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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萬看著船上的混亂,心中莫名其妙,習慣性地詢問哥哥:“他們在做什么?”
他在建康居住時間很短,每次都是臘月來與家人團聚,之前也還沒到參加宴會游樂的年齡,對建康缺乏了解。謝安的情況其實和他一樣,而且每次到建康都和他同來通往,但他下意識就覺得哥哥應該知道。
而謝安也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倚著舷窗答道:“有心見美人,自然要澡頸巾首,傅粉膏唇。”
謝萬一看,舫船的主人果然讓侍女在捧了面巾水盆到他身前,用面巾蘸溫水,絞到半干,替他洗臉抹頸,擦干之后另有侍女捧了鏡子和燈燭到他身邊,替他在臉上輕輕搽了面脂,敷了香粉,又用口脂涂抹在唇上,好一通折騰之后,看上去確實比之前白皙美麗了一些。
時人對男子傅粉并不反感,膏粱顯貴子弟之間熏香傅粉蔚然成風,謝萬在會稽也見過一些,但沒見過這種臨場補妝的。
他心中訝異,不解道:“就算靠到岸邊,黃昏已近,小王難道能看見他們?”
謝安道:“見不見是一回事,自己想見是另一回事,他們只是為了舒展自己想見的心情。”
謝萬想了想,覺得哥哥的解釋合情合理,多半就是事實。
等畫舫的主人折騰好,王家人也從荀宅順利接到新婦,將人送上四面垂帷的畫輪車。
謝萬也算開了眼界。因為他發現此時天色昏暗,燭光變得格外盈盈。畫舫主人命令將舫船前頭幾扇窗卸了下來,掛上輕紗,又讓美貌樂伎到船頭吹管彈弦,自己與賓客坐在窗邊燈下。
場景頓時便有些飄飄欲仙之意。
會稽人也常有風雅之舉,但和這些人一比,就顯得失于土氣。
都城確實是都城,不是地方上所能比擬。
感慨之際,侍女過來請他們也到船頭相聚,謝萬本想一口答應,和哥哥同去,但謝安已經用受不了風寒的借口婉拒了主人的好意。
謝萬望望船頭,又看看哥哥:“阿兄真不去?”
謝安道:“阿萬想去就自己去罷,我在這里等你,正好清靜一會。”
謝萬猶豫一會,到底喜歡這種場合,一個人開開心心去了。
去的路上他想,這些人不知道會遇到小王,但哥哥好像早就預料到了,不然不會跟他說來看美人,出門前還特意換了一身新衣服。
難道就像他說的那樣,見不見不重要,只是為了想見面的心情才修飾自己?
第41章 昔日同僚
王瑯在荀宅門口與負責迎接的荀氏二玉重逢。
時隔六年,荀蕤看起來變化不大,還是荀家人那種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氣質,或許因為年歲漸長,或許因為喪父,身上更增添了幾分穩重凝練;被王悅認為和她有些相似、或許會投緣的荀羨則從一名垂髫童子成長為了總角之齡的少年,渾身藏不住的英華銳氣。
見到王允之和她之后,一長一少兄弟二人神情上雖然沒多少顯露,卻不免多看幾眼。
王家兄妹對兩人的想法心知肚明,不約而同相視一笑,由王允之當先開口:
“江上一面之緣,未料終成秦晉之好,荀兄別來無恙。”
從雙方反應之中,不難猜出昔年見面之時,王允之知曉荀蕤名姓,荀蕤卻不知曉他,以當世士人交往的習慣而言是十分奇怪的一種情況。
王悅便問道:“淵猷與令遠有舊緣?”
王瑯輕輕拉他衣袖:“大事要緊,晚些我告訴兄長。”
王恬側頭取笑她:“我算看出來了,今日迎親,就屬琳瑯最急。”
眾人皆笑,連荀家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以至于一時沒從“琳瑯”二字察覺到她的身份,只覺得夫家這位小郎君不僅相貌生得好,性子也詼諧友善,倒是做女婿的好人才。
而被取笑的王瑯神色不變,以晉人推崇的語速緩緩道:“敬豫兄長既然如此善解人意,一定也不會推辭為人分憂。一會兒回府之后若有哪個失分寸的鬧得過分,敬豫兄長可要與我一同阻止。”
王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還想去鬧新房呢,怎么就成了阻止鬧房的人了。
眾人目睹他表情變化,不由哄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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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婦入門三日內的舉止約束很多,幾乎事事都有所安排。
第一日黃昏時分進入夫家,于青廬中與新婿行交拜禮,同牢合巹,接著新婿離開青廬去招待賓客,新婦執白紗團扇在洞房等待,最后新婿回房,夫妻獨處,這才能于花燭前徹底放下紗扇,與夫婿共度新婚之夜。次日一早,又要仔細化妝,去廳堂拜見舅姑,也就是公婆。第三天要親自下廚,洗手作羹湯,再在新婿的陪同下返回娘家,與新婿一同拜見父母。
想來觀禮主要有兩次機會,第一次是婚禮當天行交拜禮與同牢合巹之禮,第二次是翌日早上新娘去廳堂拜見舅姑,其他時間雖然也可以來,但只能到花燭前看看新婦,意義不大。
王瑯第一天先跟著親迎,又到大門口和借來迎賓的王彪之一起站著迎賓,青廬里行完禮,她留下來陪新婦說了會兒話,這才到前廳幫著擋酒。
全部忙完已經很晚,年長的客人先離席回去休息,小輩們精力旺盛,還留著飲酒作樂,再加上長輩都離席,越發沒了拘束,鬧騰得更加厲害。
王瑯在主廳里環視一圈,在角落里找到謝尚和袁耽,不由走過去,奇道:“怎么躲在這里?”
兩人都是愛玩鬧、交游廣的性子,這種場合應該如魚得水和眾人混在一起才對,就像之前擋酒時候看到的那樣,怎么躲到這么不起眼的地方。
袁耽臉上有些酡紅,顯然喝了不少,眼神卻還晶亮清明,帶著笑容道:“算算時間,你也該脫身了,這不是特意來等你。”
王瑯輕“哈”一聲,在兩人旁邊坐下。負責在前廳侍奉的仆人立刻拿來一張食案放到她身前,又為她添盤添酒。
袁耽與她閑聊:“我看新房那里散得很早,也沒人留下聽房,都聚在這里。”
王瑯點點頭,語氣理所當然:“春宵一刻值千金,我把他們都趕跑了。”
她一個未出嫁的女郎在那里說春宵一刻值千金,直把旁邊聽到他們談話的賓客逗得悶笑不止,連謝尚也被酒嗆到咳嗽。
王瑯順手從懷里摸了一條手巾給他,等他自己擦好臉才道:“聽說你和彥道的幺妹好事將近,以后就是彥道妹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