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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若臻已伸出手,柔聲道,“皇上隨臣妾回去罷。憲哥兒已經睡了,臣妾才來的時候,他還在吵著要嬤嬤給講故事,如今精神頭兒越發的大了,很該學些騎射來分散些精力。”
沈徽含笑聽著,半晌攀上她的手臂,掌心相合,四目相對,彼此眼里流轉著的,好似都有幾分欲說還休的情愫。
帝后之間多久沒有如此和諧,仿佛破天荒似的,在今夜完成了轉變。容與按捺下心底莫名不安,默然欠身,恭送他們夫婦起駕回寢殿。
三日后,帝后擺駕,分別登上兩幅步輦,前往位于西苑附近的秦太岳府邸。皇帝鑾駕鹵薄威儀不凡,前有導迎樂,后有四御杖,四吾仗,乘坐的是十六人抬雕花步輦,步輦后則是持佩刀和執槍的禁軍侍衛。
早在兩天前,容與已命西廠的人將沿途道路清障,此刻街面業已肅清,平日里熱鬧的東華門街市,放眼望去空無一人。唯有兩旁鋪子的閣樓上,偶爾會有一兩個好奇張望,卻又一探而逝的影子。
容與著窄袖絨衣公服,腰間束小玉帶,頭戴玉冠,策馬陪侍于皇帝駕畔,耳邊隱約可以聽到步輦里傳來的一兩聲低語淺笑,那是沈徽和婉芷在說笑的聲音。
“容與,”沈徽輕撩輦簾一角,笑容深邃燦爛,“走到哪兒了?”
“還沒到西苑,”其實相隔并不遠,不過是鑾駕走得慢罷了,容與估算著路程,回答,“尚需半個時辰才能到首輔宅邸。”
沈徽哦了一聲,也不放下簾子,看了看他,殷切的說,“外頭風大,你也不多穿件披風。一會兒小心著涼。”
容與笑著謝他關懷,“臣不怕冷,皇上放心。快到的時候臣再告訴您。”
沈徽點點頭,眼神中帶有幾分欲言又止,又深深地看了他兩眼,方才放下了簾子。
見他不再問話,容與便挺直腰身端坐于馬上,目視前方。
京城的深秋雖然干燥清冷,但多數時候也還是清朗的。舉目望去,可以看見遠處連綿起伏的西山,還有山頂上佇立的佛塔,那塔身覆蓋了孔雀藍琉璃瓦,在陽光照射下更顯得清晰耀目,流光溢彩。
日光傾瀉下來,一道光束剛好照射在容與眼前,他不禁瞇起雙眼,抬起手來遮擋。
事情發生得毫無征兆地,只聽一陣突兀的馬嘶聲,容與一驚,顧不上刺目的光芒定睛朝前看去,只見煙塵翻滾中,一人一騎正向鑾駕方向疾速馳來。
隨扈隊伍中的禁軍立時奔襲上前,將來人團團圍住,一名校尉長槍一挑,將那人挑于馬下,執杖校尉大聲喝問來者何人,手中棍杖便如雨點般,應聲落在那人身上。
容與當即驅馬趕上去,見來人身著十二團營服制,因被掀翻于馬下,已是滿身塵土,且被棍杖打的四下翻滾,一時難以辨認其面目。
他揚聲喝止執杖校尉,看著地下的人,令其抬起頭來。那人艱難的撐著身子揚首,露出一張他并不覺得陌生的臉,正是幾個月前在芳汀府上,他在席間偶爾瞥到過的人,確是十二團營的人無疑。
校尉拱手請示,“廠公大人,此人在長街縱馬,驚擾圣駕,恐怕還有什么不軌意圖,是就地正法還是帶回去再審,請您的示下。”
容與直覺此事蹊蹺,可還沒等他開口,那人已用力抬首,斷斷續續道,“不能去,不能去秦家。皇上,有危險,秦太岳,要謀反……”
兩旁聽見這話的人登時大駭,容與脫口喝問,“此話當真?”
那人嘴角溢出一縷鮮血,用力點頭,“小人,剛從秦府逃出來,秦太岳和秦啟方糾結了營中一部分人要謀逆。小人是,是王總兵的人,請廠公信我。”
剎那間全身血液涌上來,容與顧不得再問,揚聲下令禁軍先將其押下,隨即調轉馬頭,向沈徽所乘步輦奔去。
沈徽似有所感,已掀開輦簾,以眼神探問。容與俯身低聲回稟了那人的話。他先是一怔,旋即眼目露精光,蹙眉道,“回宮,快!”
