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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地睜開眼,枕邊有一滴留著余溫的淚,他轉(zhuǎn)過頭,對上方玉哀致的雙眸。
“你……感覺好些了么?你嘔了那么多的血……容與,”她撫著他的臉,“你別這樣自苦,那人已經(jīng)不在了……”
胸口一陣劇痛,他瞬間清醒,掙扎著坐起身,在她驚訝的目光中迅速站起。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他飛奔出門,他要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那噩夢不會糾纏他那樣長久。
推開門的一瞬,只看見漫天漫地的蒼白,滿地瓊瑤,玉宇澄清的世界里,有高懸于屋檐下的慘白燈籠,和此時人間喜樂的新年節(jié)氣十分不符,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提醒他,那個夢是真的,那一口自胸腔涌出的溫熱碧血也是真的。
雙腿一軟,他扶著門慢慢地跪坐在地,膝上的痛楚如果能來的再猛烈些多好,這樣也許才能讓他忽略心里的慘傷和絕望。
“容與,你別這樣,你不要嚇我……”方玉試圖扶起他,“先回去躺好,你需要休息。一切等你好了再說……”
還有什么可說的?他不過離開了他兩年,兩年的時光,一個強悍的生命就這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于人世,什么帝王霸業(yè),千秋功績,只是光陰荏苒里匆匆一瞥,最終勝利的只有時間,永不消失,永不停止,像奔騰東去的大江帶走一切恩怨情義,不留一點痕跡。
可他心里余燼未消,他不甘心接受命運,雖然已被它擺布了兩世。他忍了那么久,最終換來的只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怕是沒那么容易。他沉下心來,冷靜地想著,自己那封請旨回京的折子落在沈宇手里,毋寧說是導(dǎo)火索,倘若他真有后手,遲早要清算自己,他不能坐在這里等著新帝派人鎖拿他回去。
看著方玉,他冷靜地說,“去找一輛車,收拾要緊細軟,咱們即刻出城。”
“不行!你現(xiàn)在的身子怎么走得了遠?外頭雪那么大,官道上都封了……”
她還在說,容與已站起來,朝門外走去,她一把拉住他,又氣又恨,“你,你現(xiàn)在回去有用么?人都不在了,何況你又沒有旨意……”
她會錯了意,容與掙脫她,一面解釋,一面繼續(xù)往前走。
“等等!”她凄厲地叫出來,令容與頓住了步子,她上前,挽著他的手臂,哀聲道,“就算要走,我陪著你。可……你不能這樣出去,你得……換上喪服。”
目光轉(zhuǎn)到她身上,那一團慘白的物事刺得人眼睛生疼,容與轉(zhuǎn)過頭不看它,只對她沉默地點了點頭。
上一次穿喪服,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是為升平帝。容與猛然間記起他臨終前,顫抖地指向自己的手指,是他最后的恨意……其實自己早在二十年前就該死了,沈徽欺騙了父親,留住了他的性命,留了二十二年,然后呢,再撇下他,留給他半生無盡懷念。
“今天是第幾天了?”他問。
方玉明白他的意思,嘆氣道,“第七天了,你昏迷了五天,只能靠喂些湯水給你,你看看你自己,瘦得都快脫相了。”
容與不想看,倒是一口氣提不上來,渾身無力。理智想想,就是要跑路也不能這么虛弱,他對方玉說,“我想吃點東西,麻煩弄點簡單的就好。”
方玉皺眉聽著,半晌笑了,化解掉臉上一絲怨氣,幾許傷感,為他能迅速振奮覺得欣慰。
她做得盡是清淡之物,反正容與此刻也只能吃得下這些。把自己收拾干凈,換上那件喪服,方玉已雇好了車,“我略微收拾一下東西就走。”
話音落,一陣砸門聲遠遠傳來,方玉眼里頓時涌起驚恐之色。容與心里一跳,沒想到擔憂的事會來得這么快。
門打開的一瞬,沖進來一群身披白甲的侍衛(wèi),迅速包圍了整個院落,從前報本宮的內(nèi)侍總管鄧妥疾步走上前,面無表情的對容與說,“有旨意,接旨罷。”
