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大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容與默然起身,望著一殿忙碌的人,所有人都在刻意無視也的存在,于是給了他最大限度地自由去直視沈徽。
束好金冠,系上綬帶,鏡中人又成了威嚴與矜持并重的帝王,高不可攀令人仰視。
容與默默對著他的主君,他的愛人躬身,抬首時再注視片刻,然后轉身離去。
推開殿門的一瞬,沈徽忽然叫道,“容與。”
腳步一滯,容與回首望向他。
“南京多雨,氣候潮濕,記得要護好,你的腿。”沈徽字字清晰,神色淡淡。
容與欠身應是,“也請皇上,千萬珍重圣躬。”說完不再流連,轉過頭去,殿外依然有朦朦的月色,是時候踏上不知前路如何的旅途。
他自午門外出發,臨行時,沒有回望這片皇城,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還有機會再回來,而是多望一眼,也許就會舍不得離開。
馬車旁站著許久未見的方玉,她是沈徽特準,要容與帶上隨行之人,為的也是去了南京有人照顧他。
其實就算沈徽不提,容與也不會把她一個人留在京里,現下好了,就像很多年前說定的那樣,他們兩個人真的有一天,以這種方式相濡以沫。
“我乏了,想睡一會兒,出了京城再叫醒我。”容與對她微笑,然后合上了眼。
第138章 春日昭昭
南京的冬日雖無肅殺之氣,卻時常雨雪霏霏,清冷而濕膩。
圣旨上說的明白,容與不過閑居此地,掛著一個奉御的銜,正事一律不涉及。是以他到了南京,不過去御馬監點了個卯,拜見掌印,和同僚略微寒暄兩句,如此而已。
眾人對他倒也客氣,只是看他的眼神難免透著各種探究和猜度,話里話外也會流露出對他的一絲同情,幾分惋惜。也有人特意跑來專門為看他一眼,想是十分好奇這個曾經御前得寵二十年,數次為欽差代天子巡政,大權獨攬的內相會是什么樣子,而一朝被貶又該是怎生落寞的形容。
容與只裝作不察,循著禮數和所有人打過招呼,便向掌印告罪說自己身子不好,無事請許他在家休養。掌印自無話,慷慨地放他去了。
南京是大胤立國之初的都城,后來太宗遷都,南京便成了陪都,一樣設有六部和十二監,但一向都是虛職。
如今應天府就設在南京城,這座古稱金陵的都城,北控大江,南憑聚寶,西接石壁,東傍鐘阜,氣勢頗為恢宏。
然而就像他尷尬的地位一樣,不免有種蒼蒼金陵月,空懸帝王州的寂寥。
容與早前托人置的宅子位于城內三山街,粉墻黛瓦,映著小橋流水。據說之前的主人是個徽派商人,頗有幾分雅趣的在院中鑿了一處池子,湖山假石點綴其間,玲瓏別致,峰巒疊嶂。因見內中一處獨立的院落清幽安靜,就將其改為畫堂,閑來無事便題了個匾額在其上,名曰還硯齋。
搬進來沒多久,先迎來了第一個故人——林升。甫一相見,他人已是雙目盈淚,幾乎撲進容與懷中,口里埋怨道,“您怎能如此對我?早就知道您當日讓我走必有緣故,原來竟是被發配到這里來。”
林升總是能逗他開懷,容與摟住他,環顧四周綠意,挑眉笑道,“此處清晨夕暮,煙水彌漫,風起時,滴翠凝碧,有曲橋流水,小溪如練。我每日枕波其上,寄情詩畫,從此遠離廟堂,這么快活的日子,怎好用發配二字來形容。真是暴殄天物。”
林升四下看看,也笑了出來,笑過之后還是正色道,“您是自請來此的罷,若是依萬歲爺的心思一定不會主動放您來。其實他應該也舍不得您……可這會兒降了職,賦閑在此,那些人就能放過您了?說句不中聽的,他們巴不得整死您呢。”
容與點點頭,想了想告訴他,“我被貶黜,從此遠離京城,遠離皇上,便再也掀不起什么風浪。雖然人還活著,但對于他們來說,沒有圣眷,喪失權力的林容與,和死了也沒什么分別。”
