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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允之轉(zhuǎn)了轉(zhuǎn)小案上的杯子,不言語。
“阿兄。”
車廂本為一人坐臥設(shè)計,如今塞入三人,并排而坐的新婚夫婦膝蓋挨著膝蓋,被迫拘束,謝安臉上卻沒有任何局促,如常微笑著向他問候。
王瑯更習(xí)慣了輕車簡從,舉止毫不受限,傾身牽牽他衣袖:“我聽長豫說陛下準了七日喪假,算算時日阿兄也該到了。近來晝暖夜寒,城西劃了專門的疫區(qū),家中僥幸尚無人感染,我讓人燒了蘭湯炭火,阿兄先去洗乏,再用些吃食。”
她語速快,說完又順手在兄長肩頸按捏兩下,蹙起秀眉:“枯水期行船不易,阿兄這幾日都沒睡好罷?”
王允之拍落她的手:“小王府君輕率至此,我如何能睡得好。”
他仍對妹妹出行不帶侍從耿耿于懷,又瞥向謝安:“安石也陪著她胡鬧。”
謝安掃了眼妻子的手背,白皙勝玉的肌膚上連一絲紅痕都無,他心里明亮如鏡,表面上并不戳穿,點點頭附和道:“琳瑯合該聽聽阿兄教誨。”
言下之意是我很贊同你的意見,但你妹妹不聽我的,我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聽你的。
王瑯自有自己的一番道理:“粗衣素服,本不打眼,隨從多了反而不便。”簡略解釋完便緊接道:“我與安石早到一日,已去從叔家吊唁過,那邊賓客多,天也晚了,阿兄不妨明日再去。”
作者有話說:
[1]按王彬子女墓志,王彬卒官尚書左仆射,并非《晉書》記載的尚書右仆射。考慮到墓志撰寫時間與王彬去世僅隔幾年,不應(yīng)當(dāng)有謬誤,故而認為墓志說法更可靠,上章寫右仆射是寫錯了。
至于左右仆射的區(qū)別,參考這段記載:晉江左后有時置,有時不置,有時只置一仆射,稱尚書仆射,有時兩置,稱左右仆射。若尚書令缺,則左仆射主令事。
[2]晉成帝(22),晉康帝(23),晉穆帝(19),晉哀帝(25)。四帝相繼二十上下駕崩,僅哀帝死因明確記載為丹藥服食過量中毒,其余未知。
王導(dǎo)諸子,王悅生年未知,先于父母早逝。次子王恬(35),三子王洽(36),四子生卒不詳,記早逝,按官職推斷應(yīng)不滿三十。僅五子王劭、六子王薈壽數(shù)超過四十。
庾亮(52),北伐遇挫憂悶去世。庾冰(49),病篤一年后病逝。庾懌(49),毒殺王允之事敗后自殺。庾翼(41),“疽發(fā)背”。庾氏兄弟共五人,除一人生卒不詳,其余四人卒年分別為庾亮340,庾懌342,庾冰344,庾翼345。五年內(nèi)相繼身亡,當(dāng)時政治斗爭之激烈可見一斑。
王允之(40),死因未知。
謝尚(50),病篤一年后病逝。
殷浩(54),兵敗兩年后病逝。
謝萬(42),兵敗兩年后病逝。
到王導(dǎo)五世孫王儉,年僅三十八,上書便自稱“盛年已老,孫孺巾冠”,與其說是謙辭,倒不如說高門士族壽命不長已成為王謝子弟的共識。而王儉本人也確實三十八歲就得疾病突然身亡。
消息傳到宮中,齊武帝說他“年德富盛,志用方隆”,這種壽命觀才是大眾的壽命觀,即民間正常男子壽命應(yīng)該有六十,四十正值壯年,王謝以四十為壽終的觀念是六朝特異產(chǎn)物。
第88章 終
王允之對妹妹次日登門的提議興趣缺缺, 他垂下眼簾摩挲杯壁,待車快趕入角門方開口:“幾時落葬?”
