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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徽摸了摸鼻翼,過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真是樁樁件件都有面前人的參與,這也算是緣吧,打從少年時代起,彼此的命運就緊緊連在一起。不過他是向前看的人,絕少去回首留戀,何況待他不好的人,他從心里覺得并不值得念念不忘。
“憲哥兒的路我替他鋪好了,太子也還是要悉心栽培,刻薄寡恩,不是主君該有的秉性,且慢慢來吧。”
沈徽說著,眼睛轉到容與身上,大約是擔心自己的病,這些日子他嘴上雖不說,心里卻難免焦慮,一邊照顧著自己,還要忙著處理政務,把臉色都熬得蒼白了。因著屋子里暖和,白凈面皮之上那嘴唇更顯紅潤,看上去分外誘人。
不過盯著瞧了一刻,那點子小心思就又冒了出來,沈徽不想遮掩,湊過去親他面頰,“好好陪我,我都想了你好些天了?!?
他可算徹底恢復了,壓抑幾日,這會兒恨不得施展渾身解數去撩撥。容與也不遑多讓,干脆一掃前些日子的擔憂顧慮,徹底釋放天性,和他滾作一團,很快也就在他各種愛撫之下攀上云端。
于是皇帝復原,前朝內廷一切照舊。這日容與得了閑,出宮去賀芳汀的二小子滿月,孫府上高朋滿座,賓主自是一派和樂融融。王玥身為小娃娃的娘舅,少不得要到場。眼下他和芳汀的夫婿孫濟一個在兵部,一個在五軍都督府,任的都是要職,在京中官場算是炙手可熱,不知多少人愿意趨奉,王玥卻還是直脾氣,見了容與就不松手,只拉著一道喝酒閑談。
不多時,王玥酒酣耳熱,借著勾肩搭背的親昵,低聲在容與耳邊道,“聽說太子爺近來消停得很,除了筵講等閑都不出報本宮,不是詹府的人一概閉門不見,就不知有幾分真心,幾分裝相。雖說眼下得些自在,可老弟還是提防些的好,別看那位小爺年紀不大,心眼子可比世人都多?!?
容與低頭笑笑,“我省得,多謝仲威提醒。”
王玥曉得他心中有數,點到為止,不再糾纏這個話題,其后又侃侃而談起禮部近日趣聞。因沈徽下旨定了明年春闈試題中要增設明算,這下可苦了一眾鴻儒,大家誰都沒有經驗,連早前戶部曾短暫設置的明算科業已取消,這會子正愁不知上哪兒能挖掘懂行的人才來用一用。
孫濟在旁聽著,忽然含笑接口道,“別說,眼下還真有這么個人。廠公可還記得天授十年得中進士的岑槿?前陣子貴州府提刑使上京述職,那是我在三千營時的老同僚了,少不得一塊聊了兩句,說起當地官員民生民情,當時就提道了他?!?
“這人有些意思,為官一方,勤勉二字就不提了,偏能做到清水似的,雖不曾得罪長官,可官場上那一套他也不沾。沒事兒就愿意下個田間地頭,扮成個農人模樣與人攀談。打聽了誰家有過不去的坎兒,他便以私人名義幫扶,更有閑時喜歡演算天文。您也知道的,國朝雖不禁天文,但正經做學問卻也不推崇,他倒好,不單喜歡,更玩出了花樣兒,連月蝕都能推演出來,還果真讓他一說就準!”
孫濟說的岑槿,自然就是改名換姓的楊楠,時隔多年,容與都快忘記他原是在貴州府任提刑僉事。不過聽上去倒有點意思,要說天文的基礎當是離不開數學,想不到楊楠居然還是個理工科的好苗子。
容與佯裝回憶,片刻后問,“其人政績如何?”
孫濟頗有深意的笑笑,“那可就兩說了,長官對他的評價也就是無功無過,不然也不至于這么多年沒有升遷,可說到當地百姓,對他風評卻是極好!”
