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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三人分賓主坐定,蕭征仲笑問,“不知秦相公與昌圃是幾時結下的緣分?”
沈徽直言昨日與許子畏方才初見,說著笑看許子畏。后者會意,將昨日酒樓之事講給蕭征仲。惹得蕭征仲聽了忍俊不禁,用手點著他,直笑得說不出話。
笑罷,又問沈徽,“聽秦相公口音,應該是京城人。老夫離開都中有些時日,故人不多,不知秦相公是從何處知曉老夫拙作?又是哪一幅入得青眼,可否告知?”
沈徽半真半假的回答,“秦某的確是京城人氏,曾見到先生所做湘夫人圖,一見之下再難忘懷,所以今日冒昧登門求訪先生佳作。”
蕭征仲神色一凜,帶著些狐疑打量起他,“老夫在京時,常和一位內廷中官切磋畫技,辭官南下前,將那副湘夫人圖贈與這位中官。他后來曾修書與我,告知他已將拙作進獻給皇上,此事就在老夫離京不久之后,請問秦相公是否與那位中官相識,是在他的宅邸見到的么?”
沈徽含笑道,“先生所說之人該是孫傳喜吧,秦某的確與他認識,曾聽他多次稱贊先生書畫造詣極深,筆力不凡。”
蕭征仲面色一沉,怫然道,“那么秦相公此行,可是受了孫秉筆所托,來勸老夫進京應畫院待詔一職?”
沈徽淡淡一笑,卻沒搭腔。容與知蕭征仲會錯意,又怕相談不豫,惹沈徽不快,忙施禮道,“先生請放心,家主沒有受任何人之托,也無意勸說先生做心中不喜之事。”見他眉宇間尚有憂慮,索性假托傳喜之名,將那日自己勸說沈徽,與其召他進畫院,不如放他自在吳中逍遙寫意的話,以及沈徽最終的決定和盤告知。
蕭征仲面色一點點和緩,深深呼出一口氣,“如此老夫就放心了,也要多謝孫秉筆成全。老夫在京數年,殫精竭慮辛苦自睢,最終一無所獲,對仕途早已了無期待。”
沈徽沉默半日,忽然笑問,“先生稟賦既高,實非庸才,又有功名在身,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何故如此心灰意冷,寧愿隱于紅塵市井以書畫自娛,也不愿報效朝廷盡一份心力?”
他語氣閑適,并沒有譏誚或高不可攀感,可字里行間卻另有一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容與聽完直為蕭征沖捏一把汗,更擔心蕭征仲的回答會招來沈徽的不滿。
好在蕭征仲沒有絲毫慍色,只是搖頭笑笑,“老夫好容易在此間寄情山水,戲墨弄翰以自娛,方才找到人生真味,豈能再為浮名,將快樂拋閃。”
話不多說,顯然有所保留,至少沈徽希望聽到的官場傾軋,對方終是諱莫如深,或許也有彼此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意思吧。
沈徽也不強求,抿唇笑笑,略過這話不提,“秦某特為向先生求一副丹青,且素聞先生楷書當世無雙,一客不煩二主,便請先生再賜書法一卷。”
蕭征仲頷首應允,隨后拿出一副以小楷所書醉翁亭記,其文字精整挺秀,冰清玉致,宛若銀鉤鐵劃。
容與自幼得進學堂,對書法自不陌生,在一旁看著,不由也在心里暗贊,耳邊聽得沈徽笑道,“先生既得王右軍真意,且溫良精絕自成一家。從前就聽人贊過,先生楷書國朝第一,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蕭征仲直言不敢當,不無遺憾的嘆道,“老夫閑來也做篆、行、隸、草幾味書法,但終因天性古板,端正有余而曠逸不足,始終未能練好行草,也是老夫生平一大憾事。”頓了一下,對沈徽笑道,“孫秉筆一向通翰墨,秦相公既和他相熟,想必也精于此道,可否賜書一副,讓我等一觀?”
容與愕了一下,眼見著蕭許二人不斷以目光敦促,卻知道皇帝手書輕易不得流于外頭,恐被有心人得去,仿造筆記就是了不得的大事。
正有些猶豫,一旁的沈徽忽然悄沒聲息的碰了碰他。轉頭看時,見沈徽笑吟吟道,“不瞞二位,秦某因日前手腕受了些小傷,眼下還提不得筆。倒是我這小仆,一筆字頗拿得出手,連京里貴人都曾夸過的,二位若不嫌,不妨給他個展示機會。”
果然是看熱鬧不嫌事大,所謂京里貴人,說的就是他自己吧,容與垂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二人倒不以為意,早就覺得容與相貌清俊,舉止溫雅,不卑不亢渾不似尋常家奴,于是連番相請催促,弄得容與只好告了罪,走到案前,提筆飽蘸徽墨,沉思一刻,執筆寫下兩句:山川我正懷桑梓,水木君能共本源。相違不盡相留意,狼籍秋風酒滿樽。
寫就擱筆,蕭征仲兀自含笑不語,許子畏已是擊掌笑道,“行草結合,清逸俊秀,潤而不狂。這一手字豈止拿得出手,秦相公人品出眾,想不到連家人也這般脫俗。”
沈徽一笑,旋即轉過話鋒,引著他們聊起古籍善本這類文人雅趣,輕描淡寫略過那兩行手書不提,也沒再去看身側,那垂手侍立的青衣小廝。
第38章 求簽
從蕭征仲府上告辭出來,已近申時,冬日里天短,太陽孤零零懸于天邊。容與想著此行在蘇州要辦的事已了,心頭松快,便緩緩策馬,跟在沈徽身后。
沈徽似乎興致頗高,問起附近還有什么值當一觀的去處,容與想了下回道,“再往前走就是蘇州織造局,二爺看那巷口,寫著太監弄的就是了,弄堂里有座玄妙觀,是西晉時就有的道觀。”
作為帝王,沈徽對佛道素來沒有特別偏好,不過是閑來到處走走,策馬行至觀前,發覺不算大的一座道觀香火極盛,一時倒也有些驚訝。
兩人入內,信步往正殿方向去,因著玄妙觀距離蘇州織造局不遠,一路上總能見到幾個身著少監服制的宦臣。
容與看他們舉止悠閑,全不似宮里內侍那般,個個低頭哈腰謙卑恭謹,不免又在心里感慨,外埠的生活委實比京里要自在的多。
正胡思亂想著,忽聽前頭兩個年輕少監一邊走,一邊閑聊起來。
“聽說咱們頭兒新來第一天求的是個中簽,可他還挺高興,直說玄妙觀的簽兒靈驗,你知不知道,那簽文里頭到底說了什么?”
