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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對他一笑,沒再多做解釋。自是無謂替沈徹遮掩,可就是這樣挑撥的言語,聽一次也許還能自我安慰,可聽得多了呢?他不保證每一次都能放寬心,不存絲毫芥蒂。同樣的道理,他更不想有朝一日,為了活下去,需要喪盡尊嚴(yán),一遍遍的對著沈徽表忠心。
躍馬揚鞭,朝茫茫前路奔去。雨絲細(xì)弱而纏綿,打濕了官道上的黃土,馬蹄過處,再也帶不起一片煙塵。
第55章 賞賜
六月間,容與回到京里,因晚上宮門下了鑰,便先在自家宅子歇下,等到卯正天一亮,方趕著進宮去復(fù)命。
沈徽還未散朝,他自在暖閣外稍間侯著。小內(nèi)侍來給他倒茶,他原說不必的,只怕水喝多了,等下御前伺候時不方便。
小內(nèi)侍聽了,笑著回道,“掌印且寬心,萬歲爺不會那么早回來。近來散朝,必是要先陪皇后娘娘去御苑太液池畔納涼。這會子盛夏,娘娘因有孕又時常覺著體熱煩悶,萬歲爺心疼娘娘,倒把旁的事兒都先撂下了。”
這么說來,帝后相處倒是頗為和諧。容與點點頭,揮手叫小內(nèi)侍退下,只管半坐在椅子上安心等待。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功夫,聽見宮人匆匆的腳步聲,他知道是沈徽回來了,忙起身整肅衣冠,掀簾子迎出去。
映入眼的不止沈徽,還有皇后秦若臻。倆人下了御輦,并肩而行,沈徽難得親昵的牽著秦若臻的手,身后有宮人為他們輕搖曲柄彩鳳金扇。
秦若臻一身蘇繡月華錦衫,配了軟銀輕羅百合裙,許是因為怕熱,選的顏色都極清素,愈發(fā)顯得她人飄逸裊娜,自有一種天然出塵的況味。
沈徽卻是才下朝,還沒來得及換去朝服,腰間一根玉帶,襯出鴉青的鬢,幽深的眼,神情和悅在她身畔低語。
真是一對璧人,風(fēng)姿繾綣,恍若謫仙。容與看得遲登了一下,醒過神,忙快步上前,向他二人行禮問安。
帝后腳步微微停滯,沈徽嗯了一聲,叫他起身,倒也沒多說什么,仍是扶著秦若臻進內(nèi)殿去了。
跟在沈徽身側(cè),容與目光不自覺停在秦若臻腰間,見她小腹微微隆起,想起才剛聽內(nèi)侍說過,皇后已有五個多月身孕。難怪已顯懷,再算算日子,那應(yīng)該發(fā)生在他離開不久之后。
進了暖閣,明霞明鶩等人忙著在寶座上鋪軟墊,又拿紈扇緊著給秦若臻扇風(fēng)。這廂沈徽自坐了,看容與垂手站在那兒,略打量了兩眼,笑道,“隴地冬日苦寒,山窮水惡的,辛苦你了。幸而瞧著倒沒什么風(fēng)塵之色,想是昨夜歇在外宅里休整的不錯。還是老樣子,一到外頭,整個人都格外精神。”
這話聽著有些古怪,忽而巴的提什么外宅?昨兒戌時進城,知道趕不及回宮,他先打發(fā)了林升快馬加鞭入禁中回稟,得了沈徽應(yīng)允,方才在家里安頓一晚。
莫非他又不滿意了,覺著自己應(yīng)該趕在宮門下鑰前進宮繳旨?果真是天心難測,容與不敢大意,老實回道,“給皇上辦差,不敢言辛苦。”
所幸沈徽也沒再提這話,側(cè)著頭吩咐,“今年京里熱得早,朕近來每天都覺得頭昏腦脹,如今你回來了,晚間還是來暖閣給朕讀折子。”
他說完,一旁的秦若臻似乎滯了一下。容與記得,她從前提過要陪沈徽批折子,想著她大約是有些吃味兒,便欠身先應(yīng)了,又笑著打岔,“臣得知娘娘有喜,一直思量著該呈敬什么好。聽聞岷山一帶的蟲草補腎肺、益精氣,有理諸虛百損傷的功效。臣特地帶了些來,回頭交給明霞姑姑,算是臣孝敬娘娘的一點心意。”
秦若臻神情慵慵的,半靠在迎枕上笑了笑,“容與有心了,你挑的東西自然是好的。”
“好是好,偏生能醫(yī)不自醫(yī)。”沈徽轉(zhuǎn)著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閑閑開口,“人清減了,可見那場病厲害,又沒得空好好休養(yǎng),倒是很該補一補。”
不知為什么,容與很怕聽他提自己又瘦了這類話,忙解釋說,“臣還年輕呢,一場風(fēng)寒而已,不妨事的。”
“可話兒得兩說著,本宮覺著,倒該感謝這場病呢,要不是你病著,耽擱了些時日,也沒機會了解廖通貪墨的事。”秦若臻蔽著茶葉末,曼聲道,“容與確是年輕有為,病剛好就想到了法子查案,聽說是抓了廖通的管家,誘他供出的證據(jù)?”
