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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時托庇于父母蔭護羽翼之下,無憂無慮亦無事、不識愁滋味的狀態終究不可能返回了。
但這也沒什么——
總有人要承擔起傳遞薪火的責任,將曾經從上一代手中得到的希望傳給下一代,直到人類這一物種被自然演化淘汰的那一天。
第14章 竹林偶遇
蘇峻叛亂以后,各地對東晉政權不滿的豪強盜賊也趁勢聚眾作亂,有的試圖驅逐官兵割據一方,有的趁亂擄掠商旅富戶,地方上并不太平,因此謝尚雖然有心想往御亭走一趟探聽消息,卻顧慮道路不靖,遲遲未有成行。恰好王允之受父命以白身行揚烈將軍之職,領郡兵在臨海、新安等縣討服不平,謝尚得知以后便去他的駐地拜訪,請他順路捎帶自己一程。
兩人往來已屬多次,話題不再僅限于生疏客套,臨出發去御亭前,兩人在營中分茶敘話,王允之接到親衛遞來的信報,沒有向之前幾次一樣拆開一眼掃完就折疊著壓起來,而是拿在手上看了許久,表情十分豐富。
謝尚見他如此,不免多問一句:“莫非不是前線戰報,而是家書?”
王允之表情更怪:“仁祖這話,半對半錯。”說完,把信紙反過來放在案幾上,并不折疊收納起來,也不遞給謝尚看,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她不可能安心在家,果然還是去了。”
又不給他看,又想他問,這人……
謝尚沒料到能目睹他如此孩子氣的一面,內心有些無語,但還是順著他的意問:“她?”
“便是山山,我同仁祖提過。她帶上家里的僮客去御亭援助阿父了,路上順道擒了弘徽給阿父當見面禮。”
他說著兇險之事,語氣卻輕松暢快,目光里含著明朗笑意,仿佛從沒懷疑過妹妹能如此順利地到達御亭,讓確信自己聽力不會出錯的謝尚覺得難以理解。
他分明記得阿姊說王家的小女年未及笄,就算在兵事上見識過人,親自領兵奔赴戰亂區完全是另一回事,王允之哪來的信心她不會遇到意外?更別提對方在路上還遇到蘇峻的心腹愛將弘徽,那是說擒就擒的人嗎,為什么被他說得好像郊游途中順手折了一根柳枝一樣。這對兄妹對彼此的認知未免太古怪了。
“仁祖?”
大抵是他的臉色變化讓王允之有所察覺,故而出聲詢問,他心中一凜,想起對方是天性敏銳細致入微之人,頓時不敢再走神,掩飾住心中的異樣若無其事道:“很少見淵猷這般笑,熏熏兮如陽春之輝。”
王允之臉上現出微微訝異的神色,隨后眉目柔和:“嗯,我家人均是藏情不露的性子,只有山山愛笑,也特別適合笑。如果山山不笑,便覺得我家的日光都黯淡了。”
他這么一比喻,謝尚猛然想起在句章與王允之重逢時的感受,心中異樣更甚。
難道王敦之后,重新照拂在他身上的陽光竟然來自他的妹妹嗎?
