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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那孩子面前,他俯下身,柔聲問,“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那小內侍欠身答道,“小人叫林升,今年十歲了。”
容與笑著沖他點頭,又對馮瑞道,“就留下這一個吧。”
馮瑞一時面色犯難,“這怕是不合規矩吧,前頭高掌印可是有四個奉御伺候的,您這么一弄,回頭內務府錢總管又說我不會辦差,您好歹體恤我些兒。”
容與明白他的難處,歉然笑笑,“實在是我一個人獨慣了,人多了反而不自在。你也不必為難,錢總管若問起來,我自己去和他說。”
懷風不知什么時候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笑著打趣兒,“馮秉筆就別逼你們頭兒了,也甭拿別人比他,他是滿宮里出了名的沒架子,省事不說還好圖個清靜。他既挑了人,你索性就把剩下的帶回去吧,可別為難這幾個孩子,要不,有人可更不自在呢。”
馮瑞見狀也沒了奈何,只好依著吩咐,帶了剩下那幾個小內侍自去了。
懷風把林升推到容與面前,笑道,“還不快拜見掌印,以后跟著林掌印,可得巴結好他,他一高興,沒準就抬舉你了。”
容與直笑說他沒正形,又轉頭對林升道,“這是懷風哥哥,他和你開玩笑呢,我日常侍奉皇上,也沒旁的事要你伺候。你若有什么要求,倒是可以告訴我。剛才忘了問,你是哪里人?”
林升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小人家鄉在惠州,大人去過那里么?離京城可遠了。”
他之前回話不多,現在一開口說了一串句子,倒是能聽出他吐字帶著南音,從那么遠的地方來到禁宮,想來也必有一番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容與心下惻然,想要安慰他幾句,和煦笑道,“我沒去過廣東,如果有機會的話,很想去看看那里的海,這樣,以后我叫你阿升可好?”
林升果然很開心,咧嘴笑起來,“阿媽從前就是這樣叫我的,大人您真好,是小人進宮之后見過最和氣的人。”
容與溫柔的摸了摸他的頭,見懷風在一旁含笑打量,因想起剛才馮瑞的話,容與便問他,“我升了掌印,那高大人今后做些什么,可有安排?”
“你不知道么?高大人卸任之后要出宮去了。”懷風想了想,“說是今兒傍晚就走,這會子應該還在收拾東西。”
容與有些吃驚,沒料到高謙這么快就要離開,想到從前種種,覺得務必要去送送。于是匆匆拜托懷風,麻煩他帶著阿升去各處認識一下,自己送完高謙便即回來。
快步趕去高謙的住所,果然見他一個人在房中,正自擦拭著架上的琺瑯花鳥紋瓶,聽見腳步聲,回頭沖他點頭笑了笑。
其時高謙才卸任不久,這會兒身邊就已沒了服侍的人,想想從前掌內廷之時何等威風,前呼后擁圍著無數人巴結奉承,如今卻成了孤家寡人一個。
容與怕他心里不舒服,對他躬身行禮,依舊道了聲高大人。
高謙神態倒是一派從容,“我已不是內廷掌印了,你這般稱呼我,不妥的很。”
容與抿著唇,忽然心思一動,含笑道,“您對我有提點之恩,也算容與的師傅,那么我叫您一聲先生總不為過吧?”
第15章 簇新時代
高謙點點頭,笑意溫和,“你如今身居高位,倒還能保持謙遜,也是難得,匆忙趕來是為相送老夫么?”
