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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我護著你不是為了你的肉身。我早便……早便下不了手。”一句喜歡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此時再說這些當真矯情。她微微嘆了口氣,道:“聞秀的神識是師哥給的,他臨死前用最后一縷仙靈封住肉身,讓我用來救聞秀。”
“呵,連留著你師哥的肉身都是為了救他?”孫悟空瞇著眼睛瞧著她,仿佛視她如毒蝎般,道:“那你為何還不動手?”
丹青虛嘆了口氣,道:“因為師哥的肉身畢竟不及大圣,還需一味靈氣充盈的媒介引魂……蟠桃王。”
孫悟空愣了好半晌,終是搖著頭苦笑了一聲:“緣是這般的步步為營,倒叫俺老孫恍然大悟。罷了,待今日安靜使送來鐵丸銅汁,你叫他取來聽幽肉身,俺幫你救聞秀。”
“不必——”丹青并未細想,飛快地出言反駁:“大圣不必如此。你被六丁神火燒了足足四十九天,元神定也有損耗,有蟠桃王在體內有助調息。”
孫悟空搖頭,輕描淡寫道:“俺以火眼金睛看過,確有另一魂魄在你眼中。待我救得聞秀,也算報你在天庭護俺之恩,日后相見不識,各不相欠。”
各不相欠的意思是,要恩斷義絕了嗎?虧得他可以將此話說得如此決絕。丹青不愿接受,望著他遲遲說不出話來。
孫悟空撇著嘴咬了咬牙,太陽穴突突地疼。他揮了揮手,道:“你們師兄妹三人害了狐貍、頭狼,還害俺失了自由在這荒涼地一呆就是五百年,如此這般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要再奢望其他。”
丹青不愿再作任何辯解,轉身鉆進了水草叢中。
這黑鍋已經背了一千年,還能奢望什么呢?
幾只蝦米從水底游了上來,對孫悟空小聲傳音:“我們老大很喜歡你的,大圣,你不要對她這么狠心!”
“我不是說過,誰也不許跟他說話!”丹青怒意十足的聲音直傳到水面上,幾只蝦米識趣兒地游了回去。
孫悟空望著那叢水草,微微地嘆了口氣。
層層疊疊的云隨著風緩緩飄過天空,是陰晴不定的夏日。
過了沒幾天,孫悟空便與安靜使說,叫玉時帶拔步床里的尸體下界,不要驚動他人。當天,玉時便匆忙地告假下界來到了五行山。
她眼中婆娑著淚,站在遠心潭水邊對丹青說:“不要跟我說對不起,我不想聽你那句對不起。師哥自己在那冰冷的暗格里躺了五百年,你卻一個字也不告訴我!如今卻還要用他的身體去救什么荷花仙?”
五百年,玉時長大了許多。她臨風而立,一襲青衣像極了聽幽。她的眼角帶著絲絲縷縷的嚴厲,早已是可以獨當一面的仙判。那嚴厲并非是老氣橫秋,而是成熟了,然而,也疏離了。玉時再也不是那個會給她做好吃的東西,圍著她轉的小師妹。玉帝與孫悟空的仇怨相比淡化了許多,可這五百年卻從未見過玉時來看她。大抵這些姐妹情分是早就被磨光了,大抵玉時心中是一直怨著她的吧。
丹青望著她一雙冰冷的眸子,道:“聞秀的神識是師哥的修為所化,是師哥的延續。玉時,師哥已經去了,我們必須向前看。”
當玉時終于一個神通變出聽幽的身體時,丹青絲毫不吃驚。望著岸邊聽幽寂靜的容顏,她心里便如被千百只螞蟻啃噬著,劇痛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承認,愿意用聽幽的身體來救聞秀當然是藏著她點點私心的。不管是誰,她好希望能有一個人站在她身旁,安慰她一句“沒關系,一切都會過去的”。
“你好自為之吧。”玉時轉身離開,丹青想,大概此生再也見不到她了。
孫悟空盯聽幽的身體盯了許久。他闔上眼睛重重地出了口氣,道:“把他的魂魄渡進去吧。”
“可是蟠桃王……”
“蟠桃王五百年前便不再俺老孫體內了。”孫悟空微微揚起嘴角,道:“那些天你支開一眾力士土地,日日在蟠桃園里尋找,俺看到那顆桃子的一剎那便知你要找的就是它。你可曾記得在兜率宮外俺親了你——就是在那時,俺把那精魂渡進了你身體里。”
丹青的腦子嗡的一聲,難以想象自己究竟欠了這猴子多少世故。怪不得,怪不得五百年前聞秀的魂魄便岌岌可危,她卻始終沒有感受到他離開。當日她受了孫悟空一棒,菩薩在她夢中說有靈氣滿溢之物護住她的心脈,大概也是此精魂之功。
原來,就在她以為自己可以力挽狂瀾保護他的時候,他同樣也在保護著她。
只是在她自怨自艾的這五百年里,他從未言過一個怨字。
“你只消集中精神,將真氣聚集一處渡給聽幽即可。”孫悟空望著她呆呆地盯著聽幽的樣子,只覺得心里被掏空了一般,說不出的苦澀。可笑的是,他并不恨她,也不曾怨她,只是堂堂齊天大圣居然怕了。他怕日后若再有機會一睹她那雙純凈得可以的眸子,會再一次義無反顧地被她騙了去。也罷,只此一事了,從此再不與她有任何瓜葛。
丹青努力地回想了一下瑤池的景色與聞秀身上的味道,還有那片在危難中罩住她的大大荷葉。葉脈清晰、葉體通透。碧綠碧綠的荷葉托著清麗的芙蓉綻開在水面。然而那畫面卻是如此的遙遠與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