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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慈掰開保險,語氣和緩地說:“達摩。”
“什么?毫無名氣。哼,毫無名氣,你該不會是個新手吧?噢,怪不得,你認得這個家伙嗎?”賈勒斯將頭擺向哈里斯僵硬的尸體。
邵慈說:“我時間有限。”
“哈哈哈!你千不該萬不該殺了這個家伙,好吧,你不會覺得奇怪嗎,我們家會花那么多錢雇傭一個老頭當保鏢?哼,他就是杰夫·哈里斯!嗯?你連他的名字也沒聽說過嗎?哈哈哈哈,你可真的是菜鳥一個,他在黑白兩道可都是一流人物,所有的職業殺手都要敬他三分!很快就有人來為他復仇了,你等著吧,就算到了天涯海角也難逃一劫!可是,如果你現在放下槍,投降,我就可以考慮保你一命……”
邵慈移動槍口。
“慢著,可是,我是說,她給你多少錢?我可以加倍……”
“咻——”
一枚子彈射穿了賈勒斯的左膝蓋骨。
“啊啊啊——”
邵慈以食指貼嘴唇,賈勒斯立即忍痛將嘴巴雙手捂住。
邵慈說:“你說的有點兒意思。不過我們時間不多。克洛艾蒂娜……”
賈勒斯的臉憋成了醬紅色。
這時,哈里斯的上衣口袋里發出聲音,有人在呼喊:“哈里斯先生,哈里斯先生!”
兩分鐘前,李瑞安——內部代號粉豹,法語名為埃瓦里斯特*,掌握了地道而流利的英、法、日語,雖然身為亞裔,卻深得庫納姆的信賴——在城堡里的監控室與保安們吸煙聊天,他的黃色故事回味無窮,讓大家敲桌鼓掌,興奮地嚎叫起來。
只有一名戴金絲框眼鏡的年輕人沒有融入到這難得的輕松氛圍中,他反復地抬頭低頭,似乎發現了什么異樣。
“怎么了,小賽博楊?”笑得滿臉通紅的胖主管*拍拍他的肩膀,“你剛才聽到埃瓦里斯特先生講的笑話了嗎?我可是笑得鼻涕都要流出來了!”
“那個,我發現哈里斯先生的呼講機打開了,可是一直沒有說話。”
“哦?那他正在跟誰對講?在呼叫這里嗎?”埃瓦里斯特(粉紅豹)在嘈雜聲中微笑著問。
“不,他好像打開的是廣播模式,所有人都可以聽得到。”賽博楊回答。
埃瓦里斯特說:“啊哈哈,這個老頭又想搞什么名堂!”
主管這時夸張地模仿起哈里斯慣常的神態語調:“我、我還要再強調一下……”
“哈哈哈哈!”眾人笑個不停。
主管:“我只是老掉了牙,老得手抖,按錯了……”
“噗啊哈哈……”眾人笑得更厲害了,埃瓦里斯特也笑著附和他。
“唉,算啦,給我個呼講機。”埃瓦里斯特說。
旁邊一人連接至哈里斯的呼講機后遞給他。
“哈里斯先生?”,依舊聽不到回復,埃瓦里斯特聲音于是越來越大:“哈里斯先生,哈里斯先生!杰夫·哈里斯?你是不是誤開呼講機了?聽到我說話了嗎……”
有人小聲說:“這自以為是的老頭,手抖得抬不起槍,鳥抖得瞄不準洞,耳朵也聾得聽不見啦!”
“哈哈哈……”
“真的是老了。”埃瓦里斯特搖搖頭,“老爺還雇他來,能干嘛啊?”
“不過……我剛剛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叫。”賽博楊的眼鏡被擦得锃光瓦亮。
“你確定?”埃瓦里斯特問。
“好像是的……也有可能是聽錯了,聲音有些小……”
“要不放大音量聽聽看?”主管問。
“不可。”埃瓦里斯特否定道。
眾人一片寂靜。
他以高深的眼色說:“這樣和竊聽有什么區別?你不是說他剛才去找賈勒斯少爺了嗎?那么現在他也應該早就到達賈勒斯少爺的休息室了。但愿哈里斯是無心按下的通訊鍵,如果談話內容涉及到家族機密……”
“噢——”主管率先反應過來,趕忙說:“埃瓦里斯特先生您可真的是機敏過人!多虧您提醒,我們可從從來都沒想過要打探家族里的事啊。噢對了,那是否應該立即切斷哈里斯的廣播通訊呢?”