容與點點頭,沒有立時表態。對于楊楠,他多少還存有戒心,想著回來尋個由頭叫他上京,再讓衛延等人暗中查訪,若其人果真心性有所轉變,屆時再提拔不遲。
眾人于是又說笑一陣子,到傍晚時分才各自散了。
容與趕著回宮,先往西暖閣去了,沈徽等他半日,此刻見他臉上微微泛著紅暈,再往身上看去,才發覺他今日難得的穿了身朱紅織金錦袍,被那綺靡的艷色一襯,愈發顯出雙目瀲滟,含情脈脈,有十分不同尋常的風流魅惑。
心下一動,沈徽親自上前為他解開披風,將人按在椅子上,倒了茶為他解酒。稍一近身,便聞見他身上淡淡的香氣,似乎和常用的熏香都不同。說來也怪,容與本不大愛侍弄香料,偏偏身上總帶著股子清新雅致的味道,加上這會兒口中還有醇酒芬芳,猶是更添誘人氣息。
“看你這么開懷,可是今兒去孫濟府上有好事?”沈徽一面為他除去玉帶,一面笑道,“果然一見王玥就少不得要熏熏然。”
容與一笑,隨即說起今日話題。沈徽聽罷,沉吟了一刻,“你知道那岑槿是誰,這人當日曾羞辱過你,后來又想借機要挾你,兩下里仇還沒報,怎么倒推舉起他來了?!?
“不是推舉,只是覺得眼下此人正是合用。倘若經歷過些磨折,他心智能成熟些,不妨給他個機會,若真不合用也就算了。所以要緊的還在于人品,不過他既肯善待當地百姓,足見心里還是存著良善正義。”頓了頓,容與抿嘴笑起來,“此事不急,我也是借著這事說一個道理,好比高手多出在民間,適當時候也請萬歲爺不拘一格降人才。”
沈徽望著他展頤的模樣,心里按耐不住,早把什么楊楠牛楠的都拋在了腦后,只專注調戲起眼前人,“就像你似的,連傷口都能處置,比隨軍醫官不知強多少……我可一直沒忘呢,怎么好像事事都難不倒你。”聲音越來越低,話音落,人已欺身至容與身前。
兩人猶自纏綿,耳聽得屏風外有內侍進來,“萬歲爺,御膳房來回話,已按您早起吩咐做好了那甜湯,這會子著人呈了上來,請萬歲爺示下,是否即刻要用。”
聽那聲音只覺得陌生,好似還帶著點口音,容與心下奇怪,能在御前服侍的個個都會說一口純正官話,怎么忽然冒出來一個帶著生澀腔調的。
沈徽被打斷了興頭,略略蹙眉說,“送進來罷?!狈愿劳?,一抬手輕輕捏住容與下頜,怡然笑道,“你猜是什么?我特地吩咐專為你做的,就為你前兒說過炮制這甜品的方法,我便用心記下了,等下你嘗嘗看味道對不對?!?
容與正自疑惑,回想半天才記起,那日沈徽非逼他晨起喝熱牛乳,上輩子就不愛喝牛奶的人,一心嫌那東西熱乎乎味道太膩,靈光一閃間突然想起前世吃過的雙皮奶,隨口念叨了兩句。不想沈徽竟然上了心,可轉念再想,原本就是沈徽自己嗜甜如命,聽見甜食自然被勾起了饞蟲,此刻也不過是慷他人之慨,借花獻佛罷了。
抿嘴笑笑,容與并不說破,卻存心逗弄,“可我要是吃著好,到時候就不一定有你的了?!?
見他說話間眼波流轉,透著靈動狡慧,沈徽又是驚喜又是驚艷,暗暗心道,往后晚上還該給他來上兩杯酒,如此才能得見這般綽約風姿。
可嘆還沒欣賞夠,內侍已捧了食盒進來。容與抬頭間,視線卻被那捧食盒的內侍吸引??创┲莻€六品小奉御,年紀大約十四五歲,身量細長高挑,再看那張臉,不由眼前一亮,卻是生了一副極標致的樣貌。
沈徽像是沒在意,順手先遞過湯匙給容與。容與嘗了一口點頭說好,果然和記憶力的味道一樣,“再放些姜又別有風味?!?
