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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世雖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如果父母非迂腐板正之人,議親前總會問過兒女。
錦鄉侯夫人詫異道:“早就跟你說明白了,你沒反對,今日又問了作什么?二月時節納采,三月問名,趕在五月前納吉,等史大姑娘及笄后再行余下三禮。”
韓奇問道:“根基門第自不必說,脾性人品母親可打聽清楚了?”
錦鄉侯夫人納悶,問他怎會想起問這個。
韓奇答道:“今兒兒子和若蘭、也俊、紫英幾個逛了一回古董店,又吃了一頓酒,可巧那古董店竟是榮國府家奴的女婿冷子興所開,為人倒也機靈,紫英為人促狹,問及榮國府細事時那冷子興閉口不言語,只是兒子心里忽然不踏實起來。”
錦鄉侯夫人想了想,笑道:“咱們說的是史家小姐,打聽榮國府作甚?你不必擔憂,你是我兒,我自然給你尋一門好親事。那史大姑娘我常見,貌端體健,性格爽朗,針黹女工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最是個有才氣的,跟榮國府的姑娘不同,常有她嬸娘帶她出門應酬交際,人脈亦不差,連南安太妃都喜歡她,不然也不會特特說了與你。”
韓奇猶豫片刻,道:“兒子恍惚記得史家曾和若蘭家議親,最后沒成。”
“一家有女百家求,這有什么?你妹妹也有許多人家求親呢,我都沒應。保齡侯夫人雖是填房,教導的侄女女兒們卻個個不錯。”錦鄉侯夫人絲毫不放在心上,“我聽保齡侯夫人說了,原是她姐姐衛太太趙夫人意欲替長子求娶,保齡侯夫人嫌若蘭性子桀驁,方不曾應承。”
韓奇低頭思忖,片刻后道:“聽說史家小姐常去榮國府居住,不知其中又如何。”
提及榮國府三字,錦鄉侯夫人驀地住口,緩緩皺起了眉頭,無他,京城勛貴之家就這么些,雖說各家都對自家細事藏著掖著,但榮國府不是沒有管不住嘴的下人。
長子娶親須謹慎,錦鄉侯夫人得此提醒,忙命人悄悄打探。
她派出去的人才出門,不多時就回來了,乃因聽說了一件關于賈史兩家的新聞。
第034章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向來聯絡有親,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來往親熱非比尋常,誰都知道史鼐和史鼎兄弟是賈家史太君的嫡親內侄,史太君和保齡侯夫人忽然不歡而散,頓成新聞。
起因是史湘云在榮國府里受了委屈,未得安慰,回家后猶帶三分怒色,偏生賈母又打發人去保齡侯府,不知說了什么話,惹得保齡侯夫人大怒,隨后去榮國府里見賈母,據說出來時聲色非往日可比,很快就將史湘云拘在家里,安心做針線。
緊接著,住在榮國府里的靜孝縣主被皇后娘娘接進宮里去了。
這些都是好不容易才打探出來的,賈母和保齡侯夫人都曾主持一家中饋,清楚不能給外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并未流露出讓外人知曉,奈何賈家的下人嘴碎,錦鄉侯府下人一打探便得了。
也只錦鄉侯府起了疑心才打探,旁人縱使知道也無意細究。
聽了下人的回稟,錦鄉侯夫人料想定是和史湘云有關,亦或者和靜孝縣主有關,須知靜孝縣主孝期未過,按照常理是不該進宮的,以往皇后都是賜物,未曾宣召。
始終參透不出其中的原因,錦鄉侯夫人忍不住呵斥幾個婆子,打聽這些外面的事情有什么用,她要聽和史湘云有關的府內細事。于是,又命幾個心腹婆子細細去打探史湘云之事,如今常住賈家的史家人唯有史湘云一人,想到賈家雖稱不上人盡皆知卻有許多人知道的名聲,她越發不放心了,暗悔昔日不曾從榮國府入手,打聽史湘云的為人處世性情。
尋常大戶人家治家嚴謹,閨閣中細事鮮少傳出去叫人知道,以免壞了名聲,但也因此造成各家娶媳嫁女的不便,都是從各家應酬交際相看上,如若滿意,再向對方親友私下打探詳細,再經保山去對方家中相看。錦鄉侯夫人去過保齡侯府,保齡侯夫人自然也來過自己家中。
韓奇人品才貌都是一等,保齡侯夫人見過后滿意非常。而錦鄉侯夫人出門應酬時,亦常見史湘云,見她性情爽朗,容貌雖非一等,但如此更好,以免兒子被美色所誤。
對于對方家的孩子和各自門第性情兩家都滿意,經南安太妃一說便成了。
錦鄉侯夫人暗暗嘆息,等再次去打探的婆子回來,問打聽到了什么,婆子的臉色略顯詭異,目光往房內諸姬妾丫鬟身上一看,錦鄉侯夫人心中打了個激靈,揮手命眾人退下,只留下打聽消息的幾個婆子。
