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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總教練做得很不夠，莫喬進隊里好幾年了，他都沒有好好地跟他聊過天，談一談心。一直以來，莫喬都是個特別讓人放心的孩子，聰明、刻苦、踏實，也沒有像其他隊友那樣存在這樣那樣心態問題，以至于方教練多多少少對他有些忽視。幸好今天他注意到了，不然，怕不是要出大事。

方教練懟莫喬的了解僅限于之前莫喬讓他知道的那些，父母車禍過世，底下還有個弟弟，聽起來苦大仇恨，但因為莫喬一直表現得十分積極向上，所以在方教練的心里，這個孩子的心臟很強大，對任何困難和挫折都無所畏懼。這個印象深深地刻在了很多人心里，所以大家會理所當然地忽視他。

而鄭秋原，方教練一想起這個人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鄭秋原曾經是他的隊友，比他大幾歲，天賦不錯，也算刻苦，就是心眼兒多，喜歡走捷徑，不被教練喜歡。國乒隊里競爭激烈，鄭秋原有兩回沒撈著單打的機會格外不痛快，話里話外抱怨教練任人唯親。他一不高興，就喜歡欺負小隊員，剛進國家隊的方偉和古樂天首當其沖，倆人都被他打罵過，那會兒恨他恨得要死。

后來有一天鄭秋原突然離開了國家隊，方偉還覺得挺高興。再后來，才陸續聽說他離了婚，去了日本，兩年后還在世乒賽上跟國家隊隊友們干上了，搶了個銀牌走。沒幾年他退役，留在了日本做教練，據說混得風生水起，可方教練一直討厭他。這么多年來陸續出走的球員和教練里頭，方教練最討厭的就是這個人。

怎么也沒想到莫喬竟然是鄭秋原的兒子，方教練嘴巴這么能說的人，一時間竟然也想不出該如何跟莫喬“溝通談心”，他心里暗暗嘀咕，上午跟老古一起罵“老白臉”的時候不知道莫喬有沒有聽到，哎呀，光是想一想就怪尷尬的。

最后還是莫喬先開了口，“方指導，您是不是擔心我見了他心態不穩？”

“沒有，沒有?！狈浇叹毷缚诜裾J，“我怎么會這么想呢?！笨尚睦镱^多少還是有點不安的，于是，又問：“那你現在是怎么想的？”

莫喬很認真地想了想，“不知道，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激憤，但是沒有，我現在內心很平靜。當然，見了他心里頭還是不爽，不想搭理他。他對我來說，大概就是個討厭的路人吧。”

方教練有點傻眼，不知道這個知心大哥要怎么繼續。他對怎么激發隊員們的潛力和好勝心十分在行，可如何處理復雜的家庭關系卻一竅不通。不過想一想莫喬上午在賽場上的表現，方教練又覺得，他似乎可以自己就處理好。

“這樣，那我們說說明天對羅姆的比賽吧……”方教練索性把話題轉到他擅長的領域，莫喬也把臉一整，整個人都犀利了起來。

下午的資格賽出了點意外，穆薩洛夫因傷退賽，莫喬自動晉級。他沒回酒店，找了個位子坐下觀戰，當然，主要是盯著他明天的對手羅姆。

“明天的比賽有信心嗎？”鄭秋原在他身邊坐下，語氣很自然地問。

莫喬沒動，也沒吭聲，眼睛依舊盯著場上。

鄭秋原并沒有因此就退縮，繼續感嘆，“一晃眼你就這么大了，當初還是——”

他的話沒說完莫喬突然站了起來，轉身就往后走，鄭秋原蹙眉看去，原來是方教練在吵莫喬揮手。

莫喬大步走到方教練身邊坐下，臉色陰沉沉的。方教練有點想笑，“不是說你的內心很平靜嗎？怎么一副要殺人的樣子?！?