容與提衣,漠然跪下,聽他用冰冷的聲音宣讀圣旨——林容與欺君蠹國,罪惡深重,本當顯戮。念系皇考付托,效勞日久,故革去其奉御職,著司禮監(jiān)將其押解回京,再行審訊,其家產(chǎn)一律抄沒……
清算得這么及時,連給他逃遁的時間都不留,可見是蓄謀已久。
容與無聲笑了出來,眼見鄧妥揮手示意侍衛(wèi)們從速抄檢,隨后冷冷一顧道,“請罷,車馬已在門外等候你了。”
轉(zhuǎn)頭再去看方玉,她已滿臉都是淚。輕輕為她擦拭淚痕,容與說,“走罷,收拾你的東西,去找阿升,他會安頓好你。你可以回故鄉(xiāng),也可以在江南尋一處小院子安穩(wěn)的生活。從今往后,你是自由的了。”
“我不去,我說過要陪你的,我和你一道回去……”她哭得泣不成聲,聽上去讓人肝腸寸斷。
鄧妥不耐地看了一眼,上前兩步伸手欲拉開她,一面嗔道,“有完沒完,耽擱了圣旨,你擔得起么?要走就一塊走,省著還得費事再抓你一回。”
容與一把拂開他的手,將方玉攬在身后,“圣旨里只說拿我,不涉及旁人。一路之上山高水遠,鄧公一定不想出什么岔子,那么就請你不要為難我的人,放她離開。”
鄧妥心下一緊,忖度他言下威脅之意,再想想皇帝務(wù)必要他拿林容與回京的死命令,心里自是怯了,只是這人早就不是昔日高高在上的內(nèi)廷副主子,憑什么自己還要這般畏懼!正要呵斥兩句,他目光忽然越過容與,看向他身后,臉上隨即泛起陰鷙的笑,對著院中侍衛(wèi)揚聲吩咐道,“去準備個火盆,就地把那些東西都焚了,一件都不能留。”
容與蹙眉,轉(zhuǎn)頭看向身后,只見一群侍衛(wèi)抱著一沓紙張畫卷,扔到地上堆在一處,有人已去找了個銅盆,預(yù)備點火折焚燒。
那是這些年他寫過的詩詞,畫過的畫,做過的文章,臨過的字帖……他霍然轉(zhuǎn)首,眉宇間蘊藉著勃勃怒色。
鄧妥幾近欣賞的看著他的表情,冷笑道,“奉萬歲爺口諭,凡是你寫的東西,畫的畫,一個字一個影兒都不能留,全都得清干凈。”
氣血一陣翻涌,容與咬著牙冷笑,渾身上下都在發(fā)抖。
“行了么,可以走了罷。你還真想看著那些東西被燒成灰燼?”
深深吸氣,冷冽的空氣刺激著咽喉和肺,容與抖得更加厲害。不能回頭,不能去看那火焰里的一星筆墨。那曾經(jīng)是他的向往,是他在世間存在過的唯一一點證明。
舉目望向天際,宇宙茫茫無垠。人生自幻化,終當歸空無。此身長滅,孤燈長寂,那么身外之物呢,遲早也終將隨風(fēng)而去。
將手臂從方玉懷中抽出來,容與拂過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對她微笑,“去罷,好好生活。把我這個人忘了。我欠你的,今生還不了,來世,我會盡力。”
最后望一眼,他深深地記下,這個陪伴了自己兩年的女人,和她臉上凄絕的笑容,她的一生何嘗不是悲辛無盡。
長路漫漫,萬里關(guān)山,他還是不得不回到那座深深困鎖自己靈魂的禁城,看一眼,了卻一切恩怨。
養(yǎng)心殿被籠罩在一片素白里,看上去有些許陌生。容與拖著無力的雙腿邁步進去,對著那一團燈火里朦朧的面孔,俯身行禮。
他是皇帝了,該對他行五拜三叩首之禮,容與一一做著,做得毫無瑕疵,然后垂目等待。
沒有人理會他,也沒有聲音吩咐他可以起身,這本在他預(yù)料之中,可惜腿上的疼痛還是不斷地提醒,就算境況如此不堪,他也還是希望御座上年輕的皇帝能偶發(fā)善心,可以讓他擺脫這份難以忍受的痛楚。
不知道跪了多久,他聽到孫傳喜輕輕咳嗽的聲音,那是在提醒新帝,這丹墀下還有一個未解的仇恨需要他去發(fā)泄。
“林容與,許久不見,朕都有些忘了你的樣子了。你跪得那么遠,朕看不清,跪近些,讓朕瞧瞧你的臉。”沈宇對著他,招了招手。
咬咬牙,容與拖著麻木的雙腿向前膝行了數(shù)步,讓大殿中的燈火可以映照在他臉上。
“啊,你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沈宇一聲驚呼,像是真的被他的樣子震驚到了,“這簡直是,怎么瘦成這樣……看來你這些年過得很不如意。”
容與垂目看著地上,平靜道,“罪臣伏乞,請皇上恩準罪臣去大行帝陵前舉哀,以盡臣子之義。之后,罪臣愿伏國法,任皇上處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