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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分明不是對她說的,事后細細思量,卻是越想越覺得驚怕。
忍了這些天,她到底忍不住,哭著埋怨出來,“你怎么能,膽子如此之大?”
容與怔忡了下,她真是冰雪聰明,竟猜出了這場他自導自演的戲,不禁一笑,又滿懷歉意的道,“真對不住,要讓你擔驚受怕,不過我知道,你會救我的……”
可惜說完這幾句話,精神頭已被耗盡,他疲憊地合上眼,再度沉沉睡去了,只留方玉一個人,心頭端的是百味陳雜。想想他也算豁得出去,當著她的面遇刺,分明是連命都放心交給她,還真是信得及她。
又過了幾日,容與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還是不能大動,甚至輕微的挪動身子都會疼得額上冒汗,不過精神卻是好了許多。
方玉每天為他換藥擦身,自然能看到他曾經諱莫如深的身體。起初容與看著她做這些,不免猜測著她心中感受,不覺渾身發(fā)顫,幾欲躲閃著逃避,隨著時間推移,他仿佛也釋然了,卻在換藥的過程里始終沉默不語。
方玉看在眼里,長嘆一口氣,“你還在介意這些?我以為,你最是個放得下的人。”
容與嘴唇翕張,半日艱難地說了一個“我”字,便別過頭去,猝然無言。
“人總不能埋怨命運不公,其實投身成什么人,還不是一樣各有各的艱難?何況我早都瞧見了,你是避無可避,要實在覺著難過,你就把我想成一個服侍的下人,本來我也該好生伺候你的。”
容與含混點頭,終究有些氣怯,“我知道,慢慢……慢慢來罷。”
方玉嘗試著問,“我再去給你打水,替你好好擦擦身子?”
她善解人意,知道他一向都是愛干凈的人,這會兒也一定很想把自己收拾利索些。
容與眉尖狠狠一蹙,沉默良久,終是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小心解開他的衣服,一寸寸輕柔地擦著,那道傷口那么清晰,又那么近距離的映入她的眼,本想屏住呼吸的,原來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堅強,不知不覺,眼淚一顆顆滑落,墜在他胸膛上,滴進那不平滑的肌膚里。
胸口被狠狠灼痛,容與努力抬起手,抓著她的手臂,一字一頓道,“都過去了,我會好起來,真的,好起來……”
他說到做到,翌日開始便努力嘗試進食,只是仍舊吃得很少,不小心嗆到時,稍稍咳嗽兩聲都會疼得他冷汗?jié)i漣。方玉特地吩咐廚房,只為他準備湯粥之類好吞咽的食物,且每次都會親自操持一勺勺喂他吃下。
容與直覺過意不去,“喂飯之德,我可無以為報。”
方玉一低頭,心下百感交集,“這話該是我說,這輩子全靠著你,我才能活得像個人,正經怎么報答都不為過。”
容與雙眸一亮,輕輕搖頭,卻語氣篤定,“咱們誰都不欠誰,要是你愿意,拿我當個哥哥就好。”
按捺下鼻子里的酸酸脹脹,方玉頷首,“你快養(yǎng)好身子,還記得之前跟我說過什么?我當時可沒答應,現在想想,你都傷成這樣了,我哪兒還放心得下拋了你回江南……”
容與說好,“為你早日衣錦還鄉(xiāng),我也得快些好起來才是。”
方玉凝視著他,良久含著一絲苦笑道,“你老實說,這么做,是不是為了要抽身?我想了這么些日子,一直覺得哪里不對,可要是真的……你,你對自己未免也太狠了些。”
容與淡淡笑了下,“我對別人狠不下心,所以就只能對自己狠一點。”
“可你這苦肉計也太過冒險了,”聽他這么說就是承認她猜得不錯,方玉心猶有余悸,“萬一你找的人,真想殺你可怎么好?”
