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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太太軟軟地跪倒在地,衛伯也跪了下來,含淚道:“母親,孩兒明白母親一片慈母之心,然而孩兒亦是人父,孩兒就這么兩個兒子,孩兒舍不得!”
衛若蘭低下頭,眼里閃過一絲諷刺。
他口口聲聲說舍不得兩個兒子,卻不說舍不得衛源,明明衛母是想把衛源過繼出去,果然是一片慈父之心,只對衛源所有的慈父之心。
看著滿臉祈求和痛苦的長子,衛母忍不住淚流滿面,步履蹣跚地出了祠堂,不敢再逼他做出決定。她怕自己再這樣強逼下去,長子不再給次子過繼子嗣,或者隨便選個沒有本事的孩子過繼給他,亦或者為了保住衛源,將衛若蘭出繼。
事情好像就這樣不了了之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情沒完。
一夕之間,京城里又有了新的流言,提起了衛伯府祠堂里發生的事件,人人驚異于衛二叔死不瞑目而現身傳話,無數人贊頌衛伯對兒子一視同仁的慈心。
這件事幾乎傳遍了大街小巷,偏生榮國府忙著省親一事,無論是爺們還是夫人小姐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上上下下竟無一人知道,唯獨劉嬤嬤不想讓黛玉做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人,常常打聽各家的秘事,用以警醒自己,遂將聽來的流言蜚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黛玉。
黛玉正坐在炕桌前用詩詞歌賦的方式寫謎語,身下鋪著皇后賞的大白狐皮坐褥。
這些謎語是皇后命太監傳話要的,說上元節宮里常掛無數花燈,上面寫有許多謎語,偏生她自己做的經常被猜出來,彩頭跟著成別人的了,遂叫黛玉做幾個讓人猜不出來的。
此時聽了劉嬤嬤送來的消息,她以筆管頂了頂下巴,側頭想起劉嬤嬤說的衛伯府秘事,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嘆息道:“我原以為有父母在堂是喜事,總比像我一樣孤苦伶仃的強,此時才知道,有些父母倒不如無。公子被過繼出去已成定局,不消幾日就有消息了。”
劉嬤嬤奇道:“姑娘何出此言?旁人都說衛伯一片慈父之心,兩個兒子都舍不得出繼呢。”
黛玉低頭繼續寫謎語,一物作一首,屋內之物皆可作謎底,道:“流言蜚語爾,不過是用來掩飾自己的偏心,好彰顯自己的高風亮節罷了。”
忽聽人說寶釵來了,主仆二人忙掩住話題。
兩日后,黛玉正在款待從鐵網山飛來的幾只鸚鵡,劉嬤嬤進來說衛家有消息了。
第027章
因衛伯疼愛原配長子衛若蘭并填房次子衛源,不愿將他們過繼出去,左右為難之極,自從祭祖之后便茶飯不思,五內俱焚,深覺自己對不住兄弟,用心在五服內挑選孩子,誰知衛二叔對這些孩子都不滿意,不斷在他身邊打轉,苦苦哀求他將衛若蘭或者是衛源過繼給自己。
衛伯在其糾纏之下,兩日難以合眼,面對在地府中處境凄涼的兄弟,衛伯一時心軟,同意將兒子過繼給兄弟,這個兒子不是別人,正是衛二叔自己都滿意非常的衛若蘭。
怕自己事后反悔,衛伯迅速地找來族老,在宗祠中族譜里衛若蘭劃歸到衛成名下。
整個衛家頓時嘩然一片,聞得緣由后俱贊衛伯有手足之情。
終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衛若蘭神情一松,隨即滿臉諷刺。旁人不清楚,難道他不知道壓根就沒有二叔糾纏衛伯一事嗎?所謂衛二叔出現在陽間哭訴自己難以瞑目之事乃是自己傳音入密,祭祖之后,自己可有給這位父親傳過一句話。
假借兄弟傳音,彰顯自己高風亮節。
衛若蘭假裝一臉震驚地奔向衛母房中,跪倒在衛母膝前放聲大哭,斷斷續續地道:“祖母,老祖宗,莫不是孫兒做夢罷?昨兒還好好的,一起在祖母房里吃年酒,怎么今日孫兒就不再是老爺和太太的兒子了?怎么就成二叔的兒子了?”
衛太太深怕衛母從中阻撓,借助管家之便,將這件事瞞得嚴嚴實實,不叫衛母知道,等到塵埃落定了才算放下一顆心,和衛源相視一笑。
從此以后,衛源就是衛伯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了。
陡然聽衛若蘭說他被父親過繼出去,衛母失手打翻了丫鬟剛送上來的茶碗,震驚道:“蘭哥兒,你說什么胡話?你可是咱們家的長房嫡長子,便是過繼了源哥兒,也不能過繼了你!你父親可是多次信誓旦旦地說,舍不得將你出繼!”
