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ach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劉姥姥卻笑道:“哥兒放心罷,那年太太給了一百兩銀子,奶奶給了八兩銀子,我又賣了寶哥兒給的那個盅子,家里添了十幾畝良田,蓋了青磚瓦房大院子,又有老太太姑娘們給的料子做衣裳,地窖里攢了好些糧食,兩三年都夠吃的。再說,朝廷弄了好些海外的糧食種子,皇莊里種兩年覺得收成好,前年又發給我們村里跟著種,薄田都能種,收成竟比別的都高,飯桌上也多了幾樣菜蔬,這兩年風調雨順,有了新糧食吃,村里沒餓死一個人呢。”
說話間,到了賈母房里,見賈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鴛鴦跪在床邊給賈母揉腿,劉姥姥眼淚不覺就下來了,顫巍巍地幾步走上前,跪下請了安,道:“老壽星,我來看您了。”
賈母雖然動彈不得,卻聽得到聲音,淚水從眼角流下。
鳳姐一面扶起劉姥姥坐在床邊鼓凳上,一面回身推了寶玉一把,又把袖里的手帕塞給他,道:“寶兄弟,你去老太太跟前,我知道老太太口不能言,心里著實惦記著你。”
寶玉急忙上前替賈母拭淚,一味說自己安好,劉姥姥也安慰道:“老壽星,我都聽鳳哥兒說了,府上雖犯了事,但是未出人命,哥兒姐兒們都在家里,一個不缺,您就好好地調理身子骨,等著抱寶哥兒家的重孫子。人生在世,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這個坎兒府上已經平安跨過去了,過幾年避過了風頭,起來又是一個大門大戶,這就是否極泰來。”
賈母聽了,喉間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旁人都聽不懂,獨鴛鴦道:“姥姥,老太太說多謝姥姥的開解,也多謝姥姥不嫌我們犯事兒地來看望我們家,她不是沒經歷過大事的人,如今家里人命保全了,心就放下一半了。”
劉姥姥忙道:“我們家得了府上恩德才有今日的豐衣足食,從前可是連衣食都掙不夠的,我們雖是平頭百姓,但不能有了好日子就忘了府上老太太太太奶奶哥兒姐兒的恩德。”
鴛鴦眼圈兒一紅,道:“姥姥知恩圖報,偏有人無情無義。”
劉姥姥不解,鳳姐、寶玉卻知她說的是李紈,這件事一直瞞著賈母,怕賈母知道了傷心難過,但家里凡是知道的沒有不罵李紈的,鴛鴦自然也一樣。
沒過幾日,就聽說李紈帶著賈蘭和陪房下人等悄無聲息地回金陵去了。
自從搬家后賈母始終沒見過李紈,而賈蘭在出獄那日和寶玉、賈環一起來磕過頭后就再也沒出現,鴛鴦等人平常一個字不提李紈母子,反倒是劉姥姥祖孫、邢岫煙姑嫂、晴雯芳官等姊妹相繼來探望自己,賈母心里如何不明白?
即使明白了,賈母也沒有多問,一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二是鳳姐他們都不想讓自己傷心,自己就裝作不明白罷,三是她知道李紈手里很有些家私,足夠他們娘兒倆過活了。
賈赦卻是一嘆,道:“我原想老二兩口子和蓉兒都上路后再安排他們,誰知不用了。”
這幾個月義忠親王之案牽連了許多人家,或是罰銀、或是抄家、或是入官為奴、或是當街發賣,罪魁禍首也就是各家為官主事者或是斬首、或是監、禁、或是流放,其中流放北疆的罪人足足有一百七八十個,原先都在刑部大牢,定后日一起押往北疆。
賈赦深恨賈政夫婦帶累自己失去爵位府邸,可是礙于名聲不能對他們不聞不問,咬牙切齒地命賈璉和鳳姐打點出幾套粗布衣裳,帶著賈寶玉賈環親自去送賈政和王夫人。
賈赦特地穿了一身簇新的繭綢袍子,把賈寶玉和賈環打扮得也與往日無異。
流放的罪犯男女分開,擠擠挨挨地被關押在囚車里,只能站著不能坐下,不獨犯事的官宦連同家眷,還有和他們一同上路的其他犯人,皆是罪過深重而被判流放,這些人多系窮兇極惡之輩,看到曾經錦衣玉食頤指氣使的大官兒們落得和自己一樣下場,無不拍膝大笑。
賈政被擠在囚車角落里握欄而立,披頭散發,狼狽不堪,乍見賈赦一身光鮮亮麗地下了高頭大馬走到車前,想到自己著囚衣帶鐐銬,頓時羞愧不已。
賈赦嘆道:“二弟自幼錦衣玉食,出門騎馬坐轎,何曾吃過這些苦頭?”
