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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聽幽緩緩舉起手臂,道:“青兒,待我死后,我的身體會慢慢恢復(fù)原狀。你且好好保管,尋一味靈氣十足的媒介,與聞秀魂魄一同渡入我的身體。他便會活過來。你們便能如原先一樣,談夏雷滾滾,談冬雪綿綿——就當(dāng)是師哥永生永世地陪你。”
“青兒,答應(yīng)師哥,好好活下去。”聽幽身上的傷口果然慢慢復(fù)原。他欣慰地舒了口氣,道:“還有一事。水元珠……它本是你的魚目所化,你一定要……一定……”
聽幽無力再說下去,雙手墜地,緩緩闔上了雙眼。
巨大的眩暈感襲上腦際,丹青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她忽地高吼了一聲,滎水水域便起了驚天大浪,一下子拍在岸上,洪水立刻沖刷過來。她終于掙脫捆仙索,抱著聽幽失聲痛哭。
“師哥!我不要別的了,就要你活著!”聽幽的身體仍在慢慢地恢復(fù),一縷淡綠色的光自他的身體淡出,飄往遠(yuǎn)方。丹青立刻伸手去抓。
她想如法炮制將聽幽的魂魄藏進(jìn)自己的體內(nèi),可是她什么也抓不到。
她的手在空中一頓,忽地明白,聽幽是用自己剩余的所有仙靈封存了這具肉身。
七百年了,她只知在生死一剎是聞秀舍命救了她,卻不知是師哥給了聞秀生命,給了他救她的機(jī)會。
“原來我就是九兒——”丹青死死地?fù)е犛牡牟弊樱儼椎囊氯贡货r紅的血染成了彼岸花般的妖冶。“師哥,我只想你活著……”
“丹青兒,你亂跑什么!你可知——”孫悟空提著金箍棒趕了回來,額間妖印閃爍,身上煞氣十足。本是救人心切才忍不住將責(zé)罵之語脫口而出,但望見緊緊擁著聽幽泣不成聲的丹青,他只覺得自己僵住了脊背,再說不出半句言語。
丹青并沒有回頭看他。孫悟空心里像是被什么堅硬的東西狠狠擊了一下,旋即那金色的雙眸都燃起了洶涌的怒火。然而他死死地握住拳頭,心頭卻又染上幾縷悲意來。滎水不知為何在此時漲了潮,一浪一浪地打過來,沒過了聽幽的雙腿,也完全浸濕了丹青的裙擺。
夜間他推算著丹青該醒了,記著她很喜歡吃狐貍做的奶黃包,便差大圣府里的廚子按他描述的味道一遍一遍地做,直到做到□□不離十,他方才拎著食盒再去明決宮看她。玉時說她到天河放仙燈,他又一個筋斗翻去天河找她。
望見聽幽那盞快要滅了的仙燈,他第一反應(yīng)便是下界來幫她。
然而破費了一番周折,他沒能救回聽幽,沒能手刃兇手,甚至如今木訥地立在丹青身后,他都不知該怎么安慰她。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他剛剛松開的拳頭再次握緊,強(qiáng)咬著后槽牙逼迫自己將翻涌的氣血平靜下來。
夜間的花果山下,輕寒。他解下猩紅的戰(zhàn)袍搭在她的肩膀,捻了個決將她身上的水拎干。
她哭得再也流不出淚,腥咸的海風(fēng)打在臉上只有肌膚一寸寸被風(fēng)干的痛。
抓著聽幽碧色衣服的泛白的指節(jié)早已變得麻木。方才強(qiáng)行沖破捆仙索耗費了她太多的仙靈。她的身上早無任何知覺,然而心里豁出的口子卻一下下疼得愈發(fā)明晰。
她緊緊擁著他,仿佛擁著逝去的這千百年的時光,跨過了玲瓏寶塔中的幻境,跨過了他替她補(bǔ)全身體的那一日,跨過了永遠(yuǎn)澄澈明凈的瑤池。仿佛下一刻他便會睜開眼睛對她笑,有板有眼地叫她去讀天規(guī)。
然而再也不會了。
孫悟空垂下眼簾,噴薄而發(fā)的日頭照耀出的光芒在他眼底留下一片陰影。戰(zhàn)靴輕挪,他走到丹青身邊蹲下身子,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一刻,她如被狂風(fēng)摧垮的沙雕,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跌入他懷里。
她揪著他的戰(zhàn)甲,他看不到她的臉,只聽見她說:“大圣,師哥死了,沒人疼我了……”
孫悟空薄唇張了張,很想說,還有俺老孫呢。但那話在嘴邊打了幾個轉(zhuǎn),始終說不出口。他闔上金瞳,摟在她肩膀的手加重了幾分力量。
他抱著她,她抱著聽幽。兩個人懷里都是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尚睦飬s又都是空空的。
丹青覺得自己可能是不會動了。她伏在孫悟空的背上,他的猴毛輕輕搔著她的脖頸。平日里若是這樣她一定會癢得在地上打滾。可是今天沒有。
漫天的神仙看著齊天大圣背著仙判丹青來來回回的跑。他們?nèi)チ讼哨=宦犛牡氖w,去了天河取回聽幽的仙燈,去了文曲星宮里銷了聽幽的仙籍。丹青恢復(fù)思考是在她被放在自己的拔步床上,呆呆地望著帳頂?shù)哪且豢獭?
孫悟空坐在她窗前啃著香蕉沉默不語。
她把頭偏過去看了看墻里,仿佛能看到聽幽的臉。她不知道孫悟空是怎樣騙過仙冢那幾個看門人的。但她知道,她死死地抓著聽幽的身體,孫悟空便心軟了,幫她瞞著別人把聽幽的身體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