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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羅岕地方昨日貢上的新茶,我也是頭一遭吃,”廖延說著也抿了一口,搖了搖頭,“奇怪,似乎有些燥氣,不知是什么緣故?這煎茶的水取自霧泉,按理說不該有的。”
他又嘗了一口,笑問道:“聽說明夫人家中做著茶葉生意,想來對茶道甚是精通,可否指點一二?”
他言談溫和平易,說起茶道又似十分精通,明雪霽不知不覺間,放下了懼怕:“最近天太熱,再好的泉水也難免帶著熱燥氣,這茶我嘗著應當是秋茶,秋茶本來味兒就輕,越發(fā)壓不住,若是想要合適,最好先淘幾遍泉水,去盡泥沙,然后等子時前后,一天里新泉涌出的時候取水,盛水最好用磁壇磁甕,用泉眼附近的鵝卵石墊底,一路輕拿輕放不要顛簸,這樣的泉水才最清最冽,沒有熱燥氣。”
這是母親在世時教她的,母親最擅長茶道,天下稍有名頭的茶葉、泉水都是一嘗便知,她從小就跟著母親看茶品茶,多少也學了點皮毛,母親過世后雖然再沒人教她,但明家一直做著茶葉生意,家里好茶不缺,她又時常服侍父親和繼母品茶,手藝并沒有丟。
明雪霽說著,抬眼看見廖延微帶驚訝的神色,看見計延宗壓低的眉頭,頓時一驚,連忙閉了嘴。
“明夫人真乃茶道大家,佩服佩服。”廖延收了驚訝,含笑拱手,“我這就吩咐他們照著去辦,改日再請賢伉儷過來品茶。”
這是要送客了。明雪霽連忙起身,計延宗跟著站起,作別后出門,低聲道:“你不懂就不要亂說……”
庭前侍立的仆從突然都躬身行禮:“參見王爺!”
明雪霽一個激靈,抬頭時,元貞慢慢走了過來。
一身絳紗衣袍,越發(fā)顯得劍眉星目,如山如岳,如松如柏。他神色淡淡的并沒有如何,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勢,讓人不敢直視。明雪霽連忙低了頭,避在道邊默默行禮。
“王爺,”計延宗快步迎上去,含笑作揖,“昨日恩賜,下官特來謝恩。”
元貞略一點頭,邁步往前。
明雪霽低著頭,下垂的視線里看見他絳色衣袍的下擺,玄色絲鞋繡著云紋,不緊不慢向她走來。
第5章
絲鞋來至身前,又突然頓住,低沉的語聲傳入耳中:“那藥,你沒用?”
明雪霽一個哆嗦。
腦袋里嗡嗡直響,于無數(shù)混亂的思緒中,抽出一絲清明。
那藥,是元貞給她的。
他看見了她的腿,她的腳,看見她腳底有傷,特意送藥給她。
玄色絲鞋依舊停在眼前,明雪霽不敢回應,聽見計延宗叫了聲:“王爺。”
他想跟過來攀談,又被元貞止住,明雪霽低著頭,感覺到元貞銳利的目光停在她臉上:“你怕,計延宗知道。”
極低的語聲,只夠她聽見,卻像是千鈞重負,壓得明雪霽幾乎站不住,緊跟著,聽見元貞第三句話:“你的簪子,在我手里。”
絳色衣擺一晃,元貞離開了,明雪霽大口喘著氣,明明是三伏天,脊背上卻森森地冷起來。
他拿了她的簪子,他究竟要做什么?
“王爺跟你說了什么?”計延宗湊過來。
他一個字也沒聽見,滿心狐疑:“王爺怎么會專門停下來跟你說話?”
他已經(jīng)是極少有的,能入元貞眼的人。朝野上下想投靠元貞的不下百計,元貞大部分連見都懶得見,他當初能夠投靠上來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這半年里千方百計接近,也只得元貞三四次接見,話都沒能說上幾句,所以元貞,為什么會專門停下來,跟個微不足道的后宅婦人說話?
“沒,沒有,”明雪霽聲音打著顫,又怕他看出破綻,拼命穩(wěn)住,“我不知道,我太緊張,什么也沒聽見。”
“真沒聽見?”計延宗似信非信。
他親眼看見元貞停步,親眼看見元貞低著眼嘴角微動,明明是在說話,只不過元貞威勢迫人,他并不敢跟上來偷聽:“我看王爺跟你說了挺久。”
“我不知道,我腦子里嗡嗡直響,一個字都沒聽見。”明雪霽死死掐著手心。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撒謊,愧疚加上惶恐,幾乎要將她壓垮。可她不敢說實話,計延宗再三再四告訴她女人的貞潔比性命還重要,當初她已經(jīng)嫁得不光彩,她決不能再出一丁點差錯。
況且計延宗講的列女傳里,被男人碰了手,都是要砍下來以示貞潔的啊。
計延宗看著她,她紅著眼攥著手,怕得要哭,她一向老實聽話,不至于撒謊。況且她有什么值得元貞專門停下來說話呢?也許是他看錯了,也許元貞只是隨口打了個招呼,上位者以示親和,也不好說。
“走吧。”計延宗決定先放下。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明雪霽跟在身后,腳越發(fā)疼厲害,耳邊不停響著那兩句話:
那藥,你沒用。
你怕,計延宗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她在他面前幾乎是透明的,可她對卻他一無所知,眼前仿佛是萬丈深淵,避不得躲不過,只能眼睜睜地,一步步走下去。
“爺,夫人,”小滿守在角門口等著,“親家府上派了車,接夫人回娘家。”
回家。明雪霽頓時忘了別的,急急看向計延宗。
對那個家她沒有什么可留戀的,但明孟元還在,上次她沒來得及好好跟弟弟說話,她盼著能回去一趟,細問問明孟元這三年里的情形:“相公,就讓我回去一趟吧?”
她哀哀地求著,計延宗終于點頭:“去吧。”
他不緊不慢往前走,忽地又道:“我陪你一道去。”
明雪霽抬眼,又看見他微微翹起一點的唇,他在歡喜,是因為陪她一起回家,還是因為,明素心?
車子向明府方向駛?cè)ィ餮╈V從窗戶的縫隙里望向計延宗。
他騎著馬走在前面,那馬是明家送來的,鞍轡鮮明,障泥上都繡著金線,越發(fā)襯得他如芝蘭玉樹,俊雅出塵。
聽說當初鹿鳴宴罷跨馬游街之時,京中人都道新科狀元的相貌,比探花郎還要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