自然不會的,他為這一天已籌謀了些時日,安排得萬無一失。所托之人卻是當年巡海防時,遇見的水師總兵李沖。此人后來在他一力抬舉之下,已升遷至兵部侍郎。李沖對他心懷感激,十分欽服,接了他的書信,二話不說立即保舉了他的師兄,那人武藝出眾,又頗具俠氣,原是個江湖客,聽聞容與人品事跡,全不似尋常讀書人那樣滿懷偏見,沒有猶豫便即一口應下。
只是鬧市遇刺,這事定然瞞不過西廠眾人,是以容與干脆跟衛(wèi)延和盤托出,兩個人合計定下時間地點,連行刺的位置、傷口深淺都精心計算過。之后再由西廠的人將“刺客”擒獲,不必等刑訊,“刺客”便會供出受何人指使,收過何等好處,等到簽字畫押過后,再由衛(wèi)延派人將其救出刑部大牢。
至于所謂幕后主使,涉及的是京中勛貴、六部中官員,每個名字都是他親筆圈出來的,這些人皆是反對征商稅礦稅的頑固派,卻從不明著出頭,只在背地里攻訐搗鬼,甚至借沈徽父子不和煽風點火,意圖左右太子想法的權貴集團成員。
事情進展至今,衛(wèi)延并沒傳遞進任何不好的消息,那便證明一切都在按他計劃的在一步步推進。想想看,這卻是他平生第一次蓄意構陷,可他不后悔,一味君子敵不過小人用術,他不介意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這也算是離開之前,他為沈徽做的最后一件事,而遇刺本身,足可以拿來大作文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他實在是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算盤是這么打的,此刻看著方玉眼里的憂慮,容與少不得要再解釋,“托的是位忠義之士,人品靠得住,所以才能掌握好分寸。既是我自己選的,無論如何也要信到底,如今看來,他確是位終事之人。”
方玉嗯了一聲,忡忡憂心又起,“可這么著,一定能全身而退?”
容與遲疑了片刻,輕輕點頭,“我是在自家門口被刺,身受重傷,有那么多侍衛(wèi)親眼瞧見,足以證明想除掉我的人,心情有多么迫切。且經此一事,我的身體也很難完全復原,借此機會跟皇上請辭,他也不至于……為難我。”
“那些真正想除掉你的人呢?”方玉凝眉,“他們會放過你么?”
“會,皇上勢必追查,只要供狀一出,再查抄出我事先安排下的來往書信,罪名一旦坐實,皇上就有借口將這伙勢力連根拔起。”容與輕聲笑笑,“想要再翻身,只好等下輩子重新來過了。”
“那皇上呢,”方玉直覺那是個極精明之人,“他會不會猜出這是你的苦肉計?”
提到沈徽,容與不確定了,遲遲地說,“也許會吧,他是不大好騙。不過我會求他,他要做的事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我也早就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希望他看在我過往盡忠效命的份上,放過我。”
方玉這才略微寬心些,捂著胸口長舒氣道,“你什么都算到了,那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救不活你怎么辦?”
容與含笑搖頭,“從來沒想過,你不是總說要報答,那就決計不會見死不救。”
憂慮盡去,方玉心情放松下來,半晌想起一事,才記起來告訴他,昏迷期間,沈徽曾經來看過他。
容與聽了沉默許久,垂下眼睛,低低道,“君恩深重,是我辜負了他。”
他們之間或許有隱秘不可言說的情感,敏銳如方玉,早已暗暗覺察出不對,只要話題涉及皇帝,容與的神情立刻就會黯淡下來,欲言又止,眼里仿佛流轉著一抹傷逝。
她揚手,作大喇喇一笑,“有什么辜負不辜負的,你這么做,難道不是為了他?明明想著要退,還不忘替他拔去眼中釘,還偏拿自己做靶子,也虧得你這么不惜力!這樣忠心的臣子,依我說,滿朝堂再找不出第二個來。”
容與苦笑了一下,忠心么,曾幾何時他對這四個字有天然的排斥,他做不到君君臣臣那一套,可還是愿意做一個有恒終事之人。
不過這些話,咽進肚子里也就罷了,不必說出來,他闔目,許久之后輕聲道,“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了。”
第136章 成全
待容與能坐起身,沈徽便打發(fā)人來接他回去,一路上守衛(wèi)重重、防范森嚴,回到宮里,連乾清門自己的居所都還沒停留,就直接由眾人簇擁著去了乾清宮,一應起居物事都在寢殿里布置妥當,還有那翹首期盼他歸來的人,給予他的注目,讓人仿佛立時能感受到何謂望眼欲穿。
說到底不過是受了點皮肉傷,容與的身子也算不上弱,一直以來注意清潔傷口,在沈徽百般呵護下,很快好了起來。只是沈徽白天黑夜的照看他,時不時還會透出些惶惶然的小心翼翼,唯恐他有一點不滿意。
皇帝一味曲意迎合,自己心累,旁人看著更累。可容與心里存著事兒,也不想多去糾纏,索性由著沈徽折騰,不管對方多體貼,他還是免不了呈現出意興闌珊,懨懨無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