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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醫總不可能說,自己研究的人類不是人,所以自己習慣稱呼的內臟,也不是解剖學的內臟,所以人體結構的真相,定是中醫學理論不應該違背的真理。」莊絲若最后又總結了這一句。
梁起風頗有感觸地說:「你說得很好……其實我早就覺得奇怪,怎么會有人同時專精于解剖學,卻又很相信中醫學的……抱歉我無意冒犯,但我一直以為,既然是對解剖學有興趣的人,應該就會覺得中醫古書上的甚么五行相剋,金木水火等,根本都是胡說八道,有違解剖與生理……所以我不明白,為什么像你這樣優秀的學者,卻如此的執著于中醫?不只是自己深信中醫,也嚴格要求學生要熟讀中醫。」
莊絲若語重心長說道:「讓我打個比方……中醫學,就像是學語言,其實所有人類都是先學會說話,然后才去創造文法的,即使沒有文法,語言也依舊會存在。那中醫學也是……老祖宗先會治病,先發現怎樣能治好病,才試圖要去創造個理論、找尋個規則,以好解釋中醫之所以能治病的原因,但目前拼湊出來的理論,都不夠完整,設想出來的規則,都不夠完美,于是就有一些疏漏,就有一些會被現代醫學所駁斥的地方……但是,難道這就代表中醫無效嗎?不知文法、不熟文法的人,難道就不會說話了嗎?」
梁起風問道:「所以你也認為,中醫學像是……一個早就會說話,卻無法講出清楚文法的人?」
「大概就是這個意思。」莊絲若不否認道:「中醫學的文法,應該說是目前為止被歸納出來的醫理,確實有些瑕疵,但是中醫語言確實存在,中醫師也都知道怎么說話,只是用的語言與西醫師不同,而且還在努力地,尋找翻譯溝通的方法。」
「努力尋找中西醫的共同語言……」梁起風若有所思道。
「對,而且我認為已經找到。就是人體解剖學,這是我自身也深研解剖,而且要求學士后中醫新生,也務必要學好解剖的理由」莊絲若進一步解釋道:「你可能也知曉,有些學校的學士后中醫系,或者單主修的中醫系,對于解剖學并不嚴格要求,但是我們不一樣,我這間學校不一樣!當初也是因為系主任愿意尊重我,愿意同意我從大一開始,就嚴格要求學生通透解剖學的理念,我才愿意來此科系任教,同時負責中醫學與解剖課。」
「原來你對學生們如此嚴格,竟是因為有此用心?你是個很有理念、也很努力實踐的人。」梁起風不再與莊絲若爭辯對錯,反是讚佩了她的想法。
于是雙方這一回的闡述與交談,除了是再一度的中西醫思辨之會,也深切改變了梁起風對于莊絲若的觀感。
梁起風聽了莊絲若今日這一席話,回程時細思咀嚼,似乎明白了莊絲若背后的苦心,他本來以為莊絲若只是個誤信中醫學的偏執狂,至此卻恍然明白,莊絲若原來是個努力在讓「傳統中醫學能與現代語言接軌」的踏實學者。
梁起風于是竟有些期待,一回到家便拆開禮物,發現紙袋里是一本書,這本書叫「解剖列車」,其實是一本內容較為特殊的醫療專業書籍。
「解剖列車」這本書于此時空,其實才問世沒幾年,但是在西醫界已小有名氣,當初剛出版成冊時,亦曾在學界掀起一股波瀾。
只是它的內容與傳統解剖書不同,所以外科醫師不一定會去精讀它,通常是復健相關科系的人,會比較想要去通熟這本書。
莊絲若還在贈予梁起風的書本書封上,夾上了一張小紙條,寫下:
「致謝生,解剖列車里面講的筋膜線,其實與傳統中醫針灸的經絡傳導路徑,有八成以上的相似性,雖然仍有一小部分的不一樣,但已讓我十分振奮。
我一直努力想要找尋中西醫的共同語言,與相互理解的方式,如今在這本書里,似乎看到了希望。
我知道你是明白人,是實事求是的堅持者,所以需要科學的證據來理解中醫、驗證中醫,我也期待自己有朝一日,能夠讓你接納中醫。
一起努力,共勉之!」
梁起風看著莊絲若的紙條,回想她今天在閱覽室所說的那些話,感受到這位年輕女教授的認真與執著,莫名地有所感動。
似乎有某種在他心底的東西,不知名的思緒,悄悄然地被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