“辦得到嗎?”粉豹問。
“沒問題。”
“嗯,那就做吧。不然泄露了談話內容,誰又能擔待得起?”粉豹說。
主管說:“利爾克!你還等什么,聽到了嗎,快行動!”
粉豹低頭思忖,補充道:“不過,你說,要是萬一有個意外也麻煩啊。這樣吧,哈辛奈德、克勞福德,你倆去趟四樓巡邏看看。”
他心里十分清楚,杰夫·哈里斯表面粗魯蠻橫,實際卻是最為精明謹慎的男人,絕不會亂開通訊廣播,更不會繼而離開呼講機,聽不到自己大聲的回復。除非心臟病突發,或者——已經被達摩所殺。
那么現在,達摩很可能已經順利得手,而他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地拖延死亡現場被發現,為達摩爭取逃脫時間!可惜此時他并不清楚達摩的刺殺方案。
他曾聽哈里斯說過城堡墻外的監控布置有漏洞,攀援高手有可能借此靠近賈勒斯的辦公室或者電影播放廳,不過這個建議當時沒有得到外行人的重視。按照常理,這個時間段賈勒斯不是在休息室就是在辦公室。所以,他決定將保鏢們首先引向休息室,而哈辛奈德、克勞福德上午的時候都見識過賈勒斯發怒的情形,即便按過門鈴后無人應答,或許也不敢輕舉妄動。順利的話,多拖延一兩分鐘,有可能救達摩一命。
沒想到克勞福德說:“可以看到哈里斯先生的位置吧!賈勒斯少爺現在也有可能在辦公室啊。”
一人查過后回答:“啊,位置顯示的確在辦公室。”
粉豹說:“那就去辦公室看看,不過問的時候注意禮貌,賈勒斯少爺最近脾氣可能有些急躁。”
“好的。”
粉豹暗中揪心:“糟糕,只能幫你到這里了,達摩。希望你聽得到我剛才的呼叫,趕緊設法逃離,千萬不要再留戀賈勒斯的私人電腦或者交易檔案了!縱使你本領過人,乃至可以單殺杰夫·哈里斯,但這座城堡四周皆是寬廣的空闊地帶,被察覺后,光天化日之下孤身一人絕難全身而退。”
辦公室內,賈勒斯緊咬嘴唇,雙手捂住右膝,大汗淋漓,原地來回滾動:“嗚呃啊……啊……”
邵慈走到哈里斯身體旁蹲下,從他深入西服的手中摸出對講機,而埃瓦里斯特的呼叫早已停止。
他想了想,然后隔著衣物,盡力模仿哈里斯的口吻說:“sorry(英文:抱歉)。”隨即關閉電源。然而這條信息并沒有被監控室聽到。
邵慈轉過身,問賈勒斯:“可以說話了嗎?”
賈勒斯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呼,好吧,呼——克洛艾蒂娜。等等,我承認的話,你會放過我嗎?我是說,如果我懺悔的話,你還會殺我嗎?”
邵慈沒有說話。
“好吧,黛麗爾,我可以和她通電話嗎?我可以現在就向她懺悔。”
“不。你這樣說就行。”
“好的,黛麗爾,是我的錯。克洛艾蒂娜的事都怪我,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向你道歉!”
“嗯。”邵慈將槍口指向賈勒斯。
賈勒斯汗毛倒豎!
“喂。哈辛奈德嗎?這里是監控室,系統顯示哈里斯的呼講機已經關閉了。”
“收到。”哈辛奈德對克勞福德說:“老頭子的呼講機終于關上了。”
克勞福德說:“是嗎。反正我們都快到了,還是去看看吧。”
哈辛奈德只好跟著他繼續上樓。
“等等!”賈勒斯大喊。
邵慈怒目而視,賈勒斯趕緊用手擋住嘴巴,降低音量說:“不過我并不后悔!我不懺悔。雖然我知道克洛艾蒂娜是她的朋友,但其實我們兩個早就認識了,七年前我和克洛艾蒂娜認識了,而且是生死之交!那個善良的女人,克洛艾蒂娜,教會我生命的真諦。先生,我并不是故意阻礙你完成任務,我只是希望你能聽聽我們兩個的事情,只要一分鐘,然后你再來做個評斷。你也可以講給黛麗爾聽,她也必定會諒解我的!真的,只要一分鐘就好!”