容與無聲頷首,目光向秦若臻的步輦一顧,沈徽立時明白,也以眼神無聲示意他,立即命隨侍禁軍將鳳駕包圍,其后再命全部人等起駕回宮。
那廂秦若臻覺出不對,已在詢問出了何事,然則無人理會告知,所有人等,皆噤若寒蟬不發一言。
待行至東華門,容與終是松了一口氣。沈徽忽然吩咐停輦,欲走出來。容與忙翻身下馬去扶他,碰觸到他手心的瞬間,他感受到了沈徽微微輕顫卻炙熱的指尖,只是難以判斷,是因為后怕,還是因為激動所致。
“隨朕上城樓。”沈徽低聲道,回握了容與的手,握得前所未有的緊實。
容與迅速令禁軍將秦若臻先押送回交泰殿,然后隨他登上了東華門城樓。
沈徽向西眺望,容與的目光也緊隨他的視線,但見西苑附近一處宅邸煙塵翻滾,馬鳴聲、刀兵聲齊齊作響,和周圍靜謐的氣氛形成巨大反差。
毋庸懷疑,那座宅子,正是當朝首輔秦太岳的府邸。
沈徽忽地扣住容與的手,那駭人得熱度讓容與不由自主的一顫,只見他嚯地一指秦府的方向,怒道,“秦太岳果然謀逆!他哪兒來那么多兵士?竟是勾結朕的十二團營,是了,秦啟方正是十二團營的人!還有什么比用朕的親軍來對付朕更令人齒冷!原來他早就謀算好了。”這幾句話說完,他已是渾身發抖。
容與用力扶住他,幾乎讓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希望借此來給他一點力量。
沈徽緩了緩,回眸急命道,“讓他們看緊了秦若臻,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她踏出交泰殿一步。”頓了下,他復道,“還是先將她押回坤寧宮,朕不想她離憲哥兒太近。”
容與低聲應是,請他示下接下來的事,“秦府如何處置?”
“命羽林軍即刻去秦太岳家,務必拿下叛賊,生擒秦太岳。通知王玥,傳朕口諭,調派五城兵馬司的人一同前往。”
容與領命,示意一旁侍立的林升快去執行。此刻秦府上空的煙塵,終于漸漸消散了些,于是露出府中情形,確有重重衛兵把守于外院,再望內宅方向,卻是一派安靜祥和,看不出有任何異兆。
忽然心中一沉,容與只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對,但還來不及細想,已察覺身邊人渾身一松,整個人向他懷中靠了過來。
素日揮斥方遒的人,居然流露出這樣的軟弱,容與心口一疼,向前靠攏,用身體承接住他。此時此刻,他很想伸出雙臂環抱沈徽,只要能令他感覺溫暖安全,那么自己也就無懼在眾人面前失態失儀。
半晌他沉下滿心浮躁,輕聲在沈徽耳畔寬慰,“皇上已回到宮里,一切安全,沒事了。”
“容與,”沈徽抓著他的手臂,慢慢地,一點點攀援上來,“你還在朕身邊,是么?”
這樣一句話,讓容與從最初的試探,到最后不再顧忌的半擁住他,沒有花費太多時間猶豫,他重重點頭,肯定的答他,“是,臣一直都在您身邊。”
及至午后時分,王玥帶了十二團營和五城兵馬司的人前來回稟,已將秦太岳及其家人悉數扣押在府中,只等沈徽下旨便可羈押。
據他所述的經過一目了然,眾人到達秦府時,確實見十二團營中的立威營隱匿于府中,一舉拿下后,問詢秦太岳之時,他只說這是為了保護帝后安全,方令十二團營的人前來護衛。
沈徽勃然作色,下旨將秦太岳和秦啟方押送詔獄,其余家人先暫時看管于府內,再命刑部先行提審今日縱馬前來報信之人,務必在晚間將此人供詞呈至御前。
眾人退去后,沈徽再度一懈,身子靠在圈椅里。沉默許久,有些無力的問,“秦太岳可以調動朕的親軍,是朕低估他了。容與,朕又不是昏君,他為何要反朕?”
容與見他傷神,到底沒開口去問心中疑惑,只是以柔和的聲氣,說著一語雙關的話,“等法司會審的結果出來,自會給您一個交代。皇上此刻,可以放松些了。”
入夜不久,刑部提審的結果便呈奏上來,報信之人名張疏,是十二團營立威營的一名把總。供詞中說道,御駕親臨秦府的前夜,秦啟方調派了立威營前去府邸守衛,說是要護衛圣駕。然而等他到了秦府才發覺不對,秦氏父子并無接駕之意,反倒發給他們兵械槍支,將大門緊閉,令營中人秘守門后,只等圣駕一到,便一舉將皇帝擒住。他見勢不妙,遂故意裝腹痛如絞,趁府中仆役不注意,偷偷從角門溜了出來報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