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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答應一聲,自去安排。
衛若蘭仍舊是一身家常衣裳,及至到了前廳,問有何事,果然是來求救的,當先那個婆子涕淚交集,跪倒在地砰砰砰地磕頭,哀求道:“不知道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有官爺來抄家,求蘭大爺看在同姓同支的份上,救救我們太太和大爺!”
這婆子是衛太太的心腹陪房,在衛家仗著衛太太的勢沒少耀武揚威,衛若蘭年幼時,她常在衛若蘭跟前指桑罵槐,為人極是不堪。
衛若蘭沒有再聽下去,淡淡地道:“謀逆大罪,常株連九族,今日圣上許我休假,亦有避嫌及接受調查之意,自顧尚且不暇,談何救人?況豢養私兵之地恰是大太太名下在直隸的莊子,難道這叫無辜?來人,把他們送過去,交給查抄那邊的差役,并將他們來找我的緣由一五一十地告訴他們,讓他們看管好了,別再逃出幾個人向別人家求救。”
長泰帝十分信任他,可是人言可畏,他和衛家太親近了,兼他才平叛歸來,雖然來回不過只花了大半個月,但是到底辛勞一趟,長泰帝索性給他放了一個月的假,等此事塵埃落定后再來上班,也免得那些人前來打攪他。
這件事衛若蘭還沒來得及告訴黛玉,就有衛家的下人上門了。
一共就三個下人,衛家親兵將他們送交給正在封鎖衛家的差役,總管此事的忠順親王嘻嘻一笑,擺手道:“回去告訴元芳,本王知道了,必然不會再出疏漏。”
事關明孝郡王和明悌郡王,長泰帝遂命忠順親王處理。
忠順親王和衛若蘭素有交情,又得過長泰帝的意思,他在處置的時候都會使人遞消息給衛若蘭,令衛若蘭不出門亦知所有事情。
之前衛若蘭告訴黛玉的消息都是暗中查探所得,明面上審案不會被蒙蔽,所以等忠順王順著衛太太把案子調查清楚后,長泰帝當朝大罵明孝郡王其心可誅,罵得明孝郡王面無人色,涕淚交加,伏地辯解,說自己是無辜的,他并沒有做出此事。
長泰帝當然知道他在這件事上是無辜的,但是別的事情上他卻不無辜,若論結黨營私當屬明孝郡王為第一,此次中飽私囊的那些官員就和他有關,若不是他貪圖賑災的百萬兩銀子,豈會讓明悌郡王有可趁之機?
罵完明孝郡王,長泰帝又罵明悌郡王,折子砸到明悌郡王頭上,立刻皮破血出。
明悌郡王伏地不語,他沒料到事情這么快就敗露了,他行事那么謹慎,那么小心,甚至明孝郡王府管事都是在分府前安去的,后來都沒有接觸,命令都是棄兒傳達,長泰帝是怎么查到的?難道就因為衛太太當初把莊子孝敬給自己?他明明已經安排一個管事假裝中飽私囊,將莊子轉賣給明孝郡王府管事的妻舅了。
沒有地契本來是不能賣的,但是下人自有下人的手段,他們不需要地契,只需要在掌管的時候撈收成時的油水足矣,這樣風險小。
長泰帝似乎料到了明悌郡王的心思,冷冷一笑,幸虧自己手底下有能人,不然肯定會被瞞過去。如今他正值壯年,深恨下面幾個兒子眼錯不見地盯著自己的皇位,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豢養私兵,今日養私兵,明日豈不是要發起宮變?
因此,借著謀逆大案,長泰帝將明孝郡王圈禁于府,緊接著廢去明悌郡王的爵位,亦圈禁在府,至于他們手底下的人自然是逃脫不了,各有嚴懲。
整個長安城一片腥風血雨。
在前朝官員更替的時候,后宮亦不安穩,皇后早已奉旨將吳貴妃、齊淑妃二人禁足,只派兩個新的小宮女和兩個新的小太監服侍,原先在她們手底下的宮女太監統統帶走審查,皇太后勃然大怒,親自帶人阻攔,最終被長泰帝請回。
皇子、宮妃尚且如此命運,其母族、妻族的下場可想而知。
黛玉和衛若蘭從一開始就閉門不出,然而總是有人遞帖子求見,衛若蘭就帶黛玉出了京城,徑自往東郊的莊子小住,給自己留得一片清凈。
無論外面是何等狂風驟雨,莊子里始終安靜溫馨。
衛大伯就是在這時候回京的,他守孝三年,吃足了苦頭,但為了保住孝子名聲,避免旁人提起老母因自己而死之事,不得不忍受,好容易除了服,衛大伯自然緊趕慢趕地回京,企圖花心思再謀個出路,哪知道才進京就發現出了大事,堪稱天崩地裂亦不為過。
衛太太和衛源夫妻都被抓了,正等候發落,衛大伯又怎會逃過?忠順親王本已派人去拿衛大伯了,大約是在路上錯過了,以至于衛大伯平安抵達京城。
被投入大獄和衛源一室的時候,,衛大伯頭一回感到后悔莫及。
他后悔了,后悔將人才出眾的衛若蘭過繼給二弟,后悔留下衛源這個一無是處專門惹是生非的兒子,后悔不曾善待衛若蘭導致自己出事衛若蘭也不出面。
第153章
衛太太和衛源出事時,衛若蘭避嫌不出面,一是母子二人牽扯進謀逆大案,長泰帝未曾株連九族已是格外寬厚,二是母子二人被收監后尚未發落,衛若蘭自然不會替他們奔波找尋門路,只是命人打點了一下牢獄,令他們免受獄卒的欺凌,事實上就算有門路可走亦難減輕他們的罪過。然而,衛大伯出事衛若蘭卻沒有像衛大伯自己心里想的那樣置之不理。
