三爺心里可是還有我們沉碧的?”
蔣悅然聞言身子一梗,把玩杯子的手顫了一顫,扭頭看她:“五姨太似乎管的太多了點,就你現在的情勢來說,你還是惦念著老太太留下的那點東西更實在一些。”
來鳳聞言大笑,笑的淚花飆出了眼眶,指著蔣悅然道:“我才不是看中了老太太手里那點小毛小利,我看中的是三爺你手里的東西啊。”
蔣悅然聞言慢慢放下了杯子,整了整袖子:“人太貪心也要看自己能吃下去多少,吃不下,再貪也無法,只能眼看著著急了。五姨太你還是想太多了。”說罷就要起身,來鳳止住了笑,看著蔣悅然的背影冷聲道:“蔣府就要完了,大少手里的一份早是由著他捏在手里,二少算是賺的盆滿缽滿,誰不知道這幾年下來,他由著三姨太在老爺面前說了多少甜言蜜語糊弄著?老爺子早是迷了心竅,說什么最疼我的家福,家福死了這么久還不是就當了掉了色的往事兒了,忘得一干二凈的,什么父子之情,見了你與他之間不也就這么回事兒罷了。”
蔣悅然只覺得無趣,道:“五姨太今兒來跟我說這個,是有夠無聊的,我當初容你給我辦事兒,也沒虧待你,自是給了你不少好處,如今你倒是沾了甜頭兒不樂意放手了?”
來鳳起身朝著蔣悅然走近,道:“不是我不懂規矩,而是我知曉太多秘密了,三爺不如先這么看著,等著日后若是聽聞了什么事兒了,就曉得我如今這一番話,斷然不是白說的。”說罷,吩咐明月,道:“送三爺出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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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來鳳不明意義的瞇眼瞧了蔣悅然一眼,媚眼輕瞄,一字一句道:“我這也是跟聰明人說打開天窗的亮話兒,不兜那些沒用的圈子。三少這讓我這些年顧著大少奶奶,也不過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念想,我覬覦蔣家的家財,也無外乎是瞧不得那三夫人一臉賤人賤相,好似占到了天底下最得意的一份便宜一樣。當年,若不是蔣家祝推了我的家福掉下池塘,今日哪來他們娘兩個做大?耀武揚威起來?做大?那只是她自己的癡想,由著我在,拼了我這小命兒我也要給我的家福討個公道,大不了魚死網破,我眼下活著也沒意思,早走早去地下陪著我兒。”
來鳳越說臉上笑容越少,原本的冷颼颼的俏臉兒上薄薄的覆了一層一層青霜上去,看來饒是格外的刻薄嫉恨。
蔣悅然亦是挑眉看著來鳳的表情,心里不住盤算眼前兒這女人到底斤兩幾何,他其實也不怕來鳳在中間攪合一番,蔣府不缺這些有的沒的齷齪混賬的事兒,只怕是消停了就嫌少了,現下三姨娘的動作太過明顯,自己親娘跟其余幾個姨娘心里早是有了各自的算盤在心里頭撥的噼里啪啦的響,饒是以后的日子不會太平,要是不將蔣府鬧個底朝天,這一碼爛事兒堆兒是絕對不會完的。思及此,蔣悅然突兀的心頭一松,也不知怎地,竟是覺得好生解氣。
頓了半晌,來鳳一雙桃花眼兒微微一挪,瞟到順著蔣悅然的衣擺往上瞭,間或一轉,就等他開口講話。
“我倒也不管著五姨太你究竟動什么手腳,你有本事,大可好好消停那得勢又不饒人的女人,蔣家的大小事宜我也不樂意參與,我與你,只有一件事兒可以合起心兒來一起,那就是方沉碧娘倆兒的事兒,其余,你可不必看著誰的面子留什么情分兒,到頭來,還要問我來討,我可不消這場面兒,沒這人情兒好說。”
蔣悅然嘴角掛著淡淡一絲兒笑,不受她話的打攪,可是方方正正穩穩妥妥的,也不見什么委瑣躲避,只當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來鳳,要是想得到好處,只要她照章辦事兒就成。
來鳳極快尋思了這一番話兒的意思,嘴角顫了一顫,眉頭一挑,道:“有了三爺兒你這句話,我可算是心理踏實多了,從前還覺得是不是自己太放開手腳了,這下卻覺得似乎還是沒夠斤兩,回頭再去尋思尋思。另就是三爺兒交代的事兒,我可是從未怠慢過一分一毫的,當年,大少奶奶難產那會兒子,廚房里也不知哪個不長眼睛的下等貨弄錯了催產和止血的藥鍋子,險些鬧出一尸兩命的大事兒,可巧我當時也打那兒過,訓了那下人一番好的,這方才沒鬧出人命。”
這話說的蔣悅然后背心里一順的汗,甚至濕透了里衣,他微微亂了鼻息,卻還要故作鎮靜,不愿被看出什么端倪出來。
“所以說,老天也是開眼的,看見方沉碧這等人總是苦盡甘來的,五姨太你倒還擔心個什么?做了好事,總是沒有壞處的,便是老天沒有報你,總有人會替天報你的。”
來鳳聞言,只管露出如釋重負的笑,點點頭,道:“三爺兒這話說的太讓人心里舒坦了,千言萬語也趕不上這一句來的有分量。”
從來鳳屋子里頭出來,天光如撒,蔣悅然背手兒站在烈日頭下,卻絲毫不覺得一點熱,他只覺得渾身冷的很,好像皮肉上的每一個毛細孔都在滲著四面八方透過來的涼氣兒,一陣陣兒的,扎得人肉皮兒疼。
他并不懷疑來鳳這話說的假,也確信來鳳并沒有順口胡謅,以當年的種種來看,那催產的藥必定是他娘預備給方沉碧的,只為了肚子里的那個孩子,她到底是什么伸手心思,蔣悅然清楚的很,為了子嗣承業,她會不顧任何人的性命,就這一點來講,他毫無懸念的信其有。