莫喬一臉的郁悶，“要換了您，被討厭的人纏著，也會想殺人?！彼@一生氣，平日里刻意端著的沉穩全都煙消云散，英俊的臉上隱隱透出些青澀的少年氣，方教練忽然覺得，這才是莫喬應該有的樣子。

“真要討厭他，就把他打下去！”方教練道：“你四分之一決賽不是正好對日本的山下，正好就是鄭秋原的親徒弟，你把他打得跪下叫爸爸，鄭秋原一準兒恨死你！”

要打到四分之一決賽，明天上午就得先把羅姆滅了。莫喬咬著牙，殺氣騰騰！

☆、第四十六章

四十六

國乒隊隊羅姆到底有多重視呢？下午回酒店的路上，方教練就跟莫喬說：“明天上午體育臺直播你跟羅姆那場，好好打?！?

巴士上忽然寂靜如雪，說話的，唱歌的，打盹的，全都停了下來，睜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莫喬，孫萌臉色微微發白，額頭上汗都出來了，仿佛比莫喬還要緊張。

可換了誰不緊張呢？第一次參加世界大賽就手黑抽到羅姆，出線希望陡降不說，還要被直播，簡直壓力山大。要是輸了——孫萌都不敢往下想。

于是，回去的路上，孫萌一個勁兒地給莫喬加油打氣，“其實羅姆也沒什么好怕的，我跟他打過好幾場，剛開始確實容易被他帶節奏，畢竟人家經驗豐富，不過只要你能穩住，堅持到最后一定能贏。連我都贏過他呢?！?

走廊那邊的許展鵬努力地忍著沒提醒孫萌，他跟羅姆三場比賽一共才贏了一場，獲勝率才33%，不過，如果是莫喬，應該沒問題吧。許展鵬總覺得，莫喬的心里好像住著一個心境沉寂的老僧人，不管對手如何，他總能找到最佳的狀態來應對。

晚上莫喬又嚼了兩場羅姆的比賽視頻，如往常一般與祁慧視屏通話，然后趕在十點鐘之前上床休息，作息就像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不過，這樣的好處就是，第二天早晨兩位教練看到的是一個精神奕奕的莫喬。方教練忍不住悄悄跟古教練嘀咕，“別的不說，莫喬這心理素質真是過硬。就算是裝出來的也不容易?！?

曾經經歷的那些磨礪和痛苦豐富了莫喬的人生，磨練了他的意志，使得他比同齡人更加成熟，精神也更加強大。方教練始終認為，運動員的人生不能太平順，年輕的時候受點挫折反而是好事，因為，沒有哪個運動員能一輩子統治乒壇，英雄總有遲暮的時候，傷病像跗骨之蛆般糾纏著整個人生，沒有強大的心臟，是不可能在這條血路上拼殺出來。

這場比賽由方教練親自做場外，還別說，他大馬金刀地那兒一坐，莫喬原本略嫌躁動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與此同時，祁慧和祁爸也都守在了電視機前，死死地盯著屏幕，等著莫喬的出現。

直播剛剛開始，主持人、嘉賓和解說就坐。祁爸瞅了一眼就忍不住想罵人，“臥槽，怎么是她解說?！?

祁慧瞇著眼睛盯著屏幕上的字，“解說，胡欣”。自從與莫巧交往起，祁慧就開始惡補乒乓球界的知識，對于胖球幾大惡魔解說還是略有所知的。這位胡欣也是胖球運動員出身，球打得據說不錯，可解說簡直一言難盡，每次賽后刷視頻總能看到一堆一堆的網友在吐槽，甚至呼吁著“胡欣下課”，可這么多年過去，胡欣依舊屹立不倒。

“嘉賓還可以?！逼罨酆醚詣裰畎?，“要是胡欣說得太離題了，汪昊會把她拉回來的?！彼f完這話都覺得心虛，畢竟，汪昊可是被網友蓋過章的羅姆粉，祁慧覺得，他今天能堅持著不黑莫喬就不錯了。