早先在大將軍府,謝尚就覺得王允之性格中有某些陰暗譎詭的東西,這可能和他的敏銳早慧有關,也可能和王敦身邊的暗流涌動有關。等到王敦謀反的跡象越來越顯著,他眼中的陰翳也就越來越濃。
謝尚對王允之最后的印象,是王敦之亂結束,他扶父親的靈柩到建康安葬,王允之上門吊唁。
那時候的王允之只是按時俗與他暫一握手,完成吊唁禮節,接著便轉身離去,一句話都沒有多說。謝尚從他進門起就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到他身上,發現他比在大將軍府時還要謹慎敏感,風吹草動都會環顧四周,宛如一只傷弓之鳥,即使僥幸逃脫也始終籠罩在弓弦箭鏃的陰影下,難以回到當初。
所以,哪怕喪期結束要籌劃出仕,又正好都在會稽,謝尚原本也沒想過要去拜訪王允之,和他如故人般敘舊。意外重逢時,還是王允之先認出他。
一方面是王允之確實比他更警覺,更關注外界,另一方面是曾經籠罩在他身上的陰翳都如同被陽光驅散,顯出他清白無染的本源,甚至因為陽光的照耀而格外顯示出一種熠熠的輝光,與謝尚對他的最后記憶不太相同,謝尚第一眼其實沒敢確認是他。
懷著滿心疑問,終于,在御亭的營寨外,謝尚見到了那位王家的幺女,王允之的妹妹。
不需要任何介紹,只從王允之身邊那驟然明亮起來的氣氛便能知道,對面白衣乘馬的那道身影一定是她。
應該是看到了王允之,她用左膝輕磕馬腹,抖了一下韁繩,連翩秀拔的身影不多時便到了兩人面前,也讓謝尚看見了她的近容。
正如阿姊真石所說,她的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但已經有了傾動世人的雛形,成年以后必定和后漢的和熹皇后鄧綏一樣姿顏姝麗,絕異眾人。
謝尚下意識錯了錯視線,呼吸平靜后才重新移目看她,依然覺得容光逼人,美麗難言。
這其中或許不唯獨她自身的容貌風致,還有高門貴女的身份為她蒙上的光環,但既然一切已經在她身上融合為一,宛若天成,再去分辨原由就意義不大了。
謝尚心中很自然地浮現了中朝嵇康的詩:
良馬既閑,麗服有暉。左攬繁弱,右接忘歸。風馳電逝,躡景追飛。凌厲中原,顧盻生姿。
她是能給人那樣美好想象的人。
可惜這是個只能擁有短暫美麗的時代。
未及多言,便是府中生變,從建康得到她兄長王晏之遇難的悲訊。
他沒有再見過她,只聽說她跟隨作為軍中主將的父親王舒身邊照顧侍奉,行必親隨,藥必親嘗,每日衣不解帶,目不交睫,僅僅幾日就消瘦得厲害。
她本是明朗愛笑之人,兵府里的屬官嘴上不說,內心都頗愛她神氣揚揚、談笑風生的樣子,底層的校尉士卒們更是明著追捧愛戴,每逢她笑,也像被她的樂觀明朗感染般心情變好,士氣上揚。然而自從建康來信之后,她就藏起了自己的感情,再也沒有一日展露過笑容。
雖然以晉人士林的審美觀點而論,更推崇喜慍不見于色的表現,稱為雅量,但一直愛笑之人忽然不笑,只會讓看到的人覺得心痛。
不僅王舒身邊多年故舊的僚佐們觀之垂淚,連謝尚這樣與她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聽了都覺得心中難受。
盤桓了小半個月,從由建康來避難的士人那里了解到想要的訊息,謝尚準備和王允之道別,返回上虞東山的謝家墅舍。
隨著戰況變化,大營又向前推進了二十里,主將行轅也搬到臨時征用的當地官署。
王家的住處在官署旁邊的三進院落,謝尚到的時候王允之還在官署,仆從問他是愿意擇日再來還是等到晚間,謝尚想了想,左右閑來無事,便留在院中等王允之回來。
房子是臨時征用的民宅,沒多少可觀之處,留下來的仆從也只有一個門房,整座院子空空蕩蕩,寂靜無聲。謝尚估計王家人不是在軍營就是在官署,外加幾次拜訪王允之,對方都表現得不羈禮教,可見是家風如此,于是自己到院中觀賞景色,打發時間。
中庭里的花草池魚都屬尋常,只有從回廊延伸到后院的大片竹林蔚然可觀,夏風一吹,枝影婆娑,格外蒼翠動人。
謝尚沿著蜿蜒曲折的林間小徑邊走邊打量,心情被竹林里的清風吹得逐漸輕盈,腳步也隨之輕盈徐緩。
昔年嵇康、王戎等人隱居做竹林游確實有他們的道理,清風習習,綠竹猗猗,使人忘卻凡塵俗慮。
正這么想著,他漫無目的隨意流轉的目光忽然被吸引,轉回前方不遠的林隙間定住。
那里靠近院墻,是陽光稀疏的半陰處,行經時不易注意。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倚靠在那里的一尊湖石邊小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