容與說是,環顧四周見一應珍玩器皿都在,因問道,“先生還有什么要收拾的,我幫您整理了一并送出去。”
高謙一笑,“宮中之物,老夫沒什么可拿的,即便賞賜下的,也都是皇家所有,還是留它們在該待的地方吧。”轉頭看了一眼時辰,道,“我該走了,不如你送我到神武門。”
容與忙答應了,見他只有一個隨身的小包裹,便接過來替他拿著。
臨出門前,高謙駐足回望,再次環顧曾經居住過的地方,面容十分平靜,看不出是否在留戀,但想來多少會有些悵然吧。
容與跟在他身后半步,問道,“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
高謙目視前方,負手道,“做回個普通人。只是于我們這樣的人來說,算不得太容易。老夫后半生會努力學,學著如何在市井煙火里找到一份尋常的快樂。”
容與聽得心下茫然,因為那樣的生活即便對他而言,也已經遙遠的恍如隔世。
但他明白高謙所說的不易,身為一個內廷宦者,大概就和宮殿里那些雕梁畫柱或是斗彩飛檐一樣,注定只能屬于這座皇城,如果接近尋常百姓人家,難免會被視為異類,冷眼之下,是否還能從容生活,實在是未知。
見他不說話,高謙反倒笑了笑,“怎么,你還是有許多疑惑和困擾么?你現在是內廷掌印了,卻好像一點沒有開懷得意的感覺。”
容與心念一動,欠身道,“慚愧,小子年紀輕,不懂的事還很多,可否請先生略加指點?”
腳步一頓,高謙含笑看他,“要想做個好奴才,無非少說話,多做事罷了,主子說什么便做什么,總不會太出錯的。”
“可惜啊,你并不是這樣的人。”見容與滿臉困惑,他又搖頭一笑,“老夫上次拜托你的事,若是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你卻肯盡力周全,可見還不是個做奴才的好材料。”
他輕輕嘆氣,接著道,“皇上和先帝不同,你和我也不一樣,所以沒什么好指點。不過你這個人外冷內熱,低調謙和,原本性子恬淡不是壞事,可在這個位子上,卻是有可能變成壞事。我這么說,你能明白么?”
容與還真有點不明白,他本無心爭寵爭權,能有今天不外乎趕鴨子上架,另一方面純粹是瞎貓碰死耗子。也不是沒想過撂挑子不干,拼著被沈徽責罰,能遠遠避開是非旋渦就好,可時候一長,被沈徽救命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反而有點割舍不下了。
從某種程度上說,沈徽的出現,確實壓制住了他心底厭世的情結。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兩輩子的磨礪讓他愈發相信天命勝過人力,不如安之若素。只是恍恍惚惚到了今天,多少又有了點在其位,不得不謀其政的意味,皆因沈徽對他不光有救命之恩,更有知遇之恩。
士為知己者死,這點覺悟他還是有的。
順著高謙的話,他斟酌著說,“先生的意思是,作為皇上身邊的人,且蒙皇上抬舉,得了些許信任,往后無論內廷還是前朝總少不了人趨奉,倘若不能克己守禮或一時心智不堅為人利用,難保不會釀出禍事,累及主君。”
高謙聽完卻連連搖頭,“你只知約束自己,卻沒想過你約束的再好,也會有人心懷嫉恨么?處在這個位置上,想守住本心已不易,何況這里頭還有權力,一經沾染,再要全身而退是難上加難。我且問你,如果因為皇上寵信讓你橫遭非議,甚至有天被人彈劾,你怎么辦?難道也只靠謙虛謹慎來應對么?”
自然是不能,可他說的是全是容與從沒想過的,一時倒被問得怔住了。
高謙再度停下腳步,看著容與的眼睛,目光異常清亮,“我問你,若有人毀謗你,有人怨憎你,你便如何?”
容與心里一緊,依著他清淡的性子,實在是無謂和人起沖突,然而事與愿違的可能性太大,想了想,他回答,“我信皇上,倘若皇上也信我,容與甘愿效死;倘若皇上不信我,容與死不足惜。”
高謙眉頭一蹙,盯著他看了好久,容與似乎聽到一聲輕緩的嘆息,之后高謙便沒再說什么,只對他含笑點了點頭。
眼看著神武門近在咫尺,容與也只能送到這里。心里有些不舍,便問他,“先生府邸在哪里?若有機會,我想去府上看望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