其中一名婆子方道:“打聽到了幾件事,不知怎么說才好。”
錦鄉侯夫人瞪了她一眼,道:“有什么不好說?事關大公子,都事無巨細地說給我聽,好讓我分辨真假,免得你們打聽出一些假話兒。”
婆子沉吟片刻,道:“在寧榮府后街上結識了賈家的婆子,請她吃酒看戲,因有女兒在府里當差,里頭的事情她都知道。府里頭都說史大姑娘好,底下下人們有喜歡林姑娘的,有奉承寶姑娘的,但沒一人挑史大姑娘的不是,都說她胸襟闊朗,行事爽快不小氣。”
錦鄉侯夫人微微皺眉,金無足赤人無完人,有喜歡林姑娘的,有喜歡寶姑娘的,這卻是非常正常,但人人都夸贊史湘云?未免太好了些。
想至此處,錦鄉侯夫人靜聽下面。
只聽那婆子又道:“聽說寶玉寶二爺不肯好好讀書,常在內闈廝混,仍住在榮國府老太君院內,出入姊妹房間無所顧忌,房里頭一天不生出十件事情來,也得有八件。前些日子才和史大姑娘拌嘴,拌嘴的根由卻又是從寶姑娘的生日宴上而來。”
隨即,她又補充了一句,道:“林姑娘,也就是靜孝縣主,倒是尊貴自重,屋里的嬤嬤宮女兒管事最嚴,常將寶二爺拒之門外。”
別的閑話可說,唯獨這件不能,上頭在看著呢,婆子亦有心計。
錦鄉侯夫人說道:“兄妹間生氣也是常事,大小姐十來歲了還不是常因一點子小事和她哥哥拌嘴?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你且說些別的事情,我恍惚記得史大姑娘雖常去榮國府,卻沒有單獨的院落房間,常跟老太君住。”
如此,豈不是說史湘云和寶玉同院而居?錦鄉侯夫人心頭猛地一跳。
婆子笑道:“史大姑娘小時候是住在榮國府老太君暖閣內,后來林姑娘來了,過年后不再住老太君房內,而是挪到了東廂房,有幾年史大姑娘去賈家都是和林姑娘同住,偏不知怎地倒和寶姑娘親如姊妹。又不知怎么著,這兩回住進老太君暖閣里,那婆子只隱約聽說,是林姑娘小性兒不饒人,史大姑娘不樂意一起住了,史太君方另外安排。”
錦鄉侯夫人道:“究竟有什么正經消息?這些道聽途說有什么用?靜孝縣主倘或是小氣的,舊年秋圍皇后娘娘何以十分看重?又常賜東西。皇后娘娘不是常人,能得她青睞的人少之又少,且無不是世上罕見的女子。況且,姊妹間生氣也好,拌嘴也罷,既互不相讓,必是半斤八兩,誰也沒比誰心胸闊朗,豈能只說其中一人小性兒?”
婆媳忙將寶釵生日宴上的事情并湘云和寶玉拌嘴的內容說了出來,眾目睽睽之下,生日宴上黛玉拂袖而去,在場的下人一傳十十傳百,人盡皆知,敘說時亦是活靈活現,如在眼前。
錦鄉侯夫人大吃一驚,道:“拿戲子比千金小姐?這一個個都是什么心腸?在場那么些長者,就沒一個替靜孝縣主做主?那史大姑娘其時心直口快,事后賠罪也就罷了,誰沒個不留心便順嘴接話的時候?雖有錯,卻只三分,而非十分。只是你說她和寶玉拌嘴,話里話外都指著靜孝縣主說她小性兒刻薄?覺得自己受了極大的委屈?”
婆子點了點頭,就是如此,她們這些下人聽了,也覺得匪夷所思,拿戲子比千金小姐取笑,在場之人竟然不說鳳云之過,反而跟著一起笑,都贊同她們的說法。
任何人冷眼看來都覺不妥,而且史湘云之過并非僅是戲言,還有后面的所作所為。
錦鄉侯夫人臉色一沉,說話便不如先前輕快了,沉聲問道:“不能只因一件小事就否定史大姑娘的為人,你們還打聽到了什么?”
婆子小心翼翼地看了錦鄉侯夫人一眼,低聲道:“生日宴前兩日,寶二爺房里的大丫頭一個叫花襲人的,賈家的下人都知道是寶二爺的屋里人,只主子不知道。花姑娘是寶二爺跟前第一人,使著性子和寶二爺生氣,根由卻是從寶二爺一早就去史大姑娘房中,用史大姑娘洗臉的殘水凈面,又百般央求史大姑娘給他梳頭而來。”
想了想,又道:“這個婆子的女兒就在寶二爺房中當差,現今改叫四兒,就是花姑娘和寶二爺生氣得寶二爺提拔上去做細活的丫頭,故這婆子深知詳細。”
啪的一聲,錦鄉侯夫人拍案而起,案上茶碗跌落到地,打了個粉碎。
“倘若我沒記錯的話,咱們兩家議親并非一朝一夕了。”大戶人家議親,從提起到定下,你來我往耗費一年半載的時光乃是常事,在此期間,兩家男女都十分避諱。乍聞寶玉仍舊住在賈母院里,錦鄉侯夫人已覺得不妥了,此時忽聞湘云給寶玉梳頭,臉上頓時變色。
婆子點頭道:“回太太,年前兩家就開始相互查看對方了。”
回答完,婆子又道:“這件事聽婆子的意思,倒不是史大姑娘的錯,原是寶二爺毫無顧忌,起先史大姑娘是不肯的,只是經不住寶二爺央求。”
寶玉闖進史湘云閨房,給她拉被子遮蓋肩膀時房內無人,寶玉不說,旁人自然不知。因而賈家下人只知洗臉梳頭一事,不知還有這么一段故事,虧得如此,不然錦鄉侯夫人聽了,更是惱恨。在世人眼中,沉睡中被人看了膀子去便是失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