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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我不敢了,不敢了。”
蔣茽見三姨太如此,轉而送了李婆子,薅住三姨太的頭發就往里間兒拖,陰森道:“這老貨不敢,那我也不勉強,你給我打死了,我叫她一道給你做陪葬,一主一仆地下也是個伴兒。”
三姨太吃痛,隨著蔣茽的腳步一直被拖往里頭小屋,三姨太鬼哭狼嚎的叫聲從屋子里傳出來,一直傳到很遠,丫頭婆子們都給嚇壞了,誰也不敢進屋,都躲在自己屋子里看動靜。
劉婆子一早就知道這東面屋子會有好事兒,裝模作樣的還從這頭兒繞一圈回去,那哭喊聲聽的雖不真切,但多少也聞得到一些,劉婆子格外解恨,捂著嘴一路小跑回去打報告去了。
而另一頭,來鳳帶著明月也在院子里兜,見那院子情形,一臉的得意。明月笑道:“那老妖精這回可是給打服了的,只管出來的時候不鼻青臉腫的才怪,看她及時才敢再出門得瑟。”
來鳳漫不經心的折了朵枝頭上的花,無謂道:“大夫人這招可真狠,容著她鬧了這么久,得意忘形了這么久,只為了這一遭,讓她日后連半點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真狠。”
明月聽了,略略收了笑意,看來鳳:“夫人何必這般認為,以夫人的心氣兒來說,你也萬萬不是普通角色,何必怕她,不過只是早一時晚一時,大家是憑著本事討活的,三姨太她自己心眼兒不全,自命清高,那是她自己蠢,得到今天下場也是活該槍打出頭鳥,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真不知還活著干嘛。”
來鳳輕嘆了一口氣道:“你錯了。”
明月不解,問:“明月錯在哪里?”
來鳳輕聲道:“不管大夫人多部受寵,不管老爺對她幾多不滿,正室就是正室,從嫁進這個屋子那一天起,這些都是注定的,誰也動搖不了。再受寵不過只是一個妾,再不得寵也照樣蔣家大權一把抓,許是在男人心里,真正信任又能同甘共苦的不是平素寵著慣著的那些小老婆們,所謂的結發夫妻,白頭偕老,也不過是在跟他明媒正娶的女人連在一起的。說來是可悲,可到底還是這個理兒。”
來鳳轉而看著明月淡淡笑了一笑,道:“若是今日,蔣家家破人亡,自離子散,若只能帶走一人,我敢斷然,他一定要帶大夫人走,而我們,真真是在關鍵時刻才看得出,到底是扶不上墻的一灘爛泥,遲早要被曬干了碎成塊兒掉在窗根兒底下沒人看的。”
明月見來鳳神色有些哀寂,忙勸到:“夫人想太多了,這么家大業大的蔣家怎會有家破人亡的一日?夫人想太多了難免傷神兒,還不如坐山觀虎斗來的好玩,等著三姨太不受寵了,夫人再給老爺添個少爺才是正經。”
三姨太再往三姨太那頭瞧一眼,轉身往回走,道:“這世上本來就是人不正經,世道又怎么會正經得起來。”
明月見好戲還沒唱罷,忙跟上前去,問:“夫人不再多看一會兒這熱鬧了?”
