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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行攜有禁中侍衛(wèi)并西廠番子的人馬離開京師,一路幾近車馬無歇的向西馳去。
陸路原比水路顛簸數倍,車馬勞頓之下,容與不免漸覺疲憊,幸而有林升照顧飲食,日常閑下來還會陪他說笑解悶。
行至河南境內,突遇天降暴雪,不得已容與只得暫緩行進,命一行人等在驛館稍做停留。
“大人,咱們會在這里待多久?”林升一臉擔憂,“行程受阻,會不會延誤救災?”
容與也正惆悵,不知這場雪要落到何時,官道又什么時候才能清掃干凈,不過還是盡量寬慰,“皇上已調派甘肅周邊府縣的官員,先行去安撫百姓,賑濟糧食和過冬衣物,只等太倉銀和糧食一到,便可按戶籍再行下發(fā)。待雪稍微小些,咱們也就能再上路。”
林升搖了搖頭,撇嘴道,“那些官員可不見得靠得住。大人自小生在京城,沒遭過災不知道。舉凡有大災的時候,可就是這幫地方官和鄉(xiāng)紳們發(fā)財的好時機。朝廷的賑災錢糧,倒有多數會落在他們口袋里。”
“那些大戶趁機勾結官吏囤積糧食,過后再倒賣給百姓,什么事兒做不出來?我當年就是因為家鄉(xiāng)遭災,這才一路從惠州入了中原,后來又被拐子賣進宮里頭的。這些事兒倒也沒少見。”
容與雖沒經歷過,然則這些年史書讀下來,也知道林升所說,原是歷朝歷代在賑災過程中的流弊。元末流寇盜賊四起,很大程度也是因為災年時,百姓沒有吃的,只得以樹皮充饑,繼而引發(fā)出易子而食的慘劇,無以為繼的災民只能聚眾為盜,強搶鄉(xiāng)紳——這也算是官逼民反,活生生的案例。
“唉,大人也別憂心了,您是欽差,到時候那廖通也得聽您的,咱們只盯緊了他也就是了。”林升見他面色沉郁,貼心的遞上一盞茶,“這是我特意帶的陽羨茶,雖沒有好水,這會子湊合著喝些,也算聊勝于無。”
容與笑著謝過他,因提到陽羨茶三個字,腦海里又浮現出那晚在他的居所,曾為沈徽煮茶的事,彼時給他煮茶,用的也正是陽羨茶。
明明都已離開了,竟然還是會想起他。容與輕輕一哂,只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難控制,這份忠誠儼然已是無可救藥。
“大人再嘗嘗這個,是我吩咐廚房新做的。”林升又奉上幾份點心,一盅蓋碗里竟是清燉獅子頭。
容與只吃了一口,頓時贊道,“香糯味醇,好手藝。”心下卻不免生疑,“眼下咱們在豫界,哪兒來的這么會做淮揚菜的廚子?”
被他一問,林升立刻目光閃爍,支支吾吾起來,容與更加疑惑,“阿升,你如今也不跟我說實話了?”
林升撓撓頭,沖他憨憨一笑,“您這舌頭也忒好使了,我就是想瞞也是瞞不過去,咱們這兒,確是有位精通淮揚菜的大廚,只不過不是驛館的人罷了。”
到了這會兒,容與已隱約猜到,卻到底難以置信,“她人在哪里,請她來讓我見見。”
“唉,看來今兒不見都不行嘍。”林升哂笑著沖門外喊道,“我說方姑娘,您可以出來了。大人要見你。”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身量頗小的內侍走了進來,垂著頭一直走到容與面前,緩緩抬眸間,容與已認出來,果然是從揚州跟了他上京,一直被安置在他府上的方玉。
“胡鬧!”架不住一陣氣惱,容與轉顧林升,“誰許她跟來的?”
“是奴婢自己要來的。”方玉抬起頭,目光灼灼,“您別埋怨阿升,是我死乞白賴求了他,他沒辦法才答應帶上我的。大人,自打您回了京,再沒來看過奴婢一次,奴婢成日在家什么事都不做,阿升又把您每月的俸銀拿來給奴婢打點花費,奴婢白用您的錢,可從來沒伺候過您一天,您知道奴婢心里頭多過意不去,多難過么?”
容與搖頭,“你要是覺得悶可以告訴我,我讓人陪你在京里轉轉也就是了,何苦跟這一趟,我是辦差且還是賑災,不是去游山玩水。”
下意識看一眼那長衫底下的蓮足,她此時雖套了內侍的靴子,但想必不會舒服,也不知道這半程路下來,是怎樣熬過來的。
“奴婢沒想去游山玩水!我知道大人是去辦正經事的,難道正事就不能帶著我么?可見您還是嫌棄的。奴婢又不給您添麻煩,只是想著,您身邊只有阿升一個人,他是男孩子心哪兒有那么細,萬一有什么想不到的呢。奴婢是真心實意來照顧您的,您大可不必替我擔憂了。”
這一番話說下來,神情是亦嗔亦喜,容與看在眼里,淡淡道,“談不上嫌棄,既然你執(zhí)意要跟,我也攔不住,路上若有什么不適,你只管告訴我,別硬撐著就好。”
對外人不好太作色,說完,他轉顧林升,卻已是一臉嚴肅,“這事你辦的不妥,隱瞞我在先暫且不提,只是我一個內臣,出門辦差還特意帶了女眷,讓別有用心的人知道,會怎樣大做文章?你沒有想過這里面的利害吧?”
