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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一壁走著,一壁閑聊起這陣子發生的新文。
容與一向話少,多半是在聽傳喜抱怨夏無庸如何斂錢,武英殿的差使如何沒勁,升遷也困難云云,又不忘打趣他,“你是攀上高枝兒了,這輩子榮華富貴不愁,何時也搭救我一把,如今你在殿下跟前當差,不如想個招兒把我也弄過去,咱們弟兄兩個一塊發達如何?”
傳喜是聰明人,一向擅于抓住機會,然則容與自覺不是個好的托付對象,只能無奈回應,“如有機會,我會向殿下推薦你,但不知結果如何,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他說的是真心話,應承了要推舉自不會空許諾,不過還要再看時機。畢竟在沈徽眼里,他只是個還算老實聽話的內侍,沒什么存在感,當然也不可能有任何話語權。
傳喜一笑,也沒再刻意強調,只好奇的問,“你伺候二殿下可還順心?聽說他最是個冷面冷心的,外頭人都叫他閻羅,究竟對你怎么樣?”
他這樣問起,讓容與想到第一天進重華宮時,沈徽曾對他那一番刁難,但奇怪的,在他心里從沒覺得沈徽難相處,想到其人仿佛還有些溫暖的感覺,大約是因為他曾經救過自己吧。
容與笑笑,“我不過是伺候的內侍,做好份內的事便罷了,殿下不需對我特別相待。”
傳喜不以為然,“也未見得,何必妄自菲薄呢,說不準你前途不可限量。”
一頭說著,已不知不覺走到內廷夾道,朝會剛剛散去,朝臣們若無事便會從午門出宮,若要面圣才會由此進內廷再行覲見。
見夾道中偶有幾位大臣走過,傳喜一邊看,一邊興嘆,“位極人臣吶,咱們這輩子是指望不上了。不過你要是走運的話,保不齊將來能混個司禮監掌印當當。噯,你在重華宮有沒有聽到什么風聲?我聽夏無庸那老小子說,都察院的老頭們又要重提立儲的事兒了,你那位主子究竟勝算大不大?”
此時恰好都御史趙循從門內往夾道中走過來,他是秦王妃的父親,容與在大宴上遠遠看見過,因知道他是誰,忙低聲囑咐傳喜,“慎言!這些事不是我們該議論的。”
傳喜背對著那扇門,并沒看見趙循,只當這會兒無人,不禁譏笑容與未免太過小心。
容與不欲惹人側目,只垂首站在路邊,余光看見趙循快步走來,似朝這邊看了幾眼,忙拉住了傳喜,在他經過面前時躬身行禮。
果然趙循在他二人面前站定,神情不豫,沉聲呵斥,“你二人在內廷重地嬉笑喧嘩,成何體統?”
容與無意惹是非,待他說完,恭敬欠身行禮,“大人教訓的是,是小人等失禮了。”言畢,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
不想剛好有一陣疾風刮過,夾道內本就窩風,一時更顯急猛,趙循頭上的六梁冠似乎沒系緊,被風一兜,登時向后飛去。
這下慌得他急忙回身去撿,奈何年紀大了,腿腳沒那么利索,跑了兩下愣是沒追上。
見他弓著身子小跑,容與心有不忍,幾個快步搶上去,一把拾起六梁冠。又輕輕抖落掉冠上沾的浮塵,這才雙手捧了,回身恭敬遞還給趙循。
“多謝,多謝。”趙循依舊有些氣喘。也許是因為他剛才出言申斥時,容與態度恭謹,也許是因為容與為他拾起了冠帽,他對這個年輕內侍惡感頓消,語氣放緩不再咄咄逼人,“請問這位中官,可是供職于哪位殿下駕前?”
