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大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們步步緊逼,迫的林升連連倒退。
容與忙將他攬在身后,朗聲道,“君子矜而不爭,和而不同。諸位在此聽慎齋先生講學,想必都是心慕此道,若圍攻一個持不同意見之人,豈非有違圣賢之訓?相信先生也不欲看到諸位與人爭斗,偏私一己之見?!?
眾人目光又都轉向他,因一時難以猜測出他的身份,俱都狐疑的上下打量起他來。
成若愚揮手示意眾人安靜,問容與道,“愚方才所說,確為一家之言,一己之見。愚愿聆聽先生不同之高論,可否賜教?”
容與沖他拱了拱手,“不敢,先生客氣。在下對先生不與民爭利之說亦深感贊同。然而在下以為,此刻尚不是藏富于民的好時機?!?
“國朝四鄰不寧,西北、遼東屢有外敵侵擾邊境。先帝憐邊境百姓長期被外敵虜掠,故多次筑防關隘,屯田駐軍以防御。及至本朝卻因邊防經費不足,又不能增加農田賦稅,才要增收商稅和礦稅,以充裕朝廷之收?!?
“如先生所說,將此二稅廢止,那么對內會使國庫空虛,對外則使邊防費用缺乏。守衛邊疆的兵士一樣是我朝子民,他們挨餓受凍,試問朝廷用什么去供給他們?彼時雖能藏富于民,可外禍一起,又該如何抵抗?國力衰敗,朝廷不能保護百姓,百姓的財富早晚會成為被擄掠的對象?!?
他頓了頓,環顧四下,接著道,“如今皇上改革稅政,正是防患邊疆戰事起,百姓辛苦積累的財富被劫掠一空。然而在座諸位,怕是難有身披鎧甲、手執刀箭去邊境抗擊外敵的志勇,卻又想廢除朝廷征稅,破壞邊防軍費供應,損害朝廷用兵之計。如此思量不免失了憂患之心。著眼點,也無非和自身相關那一個利字罷了。”
說完這番話,見成若愚與眾人陷入沉思不語,容與又緩緩道,“先生言自古宦臣皆貪瀆,卻是不假。但若非朝中百官皆出于私心不肯征稅兩稅,皇上又何用倚靠宦臣?在下以為,當今皇上乃英明圣主,斷不會重蹈歷代宦官亂政之慘禍。先生和在座諸位,與其只盯著宦臣是否參與政事,倒不如多為皇上和朝廷思慮,如何能解決外患內憂,而后使民富國強,永保萬民安康?!?
成若愚聽得深深蹙眉,愈發仔仔細細端詳起他。容與見眾人還都在愕然回味他的話,趁機向成若愚道,“在下一番妄言,有辱先生清聽之處,還望恕罪。不便打擾先生講學,還請先生繼續吧?!?
已將要說的話說完,他遂向成若愚一揖,示意呆立在一旁的林升,一道闊步走出了書院,出了大門,耳聽書院中喧嘩聲漸止,想來慎齋先生大約要重新講讀經義了。
正要上馬準備離去,身后忽然傳來成若愚請他留步的聲音,容與回首,果然是他追了出來,他蹙眉良久,終于斟酌著問了句,“請問先生,可是姓林?”
容與頜首道是,并沒有絲毫猶豫。成若愚了然一笑,旋即相邀道,“今日匆匆一會,尚有許多未盡之言。林先生若不棄,愚請先生明日未時來書院一聚,暢談一番,不知先生可否賞光?”
“能得慎齋先生相邀,是在下的榮幸?!比菖c拱手,應了他的明日之約。
彼此相視之際,成若愚微微一笑,而容與也看到了,他的笑意里,始終都藏著一味謹慎與提防。
第76章 求同存異
翌日未時,容與應邀來至維揚書院,成若愚的家童將他引至后院一處幽靜的所在。
容與方知書院后面,尚有如此雅致的一片開闊地,但見水竹幽茂,松桂香菊,敷紆繚繞。青松與山石之間,有一間素樸的井亭。
成若愚早已在亭中等候,見到他,便即起身相迎。
落座后,他令一名侍童擺設香案,安置好茶爐。另一侍童取了茶具,汲取井中清泉,碾碎茶末,燒沸泉水。等那水呈蟹眼時,方注入茶甌中點茶。待茶葉泡好,分置于兩只兔毫盞之中。
成若愚微瞇著雙眼,對他舉盞,“愚不喜飲酒,常謂酒乃飽食而無為之物,平素惟好飲茶。林先生于內廷久侍茶道,想必對此物也深有研究?!?
容與笑著搖了搖頭。成若愚一頓,繼續道,“愚觀林先生,亦是風雅而兼具才情之人,怎么會只眼盯著一個利字不放,而忘記圣人之仁教呢?”
容與一笑,“那么先生樸素而無所求,又為何會愿意充當官商之代言,為他們的利益,奔走呼吁呢?”
成若愚撫須輕笑,沉吟道,“當今皇上銳意改革,果然不愿做守成之主。愚當日曾勸先帝不可廢棄長幼之序,可惜先帝并沒有聽進去?!?
