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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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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紛飛之下,無人理解的苦悶與怒意在軀殼里頭交互沸騰著。
四年了,冴第一次回日本,連行李都還沒放下,就急著往凜所在的球場去,想讓過去一同參與夢想的弟弟知曉他不再以前鋒為目標。然而,依然存有兄弟共同尋夢的理想、耐著不甘做出改變的他,卻對如今的凜失望透頂、憤而離去。
連一向依著他的親弟弟都不能理解他的痛苦,還有誰能與他的思緒交會呢?
停止思考足球的冴,立刻想起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如果是她一定能夠理解——才剛這么想,手機螢幕停在通訊軟體的頁面,那通由他掛斷的視訊電話還留在聊天室頁面的最底端,就像他們之間一直停留在不歡而散的那天。
姫彩泫然欲泣的模樣至今依然歷歷在目,這使得冴不由得將本就還無法舒展的眉蹙得更緊。
她有「看見」會從前鋒改為中場的自己嗎?冴不曉得。
再來一次他依然會對姫彩說那些話。
記憶里,第一次將畫拿給他看的姫彩笑的有多么燦爛,一直到長大成人,一直到揚名國際,那份笑容彷彿會就這么掛著似的,他曾經是這么深信的。
為什么在重要的時刻偏偏沒有懂呢?
新聞早報了他要回國的打算,而姫彩那頭卻安安靜靜的,一定,是已經不歡迎他了。
曾經,姫彩主動朝他走來就像是必然。
就是一直都朝著夢想成為前鋒的他而走來,所以那樣的姫彩也才無法走向世界。
他已經不清楚姫彩在哪里,現在又在做什么了。
停滯在半空的手指頭在理性的驅使下緩緩再度動了起來,跳出了與姫彩的聊天頁面,冴轉而與雙親聯系,在久違的談天之中,好似就能這么轉移那些不愉快。
他沒有想到,雙親理所當然的提及,讓他這才知曉姫彩的母親病倒以及她扛起家計的事。
本來,冴確信與父母的談話不會再讓他的心情變得更糟。
與家人的聯絡告一段落后,冴記著他們讓他多關心姫彩的話,腦海里直想著她當時疲憊的模樣,這讓他不由得垂下了眼簾。
那時的她,肯定是在和他求救。在生活與理想里掙扎,正是因為對他抱持的情感,才能讓她那雙紫藤的眸子在孤苦之際還留有一絲光彩,可對冴而言,她正是因此才必須渾身泥濘。
所以他當年才不想提前告訴姫彩他要出國的事。
就像現在這樣,那副失了色的哭臉,成了最后佔據他腦袋的畫面。
「哈......」對于自己方才居然還想著要與姫彩聯系,冴自嘲的冷哼了一聲。
已經是不會有交集的人了,他不明白自己還因為一個冥頑不靈又自毀前程的傢伙想這么多做什么。
低下頭來,冴卻只是捏緊了拳頭。
再怎么避著,他其實也清楚,那是因為他還對姫彩抱有期待。
無論是關乎繪畫,又或是,關乎他一直以來小心翼翼在心底安放著的、兩人之間的情感。
明明記著她夢想的人是他。但是,球場外的一切他操縱不了,他更不想去支配她在畫布上的自由。
明明只是不想成為她的枷鎖。
松開拳頭,冴的綠眸也隨之變得黯淡。
姫彩,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哭著吧。
「足球選手也有退休的一天,你在那之前肯定已經是世界第一前鋒了吧?所以我只要等到那個時候就可以了!沒有目標的人生太無趣了,到那時候就讓我來當你下一個夢想吧?」小的時候,姫彩這么笑著和他說要成為他的新娘。
