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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福宮是皇長子秦王沈徹的居所,沈徹年初剛剛與都御史趙循之女趙梓珊成婚。容與曾聽都知監的人私下議論過,秦王與王妃的關系并不大好,至于原因,他那時聽得頗為啼笑皆非,卻是王爺嫌棄王妃容色不夠傾城,尚不及身邊幾個服侍的小內侍。
秦王私下好南風,這個傳聞容與多少聽過,卻沒想到不僅屬實,而且很快就被他自己親身驗證了。
一踏入建福宮,正瞧見沈徹在宮院中逗弄兩只仙鶴。容與上前叩首請安,起身時,以飛快的速度掃了一眼秦王的臉。
從前歷次皇帝和皇子出行,他也曾伴駕隨侍過,因隔得遠,從沒看清過秦王容貌。此刻純粹因為好奇,做了這個僭越的舉動,一瞥之下,已瞧清沈徹其人劍眉星目,生得很是俊俏。
待要告退去扶辰殿王妃處送字帖,沈徹卻忽然叫住了他。
容與站在院中等候他吩咐,他卻半晌都沒說話,只顧喂食仙鶴,一壁回眸上下打量起容與。
過了一會,沈徹才慢慢踱到他身邊,直勾勾盯著他的臉,閑閑笑道,“跟我過來,我有話問你。”
轉身進了建福宮中的西配殿,容與連忙跟上去。進得殿內,沈徹命他將殿門關上。容與暗道一句古怪,但王爺鈞旨,他只能聽命行事。
轉過身,便聽沈徹叫他抬起頭來。容與依言抬首,始終目視地下,不敢再有絲毫逾矩。
但余光仍能瞥見,沈徹在仔細端詳他,半晌笑問,“今年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容與欠身應道,“回殿下話,臣今年十六,叫林容與。”
“名字不錯,和你的人倒也相配。你是御用監的?那地方最沒意思,整天和故紙堆打交道。”沈徹低低淺笑,聲音里有一絲誘惑的味道,“我調你來建福宮如何?跟著我,可比在你們那兒舒服多了。”
容與心里一陣忐忑,隱約猜度出他的意思,到底不敢確定,愈發恭敬道,“臣剛去御用監不久,不敢麻煩內宮貴人們再度為臣調派,臣感謝殿下美意,還望殿下恕罪。”
沈徹忽作一笑,仿佛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容與更加尷尬,半日才聽他止了笑,又走近些懶懶道,“還以為你是個伶俐的孩子,竟這般不識趣兒,孤抬舉你,誰敢說什么?難道來伺候我,倒比不上伺候夏無庸那個蠢材不成?”
被沈徹目光逼視,容與心跳加快,斷斷續續的說,“臣,實在沒有什么特別之處,不敢奢望能得殿下垂青。”
沈徹輕嗤一聲,突然伸手輕撫過他的臉。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容與的背上,瞬間汗如雨下。
第3章 近身內侍
沈徹斜斜一笑,“沒有特別之處?你這小模樣就夠特別了,跟了孤,以后孤自不虧待你。也用不著你真伺候,無非是白天陪著,晚上和孤說說話兒罷了,平時沒差使也不必理會那些個掌印秉筆,可比你現在要舒服自在得多。”
容與回味話里的意思,越發不安,硬著頭皮道,“臣為人魯鈍不堪,且笨嘴拙舌,恐怕不能勝任。”
“要你說什么,只聽孤說話就成了。”沈徹似有一絲不耐,“你是真不懂,還是跟我裝不懂,這么個模樣兒,又在宮里頭這些年,那起子老家伙們沒親身教導不成?你可別在我面前裝雛兒。”
這話已是露骨,容與腦中一片慌亂,飛速的想著要如何才能脫困,恰好右手碰到袖子中的卷軸,急忙道,“殿下抬愛,臣感激不盡。只是夏掌印命臣去給重華宮送畫,臣不敢耽擱,請殿下恩準,容臣告退。”
他知道自己此刻面容慘淡,卻不知因為羞憤,已有一抹紅暈飛上臉頰,更不知這個樣子落在沈徹眼里,無疑會更添興致。
果不其然,沈徹見他這般窘迫,語氣更是得意,“不就是幅畫兒么?跑不了,急什么的?再者,就是你跑了,孤也一樣能把你弄回來,只要你不出這個宮門,早晚逃不出我的手心。”
容與心里咯噔一響,明白自己的掙扎完全徒勞,不免手足無措,渾身無力。
雖則他的確喜歡同性,可不代表他愿意委身眼前人。
低下頭,忽然想到那一年,眼睜睜看著大火熊熊燃起,轉瞬就把整個房子都燒起來,他無助的站在門外,等待火勢吞噬干凈屬于他的一切,那種猝然逝去,無可挽回的絕望再一次涌上心頭。
他閉上眼睛,任由這種感覺一點點侵襲蔓延,不再想做任何解釋。
忽然聽見院中傳來清越的聲音,“大哥在么?怎么這院子里連個伺候的人都不見?”
是楚王沈徽,只是這個當口他忽然出現,于沈徹而言,不啻為不速之客。
沈徹眉毛倏然一擰,眼里浮上不耐之色,悶聲朝殿外張望,大約是想等沈徽找他不見自行離去。
可等了半天,沈徽依然負手站在院中。
乜了容與一眼,沈徹壓低低聲道,“就這么著了,明兒我就讓人把你調過來,且回去等信兒就是。”言罷,徑自推門走了出去。
容與站在原地,發覺自己已然汗透重衣,深呼吸勉強鎮定下來,明知道他們兄弟在院中寒暄閑話,卻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過了許久,才覺得心跳頻率漸漸趨于正常。
突如其來的青眼有加,只能讓心底一片冰涼。他很清楚,倘若沈徹真的向夏無庸要人,結果一定會如愿。即便義父高淳在世,也一樣無濟于事。
說到底內臣爬得再高,再得恩寵,也不過是個奴才,主子一句話,若叫坐著死,沒人敢站著活。
容與無聲喟嘆,慢慢推門走出配殿。
甫一出去,只見懷風瞪眼望他,皺眉叱道,“你怎么在這兒?殿下傳了夏無庸問要的東西呢,他說命你送來,卻叫我好等,你這奴才是怎么當差的?”說著看了一眼沈徹,轉頭不悅道,“還不快拿了東西跟我一道回去。”
容與聽著他的詰問,腦子里忽然掠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莫非沈徽主仆聽到了剛才配殿中的言語,這才故意出聲搭救?
他不敢肯定,然而心里卻莫名覺得踏實許多。
可還沒等他吭聲,沈徹已一把拉住沈徽,含笑道,“東西你拿走就是,這個人,我留下可還有用。”
容與就站在他二人面前,聽見這話的一瞬間,他做了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舉動,迅速抬頭望了一眼沈徽,眼里滿是無聲哀求——這已是他眼下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沈徽看見了,不動聲色地把手從沈徹手里抽出,苦笑一聲,“大哥留他做什么?莫非建福宮也缺總管不成?你是知道的,我書房里一直缺個通文墨的內侍,前陣子讓內務府挑了一遍,好容易才挑上他,因怕他年輕不踏實,先調到御用監歷練兩天。大哥身邊已有那么多可心的,不如就讓我一次如何?”
語氣里頗有幾分求懇的味道。
容與想起曾聽人提起,升平帝的兩位皇子里,秦王最和善好說話,楚王則因時常外派辦差,養成了強悍冷酷的性子,眼高于頂目無下塵,宮內宮外的人背地里都叫他冷面閻羅。
如今聽他溫聲細語,實在很難將他和這個名號聯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