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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上的蘇枋提高了聲音：“你們以為，這屠城的命令，是誰下達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們的皇帝陛下！”

他的手腕一抖，一件沉重的東西從一席氈毯中骨碌碌滾出。

瞬息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發出充滿恐懼的聲浪——那竟是布羅鐸的尸體！

他身上的皇帝制服已被鮮血染滿，雙目微闔，蒼白的嘴唇了無生氣，虛抱在胸前的手臂冰冷僵硬，竟是已經死去多時。

“你……你……你殺了陛下？！”一只團子顫聲質問。

“怎么會呢，我還不想這么早對他下手。”蘇枋側了側頭，“他不忍看到那么殘忍的景象，所以先你們一步自我了斷了。”

他抬手一指，團子們循著方向哆哆嗦嗦看過去，插在尸體心口的那把利刃，正是皇帝陛下從不離身的附魔長劍。除了皇帝而外，無人可以使用這把劍，所以陛下是自裁無疑。

“陛下不要我們了……”團子們捂著臉，瑟縮著向后退去。廣場上密密的人群，以布羅鐸的尸體為圓心，空出了一個半圓。

“不用難過。”蘇枋聲音不大，“你們很快就要去和他團聚了。”

話音未落，咔嚓一聲巨響，撒耳希撒的巨大雕塑突然從底部折斷，向著人群轟然倒下！

雕塑內部不知何時灌滿了化學燃料，與空氣接觸的剎那便躥起了沖天的濃焰，烈火如順風的箭矢，迅速沿著廣場大理石地板的排水溝渠直直向四面發散流瀉。

轉眼之間，萬人廣場變成了赤炎煉獄。

米奈斯特拉皇城是蛛網形的布局，廣場位于正中央。這里一起火，八方通衢都被堵塞，除非乘坐飛行器升空，否則全城無路可逃。

如夢初醒的團子們驚叫著四散逃命。

“夭壽啦！皇后是真的要殺我們啊！”

“皇后瘋了啊！被‘欲念之魂’蠱惑了啊啊啊！”

“別嚷嚷了趕快逃呀！！！”

大火很快席卷而來，將他們全數吞噬。

§§§

米奈斯特拉皇城，火光映紅了天宇，富麗的宮苑與宅邸俱化為一片焦土，片瓦不存。

街道上橫七豎八堆積著倒斃的尸體，被大火和濃煙灼炙得焦黑如炭，面目全非。

“嘔！”觀看衛星畫面的裴茗一陣反胃。他看過不少災難電影和恐怖電影，可是與眼前這番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根本無法相比。這種視覺上的沖擊力，就連一向以施虐為興趣的他都承受不住。

——居然，真的屠城了！

那個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家伙，竟真的干得出來！

“欲念之魂”的氣焰也斂了半截，驚駭得不知所措地來回游蕩：「這……這……」萬萬沒想到，對方的手段竟如此狠戾殘暴。

裴茗吐了幾回，腦子漸漸清爽，提醒道：“喂，我們離得這么遠，看不清楚城里真正的狀況，小心別被他騙了。你用念力在城里搜索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沒有活人了。”

「哦哦，說得有理。」“欲念之魂”凝聚了念力，用“天眼”觀照皇城，遙遙搜索城內的生命跡象。

沒有生靈。

偌大一座城，已然找不出一個活著的生靈！

“欲念之魂”打了個寒顫。

不，不對。還有一個活人。

它感受到了一個強大的孤魂，正在廢墟中孑然游弋，如一匹追尋著血腥氣息獨狼。

將念力匯于孤魂所在之處，它看到了那個人影。

§§§

冰下的復制皇城內擠滿了人。

突然涌入這么多新住民，原先的房屋不夠用，建筑師們臨時在街道上搭起了五彩繽紛的小帳篷。皇家侍衛隊維持著秩序，給難民們分發食品。

早就被遷移到這里的湯圓們仰著一張張小臉，透過堅實的冰層，觀望著地面上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們頭頂的這層透明天穹由萬年玄冰凝成，堅比磐石，不但炮火打擊不透，還能抵御大部分魔法的侵襲。

“沒想到我們的腳底下還有這么廣大的一個城市呢。”初次來到這里的團子們很興奮，左顧右盼，“原來‘兩個皇城’的傳說是真的呀。”

“還好有這么一個地方可以避難。上面好可怕，真像珀爾佩彤戰役重現了呢。”一只團子忐忑地回憶起當年的戰況。

旁邊的團子拍著他的肩頭安慰：“但我們現在是安全的呀~”

也有人關心著城中的建筑物：“好可惜，真的全都燒掉了啊？”

他的老公把他抱進懷里撫摸，“親愛的，房子不算什么，我們人沒事就是最好的啦！重建是很快的。”

城市設計師們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皇后說的沒錯，城市的設計果然是有缺陷的呀。”

“還好這次是假的，萬一真的有人在城中心縱火，整個皇城就危險了呢。”