王瑯覷他神色不佳,不再做任何建議, 簡省回道:“按支公占卜,應(yīng)在清明前十日。”
“那便趕不上落葬, 等逸少到了再去吊唁罷, 總不過這幾日, 集中些更省心, 也不必越過伊家子侄。”
車駕減緩速度, 在院子里停穩(wěn),他一口飲盡杯中殘茶,看向王瑯:“賻金可給了?”
王瑯道:“按舊例給了一份。”
舊例指王舒去世時王彬給的助喪禮金, 幾個成家出仕的兒子都還算在他名下,由他一人代表一支整體給出。
王允之、王瑯兄妹情況不同。
兩人年紀輕輕,都是兩千石的高官, 各自府衙前廳養(yǎng)著一批佐吏幕僚辦公, 即使王舒還健在, 也不得不分家單過,否則容納不下那么多人。
之所以至今沒有明確分家, 不過是兄妹二人常年外放, 關(guān)系又好,偶爾回建康仍同住在父親舊宅, 遺產(chǎn)收入大半給早逝長兄晏之的孩子存著, 剩余用作公中支出, 各自名下的產(chǎn)業(yè)與俸祿已經(jīng)單獨結(jié)算。于是王瑯昨日登門吊唁時單獨給了一份, 算作她與謝安的禮金。
王允之對妹妹的處理沒有異議。在他印象里, 這些事本就歸妹妹管, 妹妹的處理也一直妥當(dāng)周到,頷首肯定道:“那我再出一份。”
耳房里按王瑯臨走前的吩咐燒著蘭湯,燃著香爐,維持隨時可用。
一大一小兩個石池溫度不同,讓肌體能夠循序漸進適應(yīng)蒸浴,避免驟冷驟熱。待王允之進了院子,又泡入一盤新鮮橘柚,既利用水溫將橘柚燙至適合入口,同時為水中增加清甜果香。
王允之漸漸放松,手下無意識將木盤里的澡豆捏來捏去,等回過神看到盤子里的小馬,不由有些愕然。好在房內(nèi)沒有他人,他將小馬握進掌心捏回小丸,浸入水中磨搓干凈,順手拽了條浴巾擦拭,當(dāng)做無事發(fā)生。
耳房邊是主屋臥房,原先由王舒夫婦居住,兩人過世后閑置了一段時間,因王允之沒有另外擇地開府而挪給他住。原有的家具衣物大多已隨主人入土陪葬,便從王允之屋里挪了補上,對他而言均是熟悉的舊物。
他一邊對著鏡子整理袷袍,一邊隨意打量房間里的陳設(shè)。
父母的痕跡,幼年的痕跡,以及妹妹在共同生活里施加的強烈個人色彩——
像是床榻邊的面盆架,剛才耳房里的巾架,王允之從未在別家見過,也不覺得有必要。在他想來,只有銅爐之類重物或易皺的衣裳才需要設(shè)架,面盆也好,布巾也好,自有仆從準備妥帖,根據(jù)主人的習(xí)慣傳喚隨時奉上。
賤口便宜好用。
奴婢、馬牛、田宅的價格逐級遞增,奴婢最低,不要工錢請求收留的勞力年年不絕。
對富家而言,需要時出現(xiàn)、不需要時消失的僮仆顯然比放置在屋子里的巾架盆架優(yōu)雅得多,一個眼神、一聲吩咐便能使用如意。
對比之下,那些器物就顯得格外粗笨愚蠢,浪費空間。
至于僮仆們端著水盆手巾累不累,他們是不在乎的。
王允之接受這些古怪家具出現(xiàn)在自己房間,起先是當(dāng)成妹妹送的擺件裝飾,用來放置器物。后來心事沉重,杯弓蛇影,逐漸發(fā)覺這些死物的妙處,原樣又找人打了一批帶到江州府邸。
妹妹愛用工具,更愛用人,腦子里五花八門的奇思妙想都要靠人來實現(xiàn),因此家里的器物越添越多,奴婢僮仆反而越來越忙,順著她的指揮團團起舞。
王允之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她搖著手臂,拉著衣袖求這求那,他替她瞞著父母長兄,有求必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