而來鳳換藥這一手,也無外乎就是押寶,只為著有一日也能拿出來當成獻寶,博一個例外都是好人兒。可越想就越心慌,他竟也怕起來,就方沉碧這樣孤兒寡母的,怎么在步步驚心的蔣府過的這么順風順水兒的?要是當初來鳳沒有這一遭,要是當初她沒懷上那孩子,現在想想,他都不敢多往下合計,只覺得她應該是過的生不如死了吧。
何等的后怕,蔣悅然深深嘆出一口兒氣,不自覺的閉了眼,靜下來穩穩神兒,袖子里的手攥成一團,當初方沉碧難產欲死的那會子又翻上他心頭,好似一柄刀子狠狠捅進去,又不肯做罷,扭絞著又翻來轉去的不肯停。
蔣卿原本在自個兒屋子里等著蔣悅然跟母親說完話,可等了太久,只是不見蔣悅然過來。蔣卿年歲不大,只是人小心眼兒卻不少,活活是一個小來鳳脫胎,再加上年幼時候來鳳與自己父親對自己胞弟寵愛有加,讓蔣卿打小就對自己所處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在。
原是蔣家福不行夭折光景,蔣卿倒是打心眼兒里期盼著自己母親能對自己較以往好些,可到底是生女不如男,即便蔣家福死了,也輪不到她站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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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面蔣悅然正尋思之前方沉碧生孩子的當口事兒,那面蔣卿站在窗邊含著聲兒喊他:“三哥。”
蔣悅然晃晃扭過頭尋聲瞧過去,見桃紅衣裳的蔣卿微微笑扶窗而立,模樣乍看來很是如她母親一般,端正又帶著一絲絲小狡猾,但總看上去不作厭。
蔣悅然也是心里精明的主兒,即便蔣卿還未曾開口,他也知道她有什么打算。蔣卿生時蔣悅然只十來歲,兩人年紀差的多,又是男女尊卑有別,不曾一起讀書識字,而后蔣悅然很快去了京城學事,兩人并無太多光景待在一起,不過總體說來,幾個姊姊妹妹陸陸續續從蔣府嫁出去之后,府里就只剩下蔣卿一個,每次回來,她對蔣悅然還算親近,只是這種親近帶了很多故意而為之的成分在。
“瞧三哥跟姨娘談了這么久,出門的光景還入神著呢,妹妹我若是不喊一句,怕是三哥早把我給忘腦袋后面兒去了呢。”
蔣悅然彎彎嘴角,直直朝蔣卿的屋子這面兒走過來,邊走邊道:“屬是給忘了,虧你喊我了。”
蔣卿見蔣悅然走了過來,忙吩咐如月去掀簾子,蔣悅然欠身進了屋子,見廳堂里沒什么女子愛用的熏香花草,只是簡簡單單的掛了一幅畫,養了幾盆蘭,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看來格外舒服。
說來,這蔣卿的性子倒是有點像方沉碧,饒是榮辱不驚的樣子,可實在里都是明白的主兒。只是蔣卿沒有方沉碧那般的美貌,和觀音菩薩那般的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尋常人家的婉約,是極懂分寸的。
“三哥隨便坐。”蔣卿請蔣悅然坐下,又吩咐如月去沏茶,見蔣悅然俊眸掃了一圈,多半是看了個清楚之后,方才淡淡開口:“三哥一直在京城打理生意,嫌少回來河源縣,每次你回來,也不與我們兄弟姐妹多話,便是我們這些小的,想跟三哥親近也不敢。”
蔣卿這話說的輕飄,一雙杏眼瞟著蔣悅然的臉,想看到他反應。
蔣悅然表情很模糊,不咸不淡的回了一句:“我與你們年紀相差甚遠,又急忙叨的,怕是有這個心思也不見得有這個時候。”
見蔣悅然并沒有太大的厭惡,蔣卿遂點頭,接著道:“我自小生在府里時候姊妹就少,多了兩個弟弟也都是與我談不下去什么,又逢著家福年幼夭折,姨娘的一顆心思全是歸在家福死的當口上了,這么多年也不見的就消停多少,不過是隱忍不發罷了。
可說到底這也并沒有什么用息,人都死了,又過了多少年了,當初沒個定論下來,當下也不會再有什么改變不是,可姨娘平素是不聽我勸的,說多了,只會更惹了她惱,心氣兒不順的光景也要打罵一翻的,只管罵我是個不知輕重的白眼兒狼,白白瞎了那一份糧食把我喂大了。”
蔣卿說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蔣悅然瞧了一眼,答道:“你可是恨她?”
蔣卿漸漸抬了頭,強擠出一絲為難的笑,搖搖腦袋,道:“不恨,畢竟是她生養了我,在這高墻大院里頭,像是她那種出身兒身份兒的人,難免心思多了點,畢竟她要帶著我跟家福活下去,說到底還是為了我們好。只是家福走的早,這么一個唯一的依靠就此沒了,任是誰都受不住的,只是姨娘這么多年還走不出來,多少讓人有些感嘆罷了。”
如月掀簾子端著熱茶盡了來,輕輕擺在小幾上便知趣的出去了。蔣卿自顧自起來倒茶,再遞給蔣悅然,跟著道:“這里沒外人,連身邊兒的丫頭都遣走了,只是為了跟三哥說幾句體己的話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