容與道是,她唇角勾起一抹矜持的笑,“不該說你誘出證據(jù),該說是逼供才精準(zhǔn)。本宮聽說的時候,著實吃了一驚。素日見你好一副溫和做派,沒想到竟也能下得去手。只是嚴(yán)刑之下,不免會有屈打成招的嫌疑。”
聽這話里諷刺奚落意味甚濃,容與正思忖如何應(yīng)對,卻聽沈徽輕笑了一聲,“這是他懂得事從權(quán)宜,不用刑如何震懾污吏?何況廖通手下官吏沒用刑便全招了,可見原本就是鐵一般的事實。”
秦若淡淡笑著,“所以說這一回,容與著實令臣妾刮目相看。倒是有幾分來俊臣、周興的意思。”
沒法接受這番“稱贊”,容與干脆垂眼看地,緘默不語。安靜了一瞬,沈徽淡淡揮手,“你先下去歇著吧,等朕傳你再過來。”
容與頷首道是,卻行著退了出去。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呼吸著外頭熱浪滾滾的空氣,反倒覺得比在暖閣里,更要開闊舒服得多。
晚晌匆匆用了些飯,按沈徽吩咐,必是要去暖閣點卯的。御前接替芳汀的女官婉芷迎出來,一面朝里頭努嘴,一面低低笑道,“你可來了!這會子心情正不好,直嚷嚷說熱。晚飯進的也不香,才剛又傳木樨冰露。你聽聽這要的東西,怕是要傷脾胃的,也不宜消化,可連我在內(nèi),跟前的人再勸不住的。”
容與奇道,“里頭不是湃著冰么,怎么又熱成這樣?”
婉芷嗐了一聲,“你不曉得,原是過了年,萬歲爺讓人報了宮里上年用度,看完了就說不好,是該省儉些。因把好多項都裁減了,連乾清宮用冰用炭都免去一小半。如今皇后娘娘又體熱,那冰難免要先緊著坤寧宮先用,萬歲爺反倒要咬牙忍著了。”
容與心里一動,關(guān)于國庫收入戶部結(jié)余,他自是一清二楚,雖說狀況不佳,但比之升平帝在位時已有好轉(zhuǎn),其實大可不必這么苦著自己。一個皇帝過得這般節(jié)儉,寧愿自己熱著也要裁減用度,聽上去,也真像是個勤政樸素的君主了。
沖婉芷含笑點點頭,他邁步進了暖閣,果然看見一鼎青銅冰鑒中只剩下一汪水,不知融化了多久,也沒剩下什么涼氣。
正要欠身向他行禮,沈徽不抬首,只不耐的問,“朕要碗木樨露,怎么也這么慢吞吞的?你去催他們快些!”
容與沒理會這話,走到他身側(cè),一面替他整理案上的折子,一面低頭笑道,“臣覺得閣中溫度尚算合適,才進了晚飯不宜吃太涼的。皇上若覺得熱,臣給您打扇子?”
聲調(diào)很柔軟,加上他舉手間,袖口散發(fā)出極清淡的沉水香,聞著能驅(qū)散煩悶,讓人覺著熨帖心安。
沈徽沒再執(zhí)著要那木樨露,淡笑著說,“倒也罷了,只是皇后近來總覺得熱,吃不好也睡不實。太醫(yī)說有孕是會這樣,又偏趕上這樣時令,更讓人心煩。朕不過是先可著她罷了。”
他嘆了一口氣,像是不愿再多提及,只將面前的奏疏推開了些。
容與抿唇笑笑,忽然想起一物——自腰間解下香囊,將他習(xí)慣收著的薄荷葉取了兩片出來,放在他的茶盞中。見那茶水兀自裊裊生煙,便用折扇輕輕扇了一會兒,等水色變得盈盈碧綠,不再有熱氣冒出,才將茶盞遞給了他。
沈徽嘗了一口,面露微笑,“這涼茶不錯,朕看你剛才加了薄荷葉,只兩片小東西,倒能讓人頭腦清醒,那股子涼意從舌尖傳到胃里,再散到周身,這會兒朕只覺得耳聰目明,神清氣爽多了。”
因用著舒坦,他一口氣喝光了半盞茶。容與看他不煩躁了,順手拿起一本奏折,按從前的老習(xí)慣,省卻那些歌功頌德的套話,直奔主題念給他聽,一面仍用折扇替他扇風(fēng)解暑。
等處理完政務(wù)夜已深,容與將一沓沓的奏疏整理好,又將案上紛亂鋪陳的紙張歸置齊整,忽然一張小箋從中掉出,直直落在他腳邊。
拾起來看時,卻是兩闕相和的長相思。
其中一闋道,折花枝,恨花枝,準(zhǔn)擬花開人共梔,開時人去時。怕相思,已相思,輪到相思沒處辭,眉間露一絲。
另一闋和道,水悠悠,路悠悠,隱隱遙山天盡頭,關(guān)河又阻修。古興州,古涼州,白草黃云都是愁,勸君休倚樓。
意識到這是沈徽與秦若臻唱和的詞,他對這二人的筆跡都再熟悉不過,自然也認(rèn)得出上一闋是出自秦如臻之手,后一闋則是沈徽所做。
他不動聲色的看完,依舊收好夾在那一摞紙里,恍惚間想到?jīng)鲋荻郑X子里倏地一閃念,記起那似乎是古時甘肅的稱謂。
沈徽知他看見了,好整以暇的笑問,“皇后的詞,你該很熟了。朕從來沒問過你,覺得她寫的如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