遂命長隨請押送這些囚犯的官差到跟前,遞上沉甸甸的一包銀子,足有二百兩之數,懇請他們將賈政、賈蓉從囚車里挪出來和王夫人單坐一車,并允他們兄弟敘話。
押送犯人至流放之地的官差沒有什么油水,若是犯官尚有家眷親友且愿意打點的倒好些,總會給他們送銀子托他們在路上照料犯官,可惜這樣的終究是少數,幾乎每有犯官壞事都會牽連甚眾,個個自顧不暇,別說打點送行了。
因此,領頭的衙役掂了掂手里的銀子,想起賈家未曾盡倒,又有幾門親眷風光,尤其是衛若蘭才兼任了領侍衛內大臣,忙笑容滿面地依言安排。
看到寶玉就在眼前,剛從囚車里下來的王夫人忍不住痛哭道:“我的兒!”
囚車尚未拉過來,賈政、王夫人和賈蓉都站在當地,寶玉跪倒在父母跟前,伏地痛哭,道:“此次北行,千里風霜,兒愿隨爹娘同行,路上好侍奉爹娘。”他歷經炎涼,再無昔年天真無邪之狀,眼見父母憔悴如斯,竟似蒼老了二十余歲一般,心痛難耐。
王夫人聽了這話,斷然拒絕道:“不可!”她就寶玉一個兒子了,幸喜被贖了出去,來獄神廟探望自己時都說賈赦甚是善待,無論如何都不能叫他跟著自己吃苦受罪。
賈政也道:“此去生死難料,汝在家中代我服侍老太太就是對我們的孝心了。”
王夫人十分贊同,戴著鐐銬的手撫摸著寶玉的頭頂,想到母子分離,再無相見之日,只覺得心如刀割,哽咽道:“你老爺說得極是,你在家服侍老太太就是對我們的孝心了。”
賈赦開口道:“我們一房老小和寶玉兄弟兩個都會孝順老太太,二老爺和二太太只管放心地上路。有我這個做大伯的在,必定不叫寶玉和環兒兩個吃苦。老太太將梯己早早地分了,分到你們那一房的盡數被抄沒,可惜了,幸而公中尚有些莊田商鋪,可惜因你太太管家時進項不好賣掉了好些,剩下的不多,明兒我分寶玉和環兒一人一個莊子,儉省些也夠嚼用了。”
賈政口齒一動,似有言語要說,賈赦壓根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洋洋灑灑地道:“用不著你拜托我,我自會孝順老太太、照料兩個侄兒。寶玉和環兒現今都跟我住,將來若要另門別院,我也會掏錢給他們買兩所房舍。”
不用賈政懇求他就善待寶玉和賈環,買房分地,那是他的好處,誰聽說了都會贊他不計前嫌地照料侄子,實是深明大義,哪怕兩個孩子后來落魄了也沒人會怪自己,畢竟自己該做的都做了,無可挑剔。但是,賈政開口將寶玉和賈環托付給自己那就不是好事了,寶玉和賈環日后過得安樂倒也罷了,若是出了什么事或者冷不防地吃了什么苦頭,勢必要怪到自己頭上,不僅賈政如此,就是外人聽說也會說自己不盡心。
賈赦自認不是君子,自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斜睨賈政一眼,道:“雖說我受你們連累失去了爵位和府邸,又被罰了大筆銀子,從達官顯貴淪為平民百姓,但是幾個孩子卻是無辜,你們不必擔心我虧待寶玉兄弟兩個。”
賈政和王夫人聽了,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唯有滿口感謝,作涕零之狀。