這話說得也算是極坦蕩,容與微笑勸道,“天下之主,有能者居之。先生若這樣想,也許會釋然一些?!?
成若愚卻說不然,“所謂國本,關乎社稷天下,不可動搖。有嫡立嫡,無嫡立長,謂之國本。君主不在于能或者賢,君若不賢不能,那么還有宰執,有內閣,有群臣輔佐。而今這些人,皇上怕是一個都信不過了。所以天下大事,便都落在了林先生身上?!?
“林某不敢這樣想,也不敢做這樣的事?!比菖c望著他的眼睛,語氣誠懇,“請先生相信,皇上不是一個會為奸佞小人所蠱惑的君主?!?
成若愚亦回視他,肅然問,“那么先生你呢?愚今日請你到此,便是想聽你一句實話。你回京之日,會不會慫恿皇上查封愚講學書院,甚至禁天下講學之所,禁所有對你不利之言論?”
原來他心中擔心的卻是這個,容與了然,索性鄭重向他告知心中想法,“先生請放心,林某絕不會這么做。林某明白君子和而不同的道理,如果因為先生言論反對我,便令行禁止,天下人將因此以為這是對講學的懲戒,從此閉口不談圣賢之道,屆時損耗的將是國家正氣。何況先生應該知道,皇上并非始皇,絕不會做焚書坑儒這類事。”
見他說的真誠,成若愚凝眉片刻,也決定不再糾纏于這個話題,只淡淡一笑,復請他飲茶。
半晌,他指了指手邊兔毫盞,“林先生點茶的技藝,想必一定很高妙吧?”
容與謙笑道,“慚愧,國朝如今不尚團茶,內廷供奉也多為散茶。林某其實對茶藝甚為生疏。”
成若愚笑而不語,想了一會,捻須道,“愚與林先生今日之論,恰好似北宋司馬光與王安石之爭,都是為一個利字。既然彼此都說不贏對方,不如我們也來仿效古人,斗試一番茶藝如何?”
斗茶是唐宋時期流行的雅玩方式,尤以宋人最好此道,上至皇帝公卿,下至士大夫,斗茶之風盛極一時。經他這么一提醒,容與才想起,當年王安石或是司馬光應該也是精于此道。
成若愚擺手召來童子,將銀茶碾、銀茶匙、錫湯瓶并建州龍團勝雪茶一一設下。
看他這般堅持,容與無奈之下只得全力應戰,屏心靜氣令心目之中唯有茶事。先用茶碾細篩團茶,又溫過茶盞,耳中專注的聽著湯瓶中煮水的聲音。待瓶中水煎熟,再以小勺舀取茶末,在盞中調做膏狀,然后執起湯瓶沿盞壁注湯。一邊注湯,一邊用茶匙擊拂。
記得茶譜中有云,茶匙要重,擊拂有力。容與于是在擊拂時,于手上又多加了一份力,片刻之后,即有白色乳花浮于湯面,漸漸泡沫濃郁,如疏星淡月;第二拂,以銀匙擊于湯心,隨后湯中如奔濤濺沫,細看其花,有如碧潭之上浮青萍,又似晴天爽朗之上浮云鱗然。
歷來斗茶所重,不僅在于乳花,更在于乳花泛盞之久,此即謂之咬盞。斗茶勝負便取決于誰的盞中乳花持續時間久,花散而先露出水痕者便算輸了。
容與心無旁騖,此時忽然起了玩心,想在湯花中點出一枝細竹。早前在內廷學習點茶時,也曾偶爾戲玩過,究竟成與不成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全當一試好了。念及此,他在注湯結束時,默想那竹子的形狀,隨著最后一拂,手勢微微輕揚,湯中立時現出一彎翠竹,纖巧若畫。
不過須臾功夫,乳花中的竹子便消散開去。容與見成若愚也停下了擊拂,雙雙安靜的觀看兩只茶盞當中的乳花,靜候結果。
過了一會兒,容與盞中乳花慢慢變淡,泡沫不斷破滅,終于率先露出了第一道水痕。
他隨即笑道,“先生技藝純熟,是林某人輸了?!?
成若愚擺首,神色頗為溫和,“這茶百戲做的有趣兒,我適才見你似乎是無心為之,偶然起了個念頭隨性做的。隨手勾勒,卻能達到別人練習很久都沒法企及的境地,可見你是個心靜的人?!?
注視容與,他漸露和煦笑意,復道,“你和我想象的不同,年輕卻不驕躁,得志而不狂傲,確有君子之風。希望你能守住我們的君子之約,也希望日后你實現了目標,還能記得,還利于民這四個字?!?
容與聽他肯這樣說,當即起身,整理了衣衫,向他端正的行過揖手禮。其實二人都很清楚,再未能兌現承諾之前,他也只能以此禮,向成若愚表達自己最大的誠意。
求同存異,這是他和這個時代最有話語權的在野知識分子,所能達成的共識。雖然讀書人和朝中要員不頭,但能見到這樣的大儒,得到他一份理解,也可算是聊以慰藉。
他不是個貪心的人,有沒有人誤解他并不重要,要緊的還是能讓更多人認識沈徽,明白他執政的理想,那便不虛此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