“回到地面以后，我們重新設計城市的布局吧。”

更多人則惦念著皇后的安危：“我們都撤到了這里，地面上就只剩下皇后一個人了，他不會有危險吧？”

“放心好了，皇后很厲害的。”

“我們來為皇后祈福吧。”

各種各樣的議論不絕于耳。

早在幾天之前，城中的全部居民和財物，便都已趁著夜色掩護，悄然轉移到了地下。地面上的那座米奈斯特拉皇城僅馀空蕩蕩的外殼，所有的建筑內部都被清空，不存一人一物。

冰下的復制皇城是極為秘密的所在，除了皇族成員，外人無從知曉，“欲念之魂”自然更不會知道。它沒有看到任何人逃離首都星，便以為他們真的都被困在了皇城之中。它以為城中的人全都已經死去，便不會再對他們下蠱惑之咒。

萬人廣場上發生的那一幕是全息錄影，布羅鐸挑選了一批最具表演天賦的演員，用魔法制作出特效，錄好了影像，在焚城當日播放。焚燒空城時的大火，與錄影中魔法特效的火焰渾然一體，真假難辨，完全足以混淆視聽。

至于城內大街小巷上那些燒焦的團子尸體，其實是雕塑家們制作的假人塑像，用以制造屠城之后的逼真效果。魚湯老師的老公也是制作塑像的好手，布羅鐸的那一尊假人塑像就是出自他之手。

不過，室內的物品雖已搬遷一空，地面上的建筑物卻無法移走，只能真的焚毀。

但湯圓們對此很想得開：房子誠可貴，生命價更高嘛！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反正皇帝陛下會加倍補償所有人的損失嘛！

湯國人向來樂觀，再壞的事情也可以只看好的一面。于是，焚城的大火倒變成了大家眼中的焰火晚會，紛紛在街道上擺好餐飲攤子，一邊喝湯一邊聊天，開起了“湯話會”。

全身還纏滿繃帶的蘿卜湯也在人群之中。他覺得，自己此行實在是太驚心動魄了，剛到首都星，就遭遇了屠城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不過比起這一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蘇枋回地球的時候，把莫愁給帶來了。現在，她正被皇帝的侍衛隊長帶領著，向他所在的地方趕來。

與所有戀愛中的人一樣，蘿卜湯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就不用說了，害怕的是——不是人類的莫愁，到底屬于什么物種啊？萬一是恐龍一類的大型生物，跟自己的體型不匹配怎么辦？

他倒是不介意匹配不匹配的問題，可是莫愁的性格那么彪悍，帶著這么小小一團的自己，像獵人帶個寵物寶寶，還是不會戰斗的那種，莫愁會不會感到很沒面子？

啊啊，真是越想越心塞塞。

正在胡思亂想，皇家侍衛隊長穿過人群走來，右手搭上左肩，行了一個皇家騎士禮：“尊敬的蘿卜湯先生，我奉皇帝陛下之命，把莫愁小姐帶來了。”

他所說的“小姐”一詞，是萌湯語里“先生”的陰性變格。萌湯語里沒有這樣的變格形式，是布羅鐸參照地球上羅曼語族的語法創造出來的。

蘿卜湯沒在意“小姐”這個陌生的詞語，實際上，他連侍衛隊長說了什么都沒有聽進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侍衛隊長身后的那個人身上。透過捂眼的指縫偷偷看去，那人的身材看上去比一般的成年湯國人略微纖瘦一些，留著波浪形的長卷發，皮膚很白，有著黑亮亮的眼睛。

噢噢噢噢噢！o(///▽///)o

蘿卜湯撲通撲通的小心臟放下了一半。至少在外形上，是很漂亮的人類呢！

“你好，我是莫愁。你是蘿卜湯嗎？”莫愁在他身旁蹲下。

“呃……”蘿卜湯松開捂眼的雙手，試探著伸出一根短短的指頭，抖抖地輕戳莫愁的臉。柔軟而溫暖，是人類皮膚的觸感和溫度。

“你……是真的人類嗎？”

侍衛隊長為莫愁翻譯了這句話。莫愁莫名其妙：“我當然是人類呀。你怎么會這么問？”

“我想，大概是翻譯機弄出來的烏龍吧。”侍衛隊長笑瞇瞇地解釋。

蘿卜湯的小圓臉立刻像花兒一樣綻開了，“你是人類！咿呦咿呦咿呦！\(///▽///)\”

地面上忽傳來一聲重物倒塌的轟然悶響，周圍的湯圓們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又一座被焚毀的宅邸在大火中坍塌了。

莫愁直起身子，向周圍看了看，沒見到皇帝的蹤影。侍衛隊長把她接到這里來之后，她就沒再見到蘇枋和布羅鐸的影子，不知他們干什么去了。

“我有點不太明白。”她問道，“蘇枋哥哥既然知道，合體過程被打斷會讓雙方的靈魂受損，為什么還要阻止裴茗跟‘欲念之魂’合體呢？趁他們合體的時候打斷，讓他們兩個都元氣大傷，不是正好嗎？”