賈政猛地想起一直不曾見過賈蘭,也沒聽賈赦提起賈蘭,不由得問出了口,賈赦猶未言語,寶玉不知如何啟齒,獨賈環毫不隱瞞地道:“大嫂子和蘭哥兒早回金陵去了。發落的旨意才下來,大嫂子拿著朝廷沒抄沒的嫁妝東西和蘭哥兒搬走了,前兒沒來跟我們辭別就乘船南下。我都不知道說什么好了,老爺和太太一個在刑部大牢,一個在獄神廟,我和二哥哥、姨娘被贖回來的第二天就去探望老爺太太,今兒又來送行,誰知大嫂子和蘭哥兒蹤影不見。”
賈環向來妒恨寶玉,如今他和寶玉都一樣是賈赦的侄子,賈赦雖疼寶玉,但對自己也很好,那年中秋作詩,賈赦還單獨拿東西賞給自己呢,寶玉就沒有。而且,賈母重病,賈政和王夫人流放,再無人拿自己比寶玉,心里反覺出氣。
他也極厭賈蘭,縱使他們母子不如寶玉在府里的地位,但比自己和姨娘兩個強了百倍不止,竟還不足,賈母吃飯除了惦記寶玉外,就記著賈蘭,從來沒有賞過自己一碗菜。
賈政和王夫人大吃一驚,失聲道:“你說什么?”
賈赦好心地將李紈母子的下落告訴他們,仿佛沒看到他們的不敢置信,嘆道:“我想著分你們二房的兩處莊子,蘭哥兒是長孫,理當占一半,誰知不聲不響地走了,索性那些地就平分給寶玉和環兒,好歹他們兄弟兩個都有些孝心。至于蘭哥兒和他母親有當年李家陪嫁的東西和下人,你們做祖父母的知道數目,很夠他們過日子,怕比寶玉和環兒還寬裕。”
王夫人氣得渾身顫抖,一疊聲地道:“孽障!孽障!虧她素日賢名在外,哪里想到竟做這些事。”她雖未指名道姓,但眾人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李紈和賈蘭。
賈赦嘴角流露出一點諷刺,道:“上行下效罷了。”
王夫人頓時紫漲了臉。
賈政流淚道:“家門不幸!家門不幸!”
賈赦哼了一聲,分明是他們夫妻的所作所為連累一家,該說家門不幸的是自己才是,他們倒好,不知反省,反說家門不幸,想了想,賈赦又極體貼地道:“另外,二老爺門下的那些清客,單聘仁、詹光等都投奔到賈雨村門下了。”
賈政一呆,隨即滿臉憤怒,正要問賈雨村怎么沒有被問罪,就見衙役拉了囚車過來,催促著上車上路,寶玉賈環兩個忙將打點好的包袱交給他們夫妻和賈蓉。
寶玉悄悄地道:“寶姐姐細致,在棉衣里縫了些散碎銀子。”
猶要再說,衙役已經等不及了,推搡賈政和王夫人、賈蓉上車,等到城外,奪了包袱搜檢一番,見只有粗布衣鞋,并無銀兩,才還給他們。
卻說賈赦帶著寶玉賈環回到家,果然依從前言,當著賈母的面分了兩個莊子出來,都是五六百畝的小莊子,一個給寶玉,一個給賈環,這算是正經分家了。同時,賈赦又許諾等賈環成親后,再分兩所房舍與他們兄弟,自立門戶,但是他們住在這里的時候,兩個莊子的進項都得并入公中,畢竟公中管著他們的飲食起居。
賈環尚未娶親,不想離開,離了賈赦他在京城里孑然一身算什么?誰都能欺負他,倒不如跟著賈赦和賈璉過活。他還想讓賈赦一房給自己娶一房老婆呢,一個莊子一年才有幾百兩進項,夠做什么?聘禮都不夠。因此滿口答應。
寶玉卻是心中愧疚異常,推辭不要,拗不過賈赦之意,方跪下拜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