來鳳輕聲道:“不看了,誰知看來看去,我不會輪上這么一遭。”
再說那頭兒,方沉碧跟著馬文德一起拿著手牌去賬房盤賬面上的銀子數兒,進了賬房,里頭的看帳的先生倒是客氣的很,將賬面攤了一桌子,他不說話,瞇縫著小眼兒笑呵呵的站在一邊,啞著嗓子,道:“大少奶奶,帳都在這了。”
方沉碧嗯了一聲走上前去,微微俯頭一看,只管是略略的掃了一遍。她其實心里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三姨太和蔣家二少一直有各種名目支銀子的事兒早就有所耳聞,她時不時來賬房支銀子維持家用,便是了如指掌的,那連她都知曉的事兒,大夫人豈會不知?這賬房上下的的事又有那一樁不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
方沉碧當時沒有反口多說一句,不過是給了蔣茽的面子,現下最重要的是幫蔣悅然度過這個危機,絕對不是報復蔣家的機會,心頭略略一沉,她有些心虛,此次大夫人這一遭,怕是那頭兒三姨太那里要遭殃,等著到時候鬧開了鍋,反而對蔣悅然的這件急事兒不好了。
賬房先生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圓框眼鏡,忙弓著腰給馬文德倒茶吃,兩人坐在桌子前頭的小桌前,低聲聊了幾句,賬房先生時不時瞄著方沉碧的表情。
其實這賬面兒看不看也罷,馬文德心里也是一清二楚到底怎么回事兒。他品了一口茶,跟賬房先生道:“這頭兒不知道曹方是不是早打點好了,反正我們大夫人說了,全蔣家上下,先生您是最辛苦的,平素商用往來,哪一筆不是過了您的眼了,這頭我們三少遇見這么個坎兒,可是急壞了大夫人。她這是跟老爺說了這事兒,老爺也把來拿銀子的官爺兒都留下了,今兒就得支走銀子,趕緊花錢消災才好。日后,三少若是當了家,大事小情,還會虧待了您不成?”
賬房先生也是個聰明人兒,在蔣家做了六十幾年的帳,到底是個哪面兒也不靠的主兒,他只管專心致志的記自己的帳,唯恐沾了哪房的好處,到時候一朝東窗事發之后跟著遭殃。
三姨太和蔣淵不是沒有賄賂過他,只是這人軟硬皆是不吃,實在沒法下手。當年,這張帆先生是蔣茽的父親最看重的人兒,也落下過這話兒,不到他死,誰也別想著把他從這個家趕出去。蔣茽對這個賬房先生也是頗為尊敬信任,是他人萬萬不能挑撥的。
再加之大夫人也認為,如他這般人才是最可靠的,遂從不對他下手,不拉攏也不找他麻煩,就讓他好好的在蔣家做自己該做的事兒,倒也是好的。可平素小恩小惠的事兒也是不落下的,多半只是比常人多給一點兒,也當是讓這人自己心里舒坦就是了。賬房先生心里有數,小恩小惠也就收下了,畢竟大夫人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平時也并無亂來的事兒做,他對她頗有好感,雖然他也知道這個大夫人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可事到如今,這賬房先生如是清楚蔣家目前的狀況,混到了今日,也是該走的時候了,見馬文德說了這話兒,賬房先生開了口:“馬大管家是個精主兒,賬面上的事兒我不得多說什么,我只管說之于我來說,我只是做好我分內的事兒了,賬目明明白白的記著呢,都是秉著規矩辦事兒。
在我第一次踏進著賬房開始,從不曾有過什么徇私舞弊的事兒出來,但凡每一筆支出收入,都是有理有據。主子之間的事兒萬萬不是我這等下人該過問的,我只是見到手牌就調銀子出去,誰拿牌子誰能支得走銀子。回頭也有名目可查,還有留名和日期。況且,每一筆銀子都有大夫人或是老爺的準許,每一筆都不差絲毫。”
馬文德聞言,笑道:“我也在蔣家做了四十余年了,您這等為人處事我還不知?就是因為我知曉,而且是清清楚楚的知曉,方才跟您說這話兒來著。”
賬房先生抿嘴一笑,道:“大夫人這么多年來待我不薄,以前的老太爺更是如此,換到老爺這一代如舊,我能為這家做的就只有這么多了。其他的,你們看著辦吧。”
馬文德笑呵呵的應道:“足矣,足矣。”
賬房先生捋了捋胡子,道:“我到了這把年紀,帶了鏡子也是花眼的厲害,這不幾日前大夫也說,我是從前看壞了眼鏡了,越老越不清晰。眼看著身子骨兒也不如重前,就想著跟夫人老爺告老準備回去養晚年了。”
馬文德連連點頭:“等著三少這事兒一弄利索,您的事兒我必親自去給大夫人說,您可放心。”
賬房先生,起身拱手,道:“這就謝過了。”
馬文德也忙起身:“哪里哪里,您客套了。”
等著方沉碧大致掃過一遍之后,跟賬房先生略略說了幾句就準備回去,老人送兩人出門,臨了的時候,拍了拍方沉碧的肩膀,朝她招手。方沉碧跟了過去,馬文德則會意,折身出外面等著去了。
賬房先生神情自若的站在方沉碧面前,一張滄桑的臉浴在窗外的天光之中,皺紋堆摞,皮膚松懈,本是極老的人,看來也沒有太多特別,但滿算著蔣府上下,方沉碧只覺得屬他最有智慧。
“先生有話說要?”