沈徽嗯了一聲,點頭道,“好,姜性溫補,更適合你。”不由分說所奪過勺子,“讓他們再做放姜絲的來,這碗……”
他回頭看一眼侍立在旁的小內侍,“先賞了你吧。差事辦得不賴,回頭好好伺候你們掌印,朕還有賞賜?!?
因著皇帝興致甚好,語氣便格外溫和。小內侍垂手先應了個是,又伏地叩首謝了恩,方收拾干凈湯匙銀碗,捧著食盒退了出去。
待人走了,容與笑問,“御前進了新人,怎么我都不知道?”
沈徽不在意道,“才選上來的,傳喜親自教導過規矩,不過是些小事兒,我就沒教他們再去煩你?!?
傳喜親自選的,如何不好生調理說話?容與道,“才剛那個,聽口音像是有些怪,想是官話還沒說利索。”
沈徽一笑,“這是鄉音難改了,他叫金賀,是李朝那邊送來的,那一批里頭有不少美童,數他生得最出色?!?
說著,他嘴角掛起一絲冷笑,容與看得蹙眉,“原來是朝鮮送來的,怪不得呢?!?
“你可別多心,那一批里我就抬舉了這一個,”沈徽輕描淡寫的說,“成不成就,且看他日后造化罷?!?
這話說得奇怪,他有什么好多心的。倒是傳喜早前雖投靠太子,然則素性又擅長見風使舵,眼見著沈宇靠不大牢,又急急忙忙跑到御前來獻殷勤。這回忽然放了一個如此美貌的少年在皇帝身邊,他心里打得什么算盤,其實也不難猜到。
容與想著,不覺一哂,“你是故意抬舉他,其實是為了替我把禍水東引?”
被輕輕巧巧說中心事,沈徽搖頭感慨,卻又滿意的直笑,“果然還是你最知道我。橫豎由他們折騰去,咱們只冷眼瞧著就好,你我之間是堅不可摧。至于旁人,不過是給你擋箭罷了。才剛那金賀出身李朝兩班世家,雖獲了罪,卻也自小讀書,學問書法都還過得去,回頭你再安排去內書堂學些時日,等出了師,就讓他過來伺候文房筆墨,跟在我身邊自然大有裨益?!?
容與看他一眼,其實心里不認可他拿旁人做筏子,只是一時也想不到什么好說辭,以手支頤,懶懶挑眉道,“不是幫我把以后的路都鋪好了,還有什么可怕的?人言可畏么,我根本就不在乎。說句輕狂的話,我要是怕,就不會選擇這條路,也不會堅持走到今天。既說好了同心,你大可不必再為這些費思量,難道我還能被幾句閑話嚇跑了不成?”
懶洋洋的語調,意思卻很鏗鏘,只是那套君子作風是萬萬改不掉了,然而那份坦蕩也著實讓人佩服。沈徽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是撲火的飛蛾,大抵因為對方骨子里充斥著純粹溫良的美好品格,而那些,都是自己從來不曾擁有的,所以才會愈發被吸引,愈發沉溺不能自拔。
這里頭有愛,也有欣賞,更有隱隱約約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欽敬。
心下軟綿綿的,沈徽湊過去,在他唇上長長一吻,低聲呢喃道,“我知道,我就是愛你骨子里堂正的氣度?!?
第129章 玉宇澄清
楊花落在宮墻里,太液池上泛著幾點碧苔,梧桐葉底偶爾會傳來黃鸝鳴翠,是年暮春,春色清艷嫵媚,依然撩人。
這日晚膳罷,容與陪沈徽在南書房翻看宣和畫譜,耳聽得窗外傳來今歲第一聲春雷轟鳴,不過轉瞬間,外頭已是風煙漫卷,廊下一片雨聲漣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