“這你就不懂了,別看只是中簽,關鍵還得看問什么。他呀,問的分明是財。我記得有兩句像是謀望一般音信好,高人自送嶺頭來。這便是財運好的意思了,要說他這輩子,頂到頭兒就是個提督織造,京里司禮監可沒他的位置,人家心里門兒清,這一任,原就是指著發財來的。”
“怪不得他見天兒那么樂呵,你瞧瞧人家多會巴結,之前不過是南京御馬監的閑散秉筆,怎么就弄了這個肥缺呢。要不咱倆也去求一支,看看什么時候能爬到司利監,混個掌印做做。”
“嚯,你倒真敢想,那位子可是人家林欽差的,”說話的人拖長了聲,卻又掩住口,四下望了望,見身后沈徽、容與只作認真看路,便不在意的接著道,“你沒聽神帛堂的老吳上月從京里回來,說現如今皇上極寵那位林掌印,舉凡折子全都得過他的眼不說,還讓他從司禮監衙門搬去了乾清門住,知道這是什么意思?那可是垮一步,就進了乾清宮。”
“噯呦呦,我說你小子這腦袋里琢磨得都是些什么?”“什么我琢磨,咱倆琢磨的,不都差不離么……”
說著發出一陣竊笑,容與聽得出他們話里的意思,不覺又好氣又好笑,礙著沈徽在旁邊也不好表露情緒,等人走遠了,才低聲道,“二爺別生氣,底下人嘴碎也是有的。回頭小的叫人查出來姓氏名誰,再好好立立規矩就是。”
沈徽哼了一聲,優哉游哉走到一個石凳前,容與知他要坐,忙取了帕子擦拭干凈。待他坐定,聽他開口問,“這樣的話,你從前聽過沒有?”旋即正色道,“早該立些規矩,如今你自己聽著,可有覺得氣憤?”
容與方才還真有那么點氣血上涌,現在業已平復,轉念想想,更覺得無謂生閑氣,伴在領導身邊,勢必會遭人閑話,于是低低笑道,“小的原本無甚功勞,蒙二爺抬舉,難免眾人心頭不服,要詬病也在情理之中。”
“你倒大度,不知道的說你脾氣好,知道的,”沈徽淡笑著看他,“是你其實根本都不在乎,也不知這世上,有什么是你真正在乎的。”
容與微微一哂,他是活了兩輩子的人,在生死大限面前,是非榮辱皆可化作浮云,更別說是名聲了,只不過這話沒法細說,也只能低頭沉默不語。
沈徽微微揚著臉,端詳面前垂下眼簾的人,明凈白皙的皮膚被夕陽余暉一照,籠上了盈盈金光,更襯得面頰清軟柔脆,仿佛一碰就會破碎。
明明是精致纖美的,偏偏一顆心卻很剛強,不畏物議,無謂得失,說他不在乎,可又能艱辭不受揚州府上下官吏跪拜,定要還禮回去。這般堅持自不是為沽名釣譽,他是為他著想——可就是這樣,卻還要嘴硬,不肯承認割舍不下他。
無論是御下,還是籠絡人心,都需拿捏住對方的短處,了解對方的欲望。可面前的人卻總是讓他有種無力感,一而再再而三,也試不出他想要什么,究竟在意些什么。
初時不信,后來不解,到現在卻是好奇,又兼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心無旁騖,只做自己覺得對的事——報答他的恩義,或許自己,還真就是他唯一在意的人?
一個君主能得這樣忠誠的下屬,本該覺得滿意才對。可他卻猶有不足,總是想打破對方過于平靜的表象,看著他崩潰、掙扎、彷徨、不知所措,似乎只有這樣,他才覺得他是個生動、有血有肉的人。
沈徽忖度著自己大約是魔怔了,搖頭笑笑,站起身道,“才剛那二人說這里的簽靈,你陪我去看看,靈不靈一問就知。”
容與道好,跟著他穿過正殿,果然見稍間門前設了求簽問卦的攤子。一個昏昏欲睡的胖道士坐在桌子后頭,好容易應付完一對母女,正要打個哈欠,卻見迎面又走來兩個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