侍衛隊長也抬起頭望著冰上的影像，“我聽陛下說，一旦魔物與宿主合體的進程開始，要想以外力打斷，條件是很苛刻的。所以，不能讓他們隨隨便便就合體，需要等待某個時機。”他微笑著傾身行了一禮，“具體的情況，我也不是很了解。事到如今，我們唯有相信陛下和皇后作出的判斷。”

侍衛隊長還要安置難民，匆匆告辭離開了。

莫愁正默然思索著他剛才所說的話，忽然感到一雙小手在拉她的胳臂。低頭望去，蘿卜湯湖藍色的眼睛躲在繃帶縫隙里面，水盈盈地看著她。

莫愁趕忙彎腰撫摸他：“你受苦了。好好養傷，皇帝陛下一定會酬謝你的。”

蘿卜湯不安地瞟了一眼侍衛隊長離去的方向，搖搖頭：“我……我不要陛下的酬謝。”圓圓的小手指向侍衛隊長的背影，“你……你喜歡他那樣的人嗎？”皇家侍衛隊長是個英俊威武的青年，一看就是個天生的戰士。若是生活在他故鄉的村子里，必會被無數人明戀暗戀。

蘿卜湯很是沮喪。跟侍衛隊長一比，連正常形態都不能變化的自己簡直弱爆了。

“他啊，”莫愁回眸看了看，“他的確是很帥啊。我想，你恢復了正常形態以后，一定也會那么帥的。”

“……(///▽///)”蘿卜湯的小心臟幾乎跳了出來，胸臆間滿是幸福。等現在的一切都過去了，他一定要請求皇帝陛下，給他做基因矯正的手術，讓他早日恢復正常的形態。

兩人脈脈相對之際，甬道上匆匆跑來另一只皇家侍衛裝束的團子。看見莫愁，他急切地奔近：“莫愁小姐！皇帝陛下請您到魚湯老師那里去，有重要的事！”

“啊？”莫愁一驚，不知這消息是好是壞。

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說拖往魚湯老師家的田園，口中猶自欣喜地念叨著：“老師說，院子里那株千年蘇枋，終于開花啦！‘鎮魂湯’所需的食材，全都齊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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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蘇枋，葉如碧玉，金燦燦的蝶形花冠在枝杪堆疊成優雅的圓錐。微風過處，亂蝶輕舞。

在中醫里，蘇枋木是一種藥材，主破血，用以打通血瘀。首都星氣候偏寒，不大適宜蘇枋的生長，數百年方可開花一回，花瓣見風即落，不易保存。湯國人對它不甚重視，只作為一種香料，與檀香合用。

布羅鐸圍著這株蘇枋繞行數周，小心翼翼不去觸碰風中的落花，等待莫愁過來將它們采集。

魚湯老師站在一旁，清點著其馀幾樣香料：檀香、香蜂草和天竺葵，每一樣都具有鎮靜功效；肉豆蔻和冷杉卻起著相反的作用，可以振奮精神。

這便是鎮魂湯的配方。可使神智昏厥者恢復清醒，繼而心境平和，歸于寧靜。自古以來，鎮魂湯一向被醫生用來平穩心神。誰也沒有想到，它竟還具有另外一種功效。

千年前，蘇破天抱定了玉石俱焚的決心，與“虺蜮之牙”合體。這是一件痛苦至極的事，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平靜，臨行之前他以鎮魂湯三熏三沐，又攜了一瓶在身上。

那一日，首都星豪雨如注。皇宮里那一株沉睡了百年的蘇枋，仿佛有所感應一般綻開了滿枝金花。花瓣見風而落，隨雨吹去，與那瓶打碎了的鎮魂湯溶在了一起。

蘇破天因此發現了它的作用：它竟可以使靈魂瞬間凝形，如水成冰。

合體過程中，雙方的靈魂如實體一般呈現出熔融狀態，彼此滲透。若此時靈魂突然凝形，便似液體驟然凍結，輕易便會脆生生碎裂。

由于這個意外情況，蘇破天與“虺蜮之牙”的合體被打斷了。“虺蜮之牙”殘存的靈魂碎片化為齏粉、魂飛魄散，僅有融入蘇破天體內的那一部分被保留了下來。蘇破天自己也受了極大的損毀，但未曾身形俱滅。那之后，他用了三百年的時間，修復自己殘破不堪的靈魂。

這實在是慘勝，但總好過玉石俱焚。而蘇破天被扯碎的那一部分靈魂，凝于“破天之鏑”的箭鋒之上，穿透了時空阻隔，射向千年之后，在那里生成了一個叫“蘇枋”的男孩。

因而蘇枋帶著蘇破天殘破的記憶，他是他的一部分，但又不是他。

布羅鐸默默無言，以手掩面。歲月千年，行過一個輪回。當年那株蘇枋，如今又開花了。而這一次，他們又會走到一個怎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