衛若蘭流淚道:“可是滿府里的人都在說,孫兒已是二叔的兒子了,族譜都改過了。”
衛母越聽越驚,渾身顫抖地叫道:“來人,來人,去問清楚,去打聽清楚,去找二老太爺,去把老大和老大家的叫過來,我要問個清楚明白。”
房里的丫鬟婆子面面相覷,答應一聲,分頭去打聽、辦事。
衛母伸手撫著長孫的脊背,緩聲道:“好孩子,別哭了,哭得祖母的心肝也跟著疼。你放心,祖母一定給你一個公道。”說到后面,自己反倒忍不住了,痛哭失聲,若真是已將衛若蘭過繼出去了,便是自己不滿,又能如何更改?衛伯才是一家之主、一族之長。
衛若蘭嗚咽道:“孫兒舍不得老爺和太太。”縱使是他自己想出繼,也得做出這個態度。
這時去二老太爺家的婆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來,面對衛母凌厲的目光,誠惶誠恐地回道:“老太太,二老太爺說,老爺確實已經做主將大哥兒過繼給已去世的二老爺了,族譜已經改過了,只待正式舉行過繼的儀式,大哥兒便是二老爺一房的哥兒了。”
緊接著,去找衛伯和衛太太的兩個丫鬟一前一后地進來,前者低眉順眼地道:“回老太太,今兒保齡侯府請吃年酒,老爺去保齡侯府了。”
后者亦小聲道:“太太受保齡侯夫人之邀,和老爺一起出門了。”
聽到這里,衛母幾欲昏厥,哭道:“我上輩子這是做了什么孽!一個個打量著我老了,不管事兒了,平時的恭敬孝順都是幌子,私底下只顧著自己的私心,遇到這樣要緊的事情竟然瞞著我!我可憐的蘭哥兒,你可是咱們家的長房嫡長子,如何能到二房去承繼香火?我便是再惦記著你二叔的香火,也不能委屈了你這孩子!”
衛母哭得肝腸寸斷,衛若蘭亦成了淚人。
他哭得厲害,尚且不忘百般解勸衛母,凄然道:“祖母,事已至此,又能如何?既是父母之命,孫兒遵從便是。只是孫兒不孝,惹得上了年紀的祖母費心如斯。”
衛母摟著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環侍之人聞聲見狀,無不落淚。
衛三叔和衛三嬸進來就看到這副情景,夫婦二人倒是十分孝順,急忙上前安慰,衛三嬸道:“唉,我就知道,老太太聽到這樣的消息一定傷心得不得了。老太太快歇歇罷,莫哭了,仔細眼睛疼。大伯是一家之主,又是一族之長,他舍得將親生的骨肉過繼給別人,您又能如何呢?便是我們這做親叔叔親嬸嬸的都沒法子替蘭哥兒做主。”
她看了痛哭中的衛母一眼,又開口寬慰道:“老太太,您別凈往壞處想,您往好處想想,蘭哥兒出繼也不全然是壞事。”
衛母登時收了眼淚,怒道:“你這是什么話?堂堂衛伯府的嫡長子,原本可以繼承爵位的嫡長子成了二房的嗣子,再也不能繼承爵位了,怎么就是好事了?”
衛三嬸振振有詞地道:“自然是真心話。蘭哥兒過繼出去了,有老太太在,便輪不到大嫂做主他的終身大事,這不就是意外之喜了?為了蘭哥兒好,老太太可得千萬保重自己,別讓大伯大嫂在蘭哥兒的婚事上作筏子。老太太莫不是忘記舊年大嫂給蘭哥兒議的那門親事了?別看面兒上是侯門千金、大家閨秀,誰心里不明白到底是怎樣的女孩兒?襁褓之中喪父母,父母去世時年紀輕輕,又不是人過中年,哪里是擇偶的上選?要是說給源哥兒,您看大嫂同意不同意?說到底,和蘭哥兒隔著一層肚皮,到底沒那么周全。幸虧有靜慧師太說了真話,八字不合,命格里克著蘭哥兒,要不是師太,定了這門親事,不知道蘭哥兒怎么倒霉呢!其實,我以前就想,大嫂給蘭哥兒說這門親事,一是保齡侯夫人是大嫂的嫡親妹子,以后保齡侯府肯定幫源哥兒,對蘭哥兒沒有任何助力。二么,大嫂莫不是想讓她克死蘭哥兒,或者害了蘭哥兒后再將罪名推到那女孩兒的命格上去?別說,還真是有可能呢!”
急急吼吼地將心里話說出來,衛三嬸急忙奔到茶幾上,自己倒了一碗茶,一飲而盡。
衛若蘭聽了這番話,忍不住看了衛三嬸一眼。前一點他早就想到了,后面這一點他倒是真沒想過。此時想一想,有那么幾分道理。
學者研究紅樓夢,說自己和史湘云是白首雙星,他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自己和史湘云或是天各一方,或是一生一死?史湘云肯定活到了白發蒼蒼的年紀,紅樓夢那首好了歌里有批注,那句“說什么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側批說是寶釵、湘云一干人,就是說寶釵不是有些人說的那樣難產而亡,而是和史湘云一樣活到了老。
既然史湘云沒死,那么如果一生一死的話,死的肯定是自己了。就像記憶里說的,命格其實是虛無縹緲之事,命硬什么的都是無稽之談,自己如果死了的話,肯定不是被克的,而是其他原因導致,什么原因會導致自己之死?有可能如衛三嬸說的這樣,被繼母所算計。
假使自己沒死,而是和史湘云天各一方,那么史湘云命運凄慘,自己的命運肯定也不會太好,畢竟白首雙星指的是牛郎織女,好似是王母娘娘劃開天河,隔絕牛郎和織女,如此一來,自己沒死卻下場不好,夫妻分離,世人依舊可以說是史湘云所克。
衛若蘭自己更傾向于天各一方這一說法,根據他的揣測,可能衛家境遇極慘,發生在史家敗落之前,慘到極有可能連累到史家,所以夫妻天各一方。
當然,也有可能是史家敗落后,衛家瞧不起史湘云,將自己打發到外地,和史湘云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