來人點點頭,又是捋了捋胡子,道:“丫頭,信我一句,齊大非偶,三少萬萬不是你可托付的良人,不管他多一廂情愿,亦或者,兩廂情愿,你若是想抽身要盡早,蔣家要有大事了,你心里要有數。”
方沉碧聞言一怔,竟想不到這個終日窩在賬房里的花甲老人居然會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見方沉碧定定看著自己不說話,老人又開了口:“能救三少的,只有一人。”
“李婷。”方沉碧喃喃道,隱約有絲毫的失落之色掛在她臉上,看來實在可惜可憐。
老人見她如此,竟笑了,道:“我并不是如他人一般跟你講取舍的大義,我只是單單從你們是否合適在一起而言。三少是個性情之人,但凡事出大小多半是隨心所欲,而你隱忍又心事兒多,嘴緊從不肯講,只是三少是絕對猜不透你心思,兩人一起,并無默契,又都是任性固執的人,很難學會退步,這樣的婚事兒,多半難以長久,即便過到白頭,也是苦熬,何必?”
方沉碧始終一站不眨的看著面前的老者,突兀的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受,或許,只有這個老者才是最了解她的人,可以跟她說些這種體己話。
“兩人過一輩子,總要互補才好,人生苦短,只有兩廂歡喜并不足夠。我見你卻是個好孩子,既然苦了上半輩子,下半輩子就讓自己平淡而幸福的過著不挺好?而那些藏在心里不愿給人家知道的是事兒亦不用太在意,人都是命數安排,注定你走這一步,遇見這個人,留下一些東西,但三生石上沒有將你們的名字刻在一處,你守他多少年,有過多少不可割的過往,都是白費。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即便握在手里一些光景,早晚還是要松手,與其到那時痛不欲生,不如看淡一些,該放就放吧。”
斷了斷,老人接著道:“對于三少也是如此,不管他多執意如此,說到底終究是事事不如人愿,他的日后的日子和出路不是他自己能做得了主的,命里不該的事兒他做了,只是他自己倒霉,連帶這你也跟著倒霉。我這話,你懂?”
方沉碧鈍鈍的點了點頭,只聞老人嘆著氣轉身走了,只剩下方沉碧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一張絕色的臉容在明晃晃的光線之中,越發的看不真切了。她反復思索老人的一番話,突然覺得這前后,這事出,好似是有一些人為,可說到底這么恰巧,這么周折,也都是天意。
痛苦嗎?自然是無比痛苦,天天熬著看見自己兒子的臉,就似鈍刀子,慢慢的一刀一刀的劃下去,往回想想,似乎蔣悅然在京城這么多年,她的心也從來沒有從他身上回來過,身子里空蕩蕩的,仿佛是極其瘦弱的靈魂吊在空無邊際的身體里,不是寂寥,是從不知未來在哪里的茫然。從以前到現在,她都覺得自己沒有腳落地的活過,她是飄在天上的,一直飄著。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稚嫩的聲音,只聞一個丫頭叫道:“馬大管家我們李婆子叫大少奶奶趕緊過去一趟,我們那出天大的事兒了,不得了了。”
馬文德莫名其妙的問:“什么天大的事兒了,你丫頭胡說八道些什么?”
方沉碧從房間里走出來,輕聲道:“我這就過去。”
丫頭打頭兒先跑開了,方沉碧朝馬文德道:“老爺允了三姨太和二少支出那么多銀子,現下來要帳的人上了門兒,老爺自然不可能把之前那些事兒圓的上,大夫人不知曉,必定不會幫他,老爺除了找三姨太要些私房的東西便沒有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