林升一愣,瞬間臊紅了臉,嚅囁道,“是沒想那么多。我見她求得可憐,這才答應的,早知道會給您惹麻煩,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同意……那,那眼下她已經跟了來,咱們就一直讓她扮成內侍別露行跡,這樣總行了吧。”
容與輕輕一嘆,嘆過復笑了笑,“我也不是怕麻煩,反正麻煩總不會斷的。你只記得以后做任何事前,都要想清楚結果。”說到這兒,他不禁笑出聲,“其實你這一回算計我,倒是挺周詳的,到了這里才肯讓她出來見我,必是想著已經跟了半程,我就是再不情愿,也不好大費周章的把人送回去,對不對?”
方玉已聽出他肯留下自己,心情甚好,抿嘴笑道,“這卻是阿升的主意呢,可見他還是了解大人的。您可千萬別再怪他了,他這一路都擔心死了,就怕您罵他。”
“才沒有呢,大人別聽她亂說,您也從來就沒罵過我。”林升訕訕的,為轉移話題,瞪著眼睛囑咐起方玉,“倒是你啊,既然來了,就好好服侍大人,沒事多做點可口的東西,大人雖不挑食但是也有自己喜好,你用心學著點吧。”
方玉忙笑吟吟的應了,“大人也不必覺得奴婢沒用,奴婢是苦出身,當年淮河水患的時候,也曾做過災民。雖然那時還小,可也記得個中辛酸,還有官老爺們的嘴臉,說不準,奴婢到時候還能幫到大人呢。”
容與面上微微一笑,心里卻略有些發(fā)酸,天下災禍不斷,到底多少小兒女流離失所,眼下身邊最近的兩個人都是如此。而他具身體的原主呢,想必也有個凄涼的童年,不然何至于賣身入宮為宦,可見世道艱難,苦的永遠是底層百姓。
只是那時他絕想不到,方玉竟會真的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助他解決掉一個棘手麻煩,令他心生感激的同時,也牽扯出彼此,長達十余年的糾葛恩怨。
第51章 民心
及至二月底,一行人等才到達天水城外。戶部侍郎鄒廷和急于休整,容與從善如流,先跟著他進了城,隨后說起要四處走走,讓人單預備兩匹馬來。
鄒廷和只道他一介寵臣,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的,連日來又風餐露宿,這會兒想必忍耐不得,要去城內大館子改善伙食,也就應以了然一笑,自帶著人馬往驛館去了。
容與和林升等人走了,都換上便服,再度折返出了城。天寒地凍,林升也不知他作何打算,只是按部就班跟著,走了一刻方才找個長亭避風,不多時,卻見不少窮鄉(xiāng)父老相攜而出,一時間婦孺哀聲慟哭不止,讓人聽了為之惻然。
其時本地已賑濟近兩個月,倉庫錢糧傾出殆盡,但按照之前地方倉儲所備的糧食數量,尚且足夠災民勉強撐過這個冬天。
如今見出城人數浩蕩,容與便向林升示意,他忙下馬扶住一位年邁長者,向其詢問,“老伯,你們這是要去哪里?為何大伙都這般凄惶模樣?”
那老者拄著拐顫抖不已,喘息好久也沒說出話,身邊攙扶他的是一位羸弱少年大約是他的孫輩,對阿升點了點頭,“這位小哥是從外地來的吧,所以不曉得。我們都是本地人,地震后房舍毀了,田也荒了,聽聞州府衙門開倉濟糧,我們這才趕著進城在府衙前等候。誰知兩個多月過去,衙門的老爺們總說糧已發(fā)盡,只等朝廷救援,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我們實在等不得了,這才出城回鄉(xiāng)再想辦法。”
林升早料到會這樣,回頭看了一眼容與,又問道,“你們守了那么久,府衙的老爺們難道不聞不問?倉糧不夠還可以向別的州府再借,總不能看著你們挨餓吧?”
少年先是嘆氣,復恨恨道,“我也問過,為何不管我們這群人,可縣太爺卻說,得先緊著城中大戶人家發(fā)放,其次是城中居民,似我們這些城外鎮(zhèn)上來的,就只能等朝賑災糧了。朝廷的糧食究竟哪天一天到,卻是沒人說得清,我看就算是到了也還是輪不上我們。”
“那城中居民呢,如今都得到安置,領到糧食了?”
“哪里都能領到?不過是些富戶大家占著他們人口多,領的更多罷了。尋常人家也和我們差不多,排了幾個月也沒見到一粒米!倒有不少人熬不住,賣兒女換口糧,那些富裕人家要不是不差錢糧,怎能有閑心再買人?這世道,分明就是不給老百姓活路。”
少年越說越激憤,一旁的老者忙拉住他,擺首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爺爺攔我做什么,我說的本就沒有錯。”少年不理會老者的勸阻,反而揚聲道,“如今哪里還有生計,城外流寇盜賊四起,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殺到家中強搶一番。早知如此,倒不如我也落了草,只怕這會兒爺爺您就不用再挨餓了。”
聽他這樣說,那老者急得一通咳嗽,直咳的臉紅氣喘,少年這才收了慍色,扶穩(wěn)了他,輕輕為其拍著后背。
林升搖頭輕嘆,又卸下腰間錢袋,取出一錠銀子遞給那少年,“這位哥哥快和爺爺回家去吧,我打東邊過來,聽說朝廷賑災的官員這幾日就要到了,你且回去安心等著,不日自會有錢糧發(fā)送給你們。這個你先拿著,老伯上了年紀身子也弱,你安置好他,先去城中換些糧食救急,再安心等待,我看朝廷絕不會不管大伙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