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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隱
陸均從地上站起,沉默中積聚的怒氣終于爆發:“覃隱!倘若當今天子昏庸無道,民怨四起,百姓困苦,你的舉動或許還有些理由。可你自問,如今的皇帝是昏君嗎?陛下自登基以來,重視民生,推行改革,廢除苛政,減輕賦稅,使得百姓得以休養生息。陛下開明寬容,常聽取臣下之言,能虛心納諫,不吝悔改。即使過去有過輕率之失,如今已幡然悔悟。即便他以前不是明君,現在不是,但他有志向成為明君,將來也未必不是!你為何要在這種時候做出如此沖動的事情?”
齊朔站起身來,面帶憤怒之色:“圣上恩寵如山,對你提攜有加,你竟心存惡念,罔顧忠臣之節,背叛恩典!陛下待你寵愛備至,猶如昔日劉備之待諸葛亮。諸葛亮忠臣義士,心系國家民生,一心輔佐主上,功高蓋世,而你卻在封寵榮華之際,猶抱叛逆之心,負恩忘義,豈不知忠臣之道乃是君臣相恃,誠信相依?豈不聞‘莫逆于心,莫貴于身’?你的所作所為,豈非無恥之極!”
覃隱不說話,轉動持劍太久發酸的手腕。
到底是誰還浸淫在明君賢臣的佳話中,不明白。
又有一個人道:“君臣相恃,上下同欲,豈能一己之私欲逆天行事!得天下者,須得人心;得人心者,必須得天命。你殺了這樣的皇帝,便是逆天而行,老天豈能容忍!縱使老天不開眼,朝堂半數不支持你,誰又會讓你得到這天下?你此舉不僅貽笑天下,更是貽誤大事!”
反對聲之中,魏子緘道:“皇帝所作所為固有可取之處,但以在下看來,治理國家最根本的還是百姓的生活。如今天下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了,人們不再憂食,不再憂寒,對皇帝的評價也會更高。明君之所以被稱贊,不是因為其政績之多,而是因為其為民謀福利,使百姓安居樂業。如《尚書》所云‘民生在勤’,百姓過得好了,社稷根基才能穩固。”
那人不服,跟他辯論:“陛下良策,百姓就日瞻云,家門前的菜園里鮮花常開,門前的小溪清水長流,何來動搖社稷之念?臣曾巡視邊關,見家家戶戶顏笑語歡,皆因陛下之德澤。明主之道在于愛民如子,治國如養家,陛下所為所行,皆為天下蒼生著想,實乃明君也!”
“那東邡叛軍從何而來?!”這質問振聾發聵,擲地有聲。
他質問的是在場的人,最后朝向的是張靈誨:“君是明君,皇帝是好皇帝,那叛軍到底從何而來?你告訴我,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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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面熱鬧起來了。
頤殊從他手中接過扇子,問道:“蝴蝶好看嗎?”
“啊?”狐貍面具觀舌戰觀得入神,索性在她身旁落坐,兩人不約而同去拿果脯。
狐貍面具邊嚼杏仁酥邊問:“你覺得諶晗是明君么,對你來說?”
頤殊想了想,諶晗曾在鐘靈山承應她入琯學宮,允諾她予以尊重,他沒有食言。后來除讓元逸夫人落水一事,基本沒有過界。于她而言,算得上惇信明義,天子無戲言。
亂世之所以是亂世,在于存在權力真空,在這真空之中,人人都可以形成暴力之源。諶晗該死嗎?以私怨論處一位尚且及格的帝王生死,未免太過自大可笑。
“九錫寵臣,如今說出這種話干出這種事,是我我也覺得不要臉。”
“為何?”頤殊問,“為何認定他是寵臣,他是恩君;他是奴,他是主;他是被給予的一方被支配的一方被統治的一方,為何不能顛倒過來?”
“那你又為何甘心做小女人,做妻子,讓男人做大男人,做夫君?因為你長得美嗎?”
兩人分坐案幾兩端,探身向另一側,看著對方發問。
一把劍落在髹案中間,直挺挺地插進案板。
她跟狐貍面具都嚇得不輕。
反觀始作俑者,只是揉捏手腕,像是不當心脫手。
魏子緘瞥向那把劍,多數人看到了劍旁坐著的兩人,張琬弘沒有動,張靈誨也沒有動。
矛盾的焦點指向了他們,矛盾的制造者卻并不看他們,他略微低頭扶著手腕,神情冷淡,不高興之色由內而外散發出來,其余人噤若寒蟬,持觀望態度。
狐貍面具維持半倚憑幾的姿勢不變,他刻意壓低聲音:“你在書里說弘太后謀害先長公主,那你可知,諶煙陽墜樓前,張琬弘跟她說了一句什么?”
“什么?”頤殊取茶壺倒茶,聽到這句話驀地停頓。
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更低。
她說——
宣齊公主要去調動的那支軍隊,你真正用來篡權的勢力,已盡數覆滅。
狐貍面具好似對周遭的壓抑氣氛無感,從她的手中接過茶壺。
“諶煙陽墜樓,是項羽自刎于江邊。她是個被權力欲望野心占據的女人,事成,則生,事敗,則死。她的一生早就跟這場權力博弈綁在一切,無路可退。”
張琬弘說她謀逆,沒有說錯。
“你是怎樣?”他自斟自酌,“是打算繼續咬死張琬弘謀害先長公主,一心復仇,還是承認諶煙陽犯上作亂,意圖篡位奪權在先,但你不接受成王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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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落,你同她調情,你可知她是誰?”張靈誨沉聲,話說得難聽。
“魏大人之言,我不同意。”被喚作簡落的狐貍面具男子站起身,走到張靈誨身旁,“若要質問這朝堂上的大臣,不該只質問張大人,應該每個人都質問一遍。君是明君,皇帝是好皇帝,那為何叛軍起義?許大人,你說?馮大人,你說?“每個被他點到的人都面紅青白。轉過一圈,“陸大人,你是最主張當今天子圣明的人,你來說?”
陸均想開口,但恍然不知從何談起,如果不是皇帝的錯,就是大臣的錯,那既然是大臣的錯,憑何只是張靈誨一個人的錯?簡落繼續道:“你們平常是一個整體,這時候開始黨同伐異,《尚書》有云,‘民可載舟,亦可覆舟’,縱使堯舜在位,亦有不逞之徒作亂。何況叛軍由來,往往牽涉地方豪強、地緣利益,非朝堂所能盡控。”
他又轉過一道,聲音高亢洪亮,“若非要說,陸大人才是罪惡之首!御史臺有監察百官之職,何以讓地方刺史出那么大一支叛軍?陛下令徹查貪腐,乃賢君之舉,那問題出在哪兒,不言自明了罷?”
“自古有云,‘治世有因,亂世有果’。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叛軍之亂,不過是天下局勢變動的一環……”唐冼嘗試反駁。
他直接打斷:“你可真會雙重標準!在張大人這兒是瀆職,在別人那兒就是大勢所趨?”
還有大臣欲加入混戰,覃隱道:“諶映,玩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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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殊
座下一片沉寂。
她口含鶯桃,身體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