球場里，莫喬和羅姆先后入場，倆人看起來都很平靜。電視里的解說也開始對二人進行介紹，先是兩句話把莫喬打發了，然后便長篇大論地介紹羅姆。祁爸和祁慧生氣地一起罵了起來……

熱身過后，羅姆開球。

正如之前教練和隊友們提醒過的那樣，羅姆十分擅長帶節奏，尤其擅長搶前三板。莫喬一上來就被他打了個5:0，電視機前的祁爸急得汗都出來了，使勁兒地搓手想喊幾句，又怕嚇到祁慧，忍著不敢作聲。

祁慧倒是還沉得住氣，她把莫喬最近一年所有比賽的視頻都刷過好幾遍，慢慢就對他的風格有了些了解，在遇到強勁對手的情況下，第一局他基本都在試探，尋找對手的規律和破綻，而后一一擊破。所以，即使第一局丟了也不必擔心，他經常干的事就是逆轉。

不過，電視臺的嘉賓和解說可就不這么看了，嘉賓還稍稍悠著點兒，也就是一個勁兒地夸羅姆，對莫喬的評價只有“經驗不足”四個字，可解說胡欣簡直恨不得把莫喬踩到腳底下，一會兒說他“莽撞、激動”，一會兒又說他“簡直是在自殺”，言辭間甚至懷疑莫喬到底是怎么去的世乒賽，聽得祁慧恨不得給她寄刀片。

不過，莫喬果然是專業打臉用戶，胡欣剛把他批評玩，莫喬就連得了三分，局分差距迅速縮小。胡欣依舊嘴硬，“……就目前來看，莫喬的勝率還是比較低的，畢竟是第一次參加大賽，經驗不足。雖然第一場資格賽大比分贏下了日本選手河谷，但第二場資格賽對手退賽，表面上是撿了個大便宜，實際卻并非如此。整個人興奮點還沒有調動起來，如果對手比較弱還好說，偏偏今天就遇到了羅姆，莫喬現在可謂是兇多吉少……”

祁慧氣得想摔遙控器，祁爸也惱火，索性摁了靜音，不去聽解說擾亂軍心。

第一局，二人就相持不下，一路打到了10:8，羅姆率先拿到賽點。

觀眾席上的古教練有點坐不住，起身扯著嗓子給莫喬加油。方教練倒是鎮定，抱著胳膊，斜著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賽場，沒有半點要暫停比賽現場指導的意思。見他這么胸有成竹，古教練胸口堵著的那股氣緩緩散了去。

羅姆未能如愿迅速拿下這局，莫喬很快追了一分，而后倆人一直你追我趕，比分相持不下，第一局赫然打到了18:17，不管是場上的還是電視機前的觀眾，都被比賽的激烈程度驚到了，就連嘉賓汪昊也忍不住夸了莫喬一句，“作為第一次參加世界大賽的隊員，莫喬今天的表現可圈可點。能把狀態神勇的羅姆逼到這種程度確實非常不容易?！?

只可惜，莫喬最后還是丟掉了這一局。局間喝水的空兒，方教練抱著胳膊走了過來，一臉平靜地道：“就按照這個節奏打下去，跟他搶板，然后拉對角線，打他中遠臺。剛才你好幾個球都拉得不錯，要拉到他疲于奔命。老羅年紀大了，體力不行，根本不是你對手?！?

方教練也發現了，整個第一局莫喬都在尋找羅姆的弱點，試探著各種進攻方式。雖然輸了第一局，但羅姆前三板的得分率也明顯下降，他的做法顯然很有效。

果然，一到第二局，整個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莫喬仿佛已經掌握了與羅姆對戰的訣竅，有點壓著他打的意思，雖然分數還算好看，但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羅姆似乎被莫喬牽著線跑。更難得的是，這局比賽相當“好看”，在外行們看來尤其如此，幾乎很少有前三板直接得分的情況，小球在四平方的桌面上來回跳躍，扣殺、高挑、拉直線、拉斜線，簡直把漂亮乒乓球發揮到了極致，引得觀眾們瘋狂叫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