當他和黛玉得知衛大伯的遭遇,立刻便收拾東西回家了。
冬日寒冷,獄中可想而知,黛玉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迅速打點出四份東西,包括棉被、冬衣、炭火和吃食,她心細似發,又準備兩個紅泥小火爐和兩把銅壺,以便衛大伯父子和衛太太婆媳在獄中使用熱水,又叮囑管家每日按時送飯菜與他們。
衛若蘭一一檢查過,親自送到刑部大牢。
以他如今的地位,刑部大牢的獄卒十分奉承,如何會阻攔并加以為難?甚至在刑部大牢人滿為患的情況下,給衛大伯父子和衛太太婆媳分別安排了單獨的牢房,平時飲食亦不似別處那樣糟爛。當然,如果沒有衛若蘭的打點,獄卒絕不會如此。
衛若蘭被獄卒畢恭畢敬地迎進去,沿途各個牢房都擠滿了人,個個蓬頭垢面,滿身狼狽,原本華麗富貴的綢緞衣裳皺巴巴的,沾滿灰塵泥垢,佩飾多已不翼而飛。
衛若蘭目不斜視地穿過過道,眼角余光頗看到一些熟人,諸如齊淑妃的娘家人、吳貴妃的娘家人、明孝郡王和明悌郡王的岳家人、衛源的岳家以及明孝、明悌兩位郡王麾下的不少心腹如賈雨村傅全傅試之流,參與的沒參與的平時為官做人哪個手里都不干凈,皆被長泰帝查了個底朝天,男丁關押在此處,女眷們關押在女監,下場遠較寧榮二府抄家時為慘。
幾年前賈史王薛幾家雖然抄家,但是長泰帝額外恩典,女眷們都是關押在府邸后院下人房中,不似此案中女眷悉數入獄,備受凌辱。
另外,女眷們在牢獄中無論是否遭受欺凌,在世人眼里都已是殘花敗柳。
衛若蘭抵達衛大伯和衛源牢房門口,就聽到衛大伯疾言厲色地數落衛太太和柳氏之過,又罵衛源其心可誅,竟趁自己不在家時做出這等辱沒祖宗的十惡不赦之罪。
衛源耷拉著腦袋坐在角落里,不敢吭氣,不敢出聲,神情又是狼狽,又是后悔,可是比起衛若蘭沿途中見到的那些人他顯得光鮮多了,衛若蘭派人送來給他的青綢棉衣褲上并沒有明顯臟污,僅僅是席地坐臥帶來的灰塵。
衛大伯坐在粗木搭的床榻上,口沫橫飛,正欲繼續,聽到開門聲,抬頭看到衛若蘭,猛地站起身,他起得太急了,腳下一個踉蹌,往前就要栽倒。
眼看他就要作五體投地之狀了,衛若蘭在獄卒的驚呼聲中出現在衛大伯跟前將之扶起。
“元芳!”衛大伯激動不已,一把抓住衛若蘭的手臂,“你快想辦法把我救出去!這幾年我在金陵結廬守孝,不理俗事,對京城中的事情一無所知,從來沒有參與謀逆案!”
衛大伯因為守孝三年的緣故,身形本就比衛母仙逝前瘦削了幾分,千里迢迢返回京城,尚未歸家便先入獄,吃不好睡不好,還要擔心前程,更覺清瘦憔悴,但是他畢竟從武,所以手勁很大,即使衛若蘭武功高深,仍覺得手臂隱隱作痛。
不等衛若蘭反應,衛大伯痛哭流涕地道:“元芳,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因為心里不忍二弟斷嗣就同意他托夢之求將你過繼出去。”
衛若蘭聽了這句話,竟形容不出自己心里的滋味,分不清是嘲諷,還是傷感。
沒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出繼的來龍去脈了,他分明只是傳音入密,并且以衛成之名道出自己看中的人選,最終決定將自己過繼并假借托夢把原因推到衛成頭上的是衛大伯自己。
最讓他覺得諷刺的事情是,從他有記憶以來,衛大伯頭一回和他這般靠近,頭一次在他跟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和言語,頭一回認可他,哪怕這份真實和認可是求救,是想讓自己助他脫離苦海,也比從前的冷淡強了十倍。
想到這里,衛若蘭微微搖了搖頭,衛大伯見狀,以為他是拒絕了自己的懇求,心中不由得又慌又亂,慌亂中又涌出三丈怒火,厲聲道:“雖說名義上我并不是你父親,但從血脈而言,你是我的骨血,難道你竟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生父遭受如此噩運而不聞不問?”人生在世,沒有人不畏死,衛大伯懷著東山再起的心思回京,如何甘心受衛源連累?
衛若蘭眉眼平淡,臉上沒有一絲惱怒,亦沒有反駁,而是吩咐跟過來的親兵將棉被、冬衣、火爐、銅壺、炭火和吃食一一拿出來,該放榻上的放榻上,該放地上的放地上,該放桌上的放桌上,火盆里燃著上等木炭,不多時,寒冷的牢房里便多了幾分暖意。
接著,衛若蘭扶著衛大伯坐在榻上,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新貂皮大氅給他披上系好,如此不急不緩的態度和行為愣是讓衛大伯說不出一個字,瞪著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