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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無妨。”
“夫子想必也聽聞了謝家長子謝應宗前往江淮以北賑災之事。他斬殺貪官,本是一件好事。卻被投入了死牢。夫子可知是為何?”
荀至珩笑了笑:“主上雖身不在黎國,但對黎國內政卻是了若指掌。此事又何必問我?”
“主上行事,又豈容你我妄自揣測。我聽聞賑災之事□□極深,莫非荀夫子也并未打聽到消息?”
蕭羽彥本想用激將法,誰料荀至珩笑了笑,坦然道:“我確實對此事知之甚少。只知道,黎國的國君若是救不回謝應宗。怕是今后便難翻身了。”
“此話何解?”蕭羽彥手指在衣袍下不安地絞在一起。荀夫子這樣的隱士高人都看出來她的處境了,可見她如今的境況有多糟糕。
“當今黎公還是太子之時,曾開府養過食客和家臣。然而登基之后,原來的家臣要么改弦更張另尋高枝。要么棄官隱居,遠走他鄉。留下的,也被大司馬盡數清理了干凈。可見——”荀至珩挑了挑爐火,火光照在他的臉上,他抬眼看著蕭羽彥,“若不是國君昏庸無能,便是國君被大司馬拿住了把柄。”
蕭羽彥心中驚嘆,荀至珩雖不在廟堂,但對黎國之事分析得如此到位。可見其心思縝密,眼光獨到。
“依夫子只見,黎公若想要脫離這困境,又當如何?”
荀至珩笑言:“言公子,這真是主上想知道的事情么?”說話間,他斟了一杯酒遞給了蕭羽彥。
“這是我想知道的。”蕭羽彥接過那杯酒,握在手中滾燙,“要知道我們這些商人,最緊要的就是要把握好朝政的變動。”
荀至珩淺啜了一口青梅酒,仿佛周身都舒展了開來。但臉色的蒼白卻依舊沒有褪去,他咳嗽了一陣。這才緩緩道:“言公子與我也算是老相識,自然知道我的規矩。”
蕭羽彥舒了口氣,只要是談價錢,一切好說。尋常民間總愛說誰富可敵國,可真正富可敵國的,只有身為國君的她。治粟內史是她父王認命的,一向不參與朝政之爭。他只忠于國君。
“好。老規矩,一口價。”蕭羽彥豎起了一根手指。荀至珩頷首,將他的白玉酒杯斟滿了酒,放在鼻下嗅了嗅:“真是好酒,言公子不嘗一嘗么?”
“酒能誤事。跟在主上身邊,可要隨時保持清醒。”蕭羽彥說得似模似樣。
“不錯。難怪主上瞧得中你。”荀至珩輕輕咳了咳,“不過我所知的賑災之事只有兩件。其一是今次旱災的暴1亂中,暴民的首領的身份。其二是宋晏如今的去向。”
這兩樣恰巧是蕭羽彥最想知道的。她握緊了那杯青梅酒,凝神細聽。荀至珩望著窗外的修竹,眼眸渺遠:“那人是臨沂人士,舉家屠羊為生,人稱屠羊靳。有句話叫,仗義每多屠狗輩,說的便是他這樣的人。他并非墨門中人,但是廣結天下英豪。墨門中不少人與他有來往,每過臨沂都會尋他飲酒吃肉,快意恩仇。”
蕭羽彥暗自點了點頭。此前謝應宗稱呼此人為義軍首領之時,她還覺得有些刺耳。但他為保追隨他造反的災民,自刎于城前,足見其忠義。只是他一死了之,許多秘密也隨之被黃土掩埋。
“旱災之時,曾有墨門弟子前往欲接濟屠羊靳。卻被他拒絕。他說了一句,人生固有一死,或為財死,或為功名死。但大丈夫,當為民死。可見其當時便有為民請命的決心。”荀至珩的語氣緩慢,沒有多少波瀾的起伏。但蕭羽彥卻有些羞赧,倘若她能再重視一些,今早將此事提上議程,或許不會有這么多的流血犧牲。
但是真正可恨的是那些碩鼠蠹蟲,若非他們,黎國也不會天災之后再遇*。
荀至珩又飲了一杯酒,面色稍稍紅潤了一些。但依舊很蒼白,他緊了緊身上的衣衫,繼續道:“屠羊靳在帶領災民暴動之前,曾經見過一個人。”
“誰?”