茫茫的白雪依舊飄著,將他前方的路映的朦朧,但他還是邁開了步伐。
就像姫彩如今也隻身一人前進著。
經過了兒時與她牽著手回家的道路,越過了兩個人待過的公園,路過了她第一次描繪他身影的球場......留存在心頭的那份笑容,和傷心的模樣一起,隨著無數的降雪化在地面上,消散的模糊不清。
這一年,糸師冴孤身一人歸國,又悄然無聲的離去。
已經沒有什么可以打攪他思考足球了。
用那份沉默上鎖,把一切埋在深處。靜靜的躺著,灰塵蓋的嚴實,連一絲鼻息也不曾再接近。
無論是前鋒,又或是自此延伸出的夢,這樣,也都算是消失了吧。
「那么晚安了,小姫彩(姫ちゃん)!」一個褐發藍眼的中年男子親切的這么說著。
即使極少得到答覆,男人還是不疲于與姫彩對話。
皮埃爾?朗格盧瓦,一個女兒才出生沒多久的法國畫廊經紀,一直都對這個獨自遠赴異鄉發展的十八歲少女非常關心。
看著就會讓人擔心女兒未來也會長成這個樣子——這讓剛升格為父親的皮埃爾對姫彩投注了不少關懷。
前些日子頭一次在媒體前路面時完全不開口,當成是形象特色還好說,就連私底下也幾乎聽不見她發出任何聲音,這讓身為經紀人的他非常憂心。
她就像是個機關精巧的人偶,成日在房內作畫,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太搭理人。
從推薦人那里得知姫彩不是不會說話,甚至當初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于是皮埃爾便嘗試與她溝通,但她不但不講話,反應也極其冷淡,像極了一點也不想與人有瓜葛的樣子。
很多時候,皮埃爾都懷疑她是否有聽見自己說話,但事后的種種總是證明她聽著,至于有沒有聽進去又是一回事。
站在藝術經紀的立場,她的態度體現在她的畫上,完全沒有必要阻止勢頭正好的她??善ぐ柾瑫r選擇站在一個成熟大人的角度,因為他看見的不過是個令人擔憂的無助少女而已。
為了讓媒體寫成新聞,皮埃爾也在詢問過姫彩后得到了她所寫的個人經歷。他是清楚小夜流家的困境的,知道她母親住院,也知道她幼年喪父一事。
也許是因為這樣,手頭上還有其他合作的皮埃爾才會特別照顧她也說不定。
一點也好,希望任何一絲溫暖能把姫彩的冰冷化開,至少,也要有開心起來的時刻。
這么想著,皮埃爾又看了下房內依舊在作畫的姫彩,耐不住愛操心的性子對著她說道,「再兩週個展就要到了,那時候膚況不好的話可就糟了,可以的話早點睡吧,到時候要漂漂亮亮的登場,畢竟可是你的第一次個展呢?!?
老樣子的,只有筆刷與畫布摩擦的聲音在房內回盪,皮埃爾只是又道了聲晚安,隨后默默把房門給關上。
踏出她的出租房往街上走,皮埃爾抬頭看著未熄滅的燈光,不由得嘆了口氣。
當初發現這顆新星時,他可是比誰都還要興奮。
他接觸過許多畫家,知道他們都極具個性,老早被磨得圓滑的他索性就按他們的意思來。但是,姫彩的狀況不同。
沒有被賞識的喜悅,也沒有被世界看見的激動,彷彿老早認為這本該屬于自己的那般傲慢,卻絲毫沒有要向誰展露這等自信,只是用寂靜鎖著平淡的眉宇底下、那雙紫藤雙眼眸內的孤寂與傷感。
隨著個展的來臨,姫彩的神色是越來越黯淡了。
這段期間所畫的作品依然保持著高水準,所以皮埃爾說不準那是不是為醞釀大作而生的反應,可至少從普通人視角來說,她的目光只是一日比一日落寞。
如果只是緊張就好了。
皮埃爾想起了第一次看著姫彩帶來的「盒子的潘朵拉」所給予他的驚艷,想著躺在一片幽暗之中的少女,他就是搖了搖頭。
很多看似瘋了的人其實相當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