林升思量了一陣,慢慢明白過來。容與又問了他一些吳王的近況,閑談一會,林升便說要幫他整理帶來的東西。
看著他和方玉兩個有說有笑收拾帶來之物,容與心里忽然有種安寧的踏實,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身邊之人不曾變過,有些情誼也一直都在。
收拾得差不多了,林升便把帶來銀票和他從前整理過的賬冊拿給容與,其時一直沒認真留意過自己有多少錢,如今仔細一看,容與不覺驚了一跳。那是個挺龐大的數字,一瞬間讓人又有種富貴忽至,不知所措的茫然。
“你可真是有錢人,難道這些年都沒處花錢不成,竟能積下這么多。”方玉翻著銀票笑嘆,“這回好了,咱們在這石頭城可是衣食無憂了。”
林升輕嗤一聲,“你看你這點見識,何止衣食無憂,今后想要什么,你只管和大人說就是了,他肯定會滿足你。大人在花錢這方面一向疏散,性子又沖淡,若是靠他自己,只怕這輩子也花不完這些錢。”
容與聽過一笑,“以前是真沒處花,也沒什么機會出去置辦東西。如今倒有閑情了,看來我這后半輩子,就要致力于如何把這些錢花光了。”
說得他們都笑起來,只是細看之下,亦能察覺林升的笑容里,隱約透著些無奈的感傷。
容與對他們說,“往后也別叫我大人了,這么生分的稱呼怪沒意思的。叫我名字,或是哥哥都可以。”
二人相視看看,欣然應允,此后林升便喚他作哥哥,方玉則還是以名字來稱呼他。
林升因告了假,陪容與住了幾個晚上,后來在他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之后每隔上一段時間必會來南京看看他。
容與平日無事只在還硯齋閑坐,讀書寫字,更多的時候是描繪一幅心中想象的山水畫。這些事,他做得專注,往往會耗費一天時間,再抬頭看窗外,已是畫堂煙雨黃昏時了。
篆香燒盡,月上簾鉤,這樣清靜的日子過得緩慢,似庭前溪水靜默流淌,等到一卷東風吹綠園中的柳絲,春雨浸潤斜陽外的芳草,他已將宅中所有畫屏都完成,每日更得閑情立在廊下,感受杏花零落,燕泥飄香。
如此恬淡歲月,當真一切都好,惟有心中牽掛時時發作,還有那隨著黃梅雨季到來而愈發折磨人的腿疾,委實有幾分難捱。
南京城接連數日陰雨連綿,白天猶可,一到晚間鉆進沾上濕氣的錦被,膝蓋處便漫生出延綿不斷的酸楚,漸漸演變成一種噬骨般的劇痛,令人夜不能寐。
容與時常輾轉至天明,坐臥不寧。一日夜半,疼得實在難以忍受,不得已他起身點亮房中燭火,欲燒些熱水,取巾帕來敷腿。
這一番折騰倒驚動了方玉,她披衣進來,見狀忙教容與去床上坐著,自己脫了錦緞披風,打水熱帕子。
“對不住,吵醒你了。”深更半夜要人服侍,容與過意不去,只好向她說抱歉。
方玉瞥了他一眼,不在意道,“我本來就睡不著。你動作那么輕,生怕吵到我,哪里就真能聽見呢。我只是剛巧出來,想看看那園子里的杏花被雨打成什么樣了,才瞧見你屋子里的燈亮了。”
心下稍安,容與因問她,“你時常睡不好么?還是因為來了這邊不習慣。”說完,他頓時又想起來,她本就是南邊人,如何會不習慣呢。
方玉也想到了,譏笑他記性差,又自嘲地笑笑,“從前那么多大事要你記呢,哪兒還想得起我來。”
容與一曬,垂目笑笑。方玉大約怕他尷尬,又道,“你腿上的毛病確是好不了,可不能總這么自己生捱著,回頭我去管御馬監的人再要些炭來,燒上火總能好過些。”
容與笑說不必,“這都春天了,早就不供應炭火。我看這季的雨也快下完了,再忍兩天無妨的。”
方玉無語,只干瞪了他兩眼,卻也瞧不出生氣,半晌幽幽一嘆,“你可真能忍。”
“我?”容與輕聲笑笑,“我前半輩子過的也算順風順水,真沒什么需要忍的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