“百里琴。”
蕭羽彥聽過百里琴的大名。聽聞他早年是楚國的琴師,后因在一次宮宴之上彈錯了一個音,被楚王后聽出,逐出了宮廷。他便離開了楚國。后來不知道拜了誰人為師,銷聲匿跡了三年。再出現在眾人的視野里的時候,便成了一位謀士。游走于列國。
聽聞此人能言善辯,此前投奔了太子恪的門下。最近不知道為什么會來黎國?
“那么宋晏呢?”
“宋晏……”荀至珩笑了笑,“宋提刑斷案入神,只要是他經手的案子,沒有破不了的。如今這樣棘手的案件,自然是去尋找破案的關鍵去了。”
也就是說,宋晏如今也在尋百里琴。
“那這百里琴去了何處?”
荀至珩攤了攤手:“連宋提刑都尋不到的人,我又如何能尋到。”
話已至此,蕭羽彥終于飲盡了那杯酒,起身道:“多謝夫子指點。報酬改日送上。告辭了——”
荀至珩抬頭看她:“言公子難道不想知道,黎公若是想破這局,該怎么破么?”
蕭羽彥想了想,展顏笑道:“黎國的氣數是天命,謝應宗之事是人事。想必國君只要不至于昏庸,自然會盡人事。我等只需靜觀其變便好。”
其實她不是不想知道。只是荀至珩此人,透露個消息便是一千兩白銀。這要是再給她分析朝政,還不知道要訛她多少銀兩。
荀至珩瞧著蕭羽彥,頷首贊道:“言公子果然有見地。”說罷止不住咳嗽了起來。這一咳嗽,身子也劇烈搖晃起來。方才紅潤一些的面色又蒼白了。
蕭羽彥連忙走上前扶住了他,輕撫著荀至珩的后背道:“夫子這病怎么一直不見好?”說話間,荀至珩咳嗽得越發厲害,想要抬起手,卻沒注意將一旁的書掃落在地。
蕭羽彥俯身拾起那本書,正要合上。目光忽然落在了打開的那一頁,她身子一僵。難以置信地望著荀至珩:“這……這是……”她忽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荀夫子,我終于知道你這身子骨為什么一直好不了了?”
荀至珩咳嗽著伸手要去搶那本書。蕭羽彥奸笑著舉起那本書,讀出了書名:“鎖春記。噫!這可是黎國的禁1書。”
這不但是禁1書,還是出自云洛的手筆。當年云洛寫這本禁1書的時候,蕭羽彥是第一個看完了全文的人。可以說,她起初對男女之事的啟蒙,都來自于這本書。當時她還懵懂無知,很多詞句,譬如惹火,譬敏1感的小1妖1精,都是一知半解。
如今想來,云洛堪稱是五國的黃1暴大手。尤其是這鎖春記,源自一個少女對于未知事物異想天開的想象,因而十分香1艷火辣。一度風靡五國,禁了又禁也沒能徹底絕了。只是沒想到荀夫子這樣的正人君子,居然也在看。
“荀夫子,我終于知道你這身子骨為什么不行了。”蕭羽彥一臉了然地拍了拍荀至珩的肩膀,“要好好保重身體啊。多補補腎。”
荀至珩急得臉漲得通紅,咳嗽聲不絕于耳,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模樣。
“你不必多說,大家都是男人,我懂的。圣人也不是完人嘛。”蕭羽彥說著噗嗤一口笑了出來。
荀至珩好不容易透口氣,咳嗽著說道:“咳咳,不是……咳咳……不是你想的那樣……”
“放心吧,我不會到處亂說的。雖然我平日里嘴巴也不是很牢靠,但是荀夫子放心。說不定其他人也不相信呢。”
荀至珩忙道:“咳咳,言公子……咳咳……不如今夜就留在此處。我來為公子分析一下黎國的局勢……咳咳咳咳……分文不取……”
“那多不好意思啊。”蕭羽彥嘴上說著,身體卻很誠實。自動自覺挪了張草席,坐到了荀至珩的身側。荀至珩伏在案子上,一面咳嗽,一面咬牙切齒。卻還不得不細細為蕭羽彥分析著如今黎國的朝政。
這一晚上,蕭羽彥喝著青梅酒,聽得入神。不少她以前想不明白的地方,經過荀至珩的分析,便如同醍醐灌頂。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云洛的傳奇話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