容與見他問話,微微抬起臉來,應了聲是。誰知趙循乍一看清他的樣貌,登時臉色一沉,盯著他上下打量,半晌鼻子里哼了一響,劈手奪過冠帽,拂袖而去。
留下容與錯愕站在原地,十分不解為何對方態度會在陡然間轉變。
再一思量,他慢慢了悟過來,大概趙循是會錯意了——以為他是建福宮的人,看了他的臉更推測是以色侍秦王的宦者,才會如此惱恨不屑。
自家女兒不受秦王珍視,成婚之后多有飛短流長傳出,難怪做父親的要心生憤慨。
容與作為被無辜殃及的池魚,只覺哭笑不得。
傳喜眼望趙循背影,溜溜達達上前,拍了拍容與肩膀,嗤了一聲,“你就是好心,要依著我,非得讓那老頭丟了冠帽才好,不是說咱們不成體統,他連朝服都不整,且看看誰更不成體統。”
容與淡淡一笑不欲多言,見時候不早,囑咐他快些回去,自己在這里等沈徽就好。
傳喜依言告辭,臨走之前仍沒忘記叮囑,來日若有得意時,千萬不要忘了他這個朋友。
等傳喜走遠,容與仍舊垂首站立于夾道一側靜候。偶有朝臣路過,他就微微躬身禮讓。不多時,就見內閣首輔秦太岳緩步走了出來,站在墻根下朝他招了招手。
容與走過去欠身問安,秦太岳見四下無人,從袖中抽出一支卷筒,遞給他,低聲道,“把這個拿回去交予殿下。”
接過來卷筒,容與快速的放入自己袖中,其后目送秦太岳離去走遠。隨后已想到,這大約是沈徽讓他在此等候的用意,作為一個傳遞消息的工具,這類事情今后應該會很常見。
又等了好一會,才見沈徽與懷風一前一后走了出來。
沈徽面無表情,并不看容與一眼。懷風卻似心情大好,一路都在說笑。
“您今兒把那位可噎得夠嗆,說看在李璉戰功卓著的份兒上只革職抄家就是懲處,別說內閣三司不答應,連皇上都覺得不妥,讓他成天裝仁善,這下裝過頭了。不過說到今年冬至要辦甲子宴,他倒是會討巧宗,既能彰顯國朝富裕又能體現天家風范,萬歲爺未必不動心。”
說到這兒,懷風更趨近些,不解的問,“臣就有一點不明白,您干嘛這時候說要縮減宮內用度,連上元節煙花燈燭都要免了,皇上會不會不高興啊?”
沈徽閑閑的聽著,略微側頭掃了一眼身后的容與,“戶部這些年早就入不敷出,一旦四方有水旱,疆域有兵事,拿什么來支應。皇上心里明白的很,只是這些年心境老了,越發愛熱鬧,不忍心年節之時宮里太過凄惶,我不過是說出他心中所慮罷了,且也并沒克扣太多。”
“這么說還是殿下高明。”懷風恍然,“那位就只曉得花錢,一點不知道外頭艱難,真要是他當了家,早晚還不把國庫掏空了呢。”
沈徽對這番贊美置若罔聞,容與聽了半日,卻多少有那么點動容。
自己前世經受過生活苦難,知道普通人甚至底層人生活不易。先不論沈徽這么做,背后有哪些目的,單只是他能記掛賑災和用兵兩件大事,肯為這個節儉用度,也算是有些覺悟。
作為一個上位者,沈徽的大局觀還是值得肯定的。
第7章 韜光養晦
秋闈過后,重華宮的日子愈發安靜。每日下了朝,皇帝若無事找,沈徽便在翠云館抄寫道德經。
容與依舊充當重華宮和內閣首輔間的信使,當然也還是會被要求,為沈徽代筆回信給秦大小姐。
因為自小臨帖練就童子功,加上擅于模仿,他確實能在很短的時間里就自如的展現出沈徽的筆跡。
可一想到那位素未謀面,芳名若臻的秦小姐,容與當真有種百味陳雜之感。
沈徽拿了他寫的詞去跟人家唱和,每每一念及此,都會讓他無地自容。他也曾鼓起勇氣勸說沈徽,此舉非常不妥,然而沈徽對他的懇求始終無動于衷,通常只冷冷的丟過來兩個字,快寫。
無可奈何,再不情愿也還是得硬著頭皮照辦。
這日傍晚,司禮監掌印兼御前總管高謙忽然到訪,并非來傳旨,卻是單獨來見楚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