一邊說,賈勒斯心底想著:“即便懺悔了,看來他也會一槍打死我!能拖延一分鐘是一分鐘!慈悲的上帝啊,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沒想到,邵慈竟然真的默許了!
“您這是……您真的同意了嗎?謝謝,太感謝您了!我、好的,我馬上就講……讓我先理理思路,呃,好了,我想起來了,七年前,呃不,實際上是八年前。”賈勒斯邊說邊考慮著如何把故事延長。
“八年前,我只有十九歲,因為不滿父親的強制性的安排,還要躲避兇狠的哥哥的迫害,我離家出走……也可以說被趕出家門。
“被幾個歹徒搶劫一空后,我變得身無分文。之前的朋友全都不肯幫助我,而我自己也沒什么本事,整日乞討挨餓。我痛苦、憤怒,受盡了屈辱,孤苦伶仃,后來又流落到米蘭街頭。但我發誓就算餓死也不會向家里求情,靠著教堂里的救濟餐和偷竊度日,還好有個朋友偷偷塞給我一點錢,日子才好過一點,但我不爭氣,又沾染了毒品跟肺病,被房東趕出門……
“終于在一個冰冷的夜里,天上還下著雨,我的毒癮又犯了,可是身體虛弱到爬都爬不動,餓得發昏,幾乎就要餓死了。”賈勒斯講得聲情并茂,似乎是真的。
“是她,克洛艾蒂娜救了我,她把我拖進她家,一個又小又破舊的地下室,空氣渾濁但很溫暖。里面整齊排滿了各種顏料和畫具,很不容易才能擠得下兩個人,夜里我一翻身就會打翻瓶瓶罐罐什么的。
“之后我才知道她竟然也是富商的女兒!但是為了追求藝術夢想離家出走只身來到米蘭。我于是騙她說自己也是跟她相同的遭遇,為了藝術夢想,離家出走,但遇到了歹徒洗劫之后,只好把畫具也賣掉了。”
邵慈在心里已是不耐煩。但有那么一瞬間,他發現賈勒斯似乎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恐懼和膝蓋的痛苦,甚至忘記了求生,盡心盡力地回憶那一點一滴,西邊的陽光照到他臉上,他的眼神變得憂傷而迷離。
“我厚顏無恥地騙著她,利用我小時候從姑姑那邊不自覺學到的一點藝術上的東西。沒辦法,我意識到必須要盡力留在她身邊,幾年前的米蘭,有錢的人買【墨菲斯】,沒錢的就只能與僵尸和癮君子為伍,我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我也不敢出門,因為聽到消息,哥哥為了斬草除根要找人秘密殺掉我!她真的很善良,我騙取了她的信任,水和面包她總是都分我一半……嗚嗚……”賈勒斯快要干涸的臉上再度流淌起淚水。
“其實她畫得還不錯,但心太軟,賣不出好價錢,而且我們總是受到惡霸的欺凌。后來我的身體養好了,就幫她定價、偷偷出去賣畫,日子也還竟然越過越好。本來可以更好的吧,但我私底下還是忍不住偷她的錢去買毒品,她應該也知道,卻默許我繼續那樣做。我其實沒患陽光病,只是單純戒不掉毒品而已……總之,我們已經有錢可以租大一點的房子了,她也小有名氣了,可是她卻不肯聽我勸,死活不肯離開米蘭,還要繼續忍受那些流氓的勒索!我想不通,每天和她吵個不停。事情就是那么巧,她剛開始要趕我走,家里面的人就找到了我,要接我回去。
“她就對我說:‘什么時候你不愛錢了,就來娶我吧。’
“當時我想說,我本來就不愛錢,而且我也不會娶她。
“回來之后,我一邊繼承了公司的事業,一邊私下派人高價收購她的畫作。但她察覺到之后,似乎就離開了米蘭……我也不知道,我那時候為什么會那么蠢……我也沒有繼續找她,她并不漂亮,而我的身邊名媛美女一大把。
“其實我當時愛錢。我后來意識到我這是天生的,骨子里的,難道有錯嗎?
“直到最近,我才有一種感覺……我想要見她。然后她就出現了,在黛麗爾身邊。她改頭換面,已經是相當成功的藝術家了,但還是打扮得那樣樸素,裝作不認識我。
“……其實我只是想告訴她一聲,我也可以真的不愛錢了。
“……或者,我想親吻她,擁抱她,和以前一樣——”
“咻——”
邵慈的子彈射穿了他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