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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四公低頭望著插入胸口的寒光閃閃的刀刃,臉上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他的喉嚨里咯咯作響,瞳孔縮得猶如針尖,又陡然放大,身體就像一只被倒空了的口袋,慢慢地伏倒在地。
黃四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充滿了淚,大喊:“你殺了他!你竟殺了他!”
劉采花說:“黃四婆,你也該死。聽說你因為妒忌別人年輕美貌,在南陽府虐殺年輕女子十余人,如今還要來殺這個無辜的孩子,我劉采花雖然是淫賊,好歹從不殺婦孺。聽說你早該被砍頭了,結果又被放出來作惡,這世道果真是沒有好人了。”
黃四婆的面孔十分猙獰,她橫鉤在胸,做個起勢,然后麻衣翻飛向劉采花卷去。她破釜沉舟,攻勢比先前還要凌厲幾分,兩把銀鉤似乎突然變成了四把,又變成了八把、十六把、三十一把、六十四把……
銀鉤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里只看見黃四婆的影子如一團白霧。劉采花亮刀,“錚”地刺進這張網里去,也將自己變作一團霧。
旁人只覺得眼花繚亂,李檀弓卻突然在斜刺里出手,又長又窄的唐刀撩起一道銀光砍向黃四婆。
黃四婆高手對陣眼觀六路,當然不會被他砍中,她卻看清這臭小子不知為什么,在鼻子下面粘了兩片柳樹葉子,就跟小胡子似的,一動一動地又古怪又好笑。
因為古怪,她看了第一眼就忍不住去看第二眼、第三眼,她的鉤競然慢了。
嘍啰里有一個見識廣些的猛然醒悟,忍著痛喊:“四婆!不要分心!”
只是他提醒晚了,劉采花已經出刀。
溫熱的鮮血從黃四婆的喉嚨上的刀口噴涌而出,如一道血泉,濺在了李檀弓的臉上、身上。
黃四婆怔怔地,有些不甘心,又仿佛不知道自己挨了這一刀,她甚至沒有力氣再惡狠狠地瞪李檀弓一眼便倒了下去,蒼老蠟黃的面孔顯得十分駭人。
嘍啰們見大勢已去,紛紛丟盔棄甲地往后逃跑,李檀弓說:“不要殺他們了。”
劉采花說:“小孩子懂什么?當然要殺,難不成讓他們回去給海紅雁報信?”說著就提刀追了上去,回來后他在草地上擦拭滿手的血跡,說:“好小子,我教你別的本事學不會,這套雕蟲小技倒是學得精。”
李檀弓說:“是她自己管閑事。你歇著,我去抱阿九。”出于擔心,他急匆匆地往阿九藏身的地方跑。
劉采花抬起頭,一蓬細如牛毛的銀針突然釘入了他的后背,等李檀弓回來時他已經毒發,幾乎只剩一口氣了。
“師父!”李檀弓撲到他身邊,淚水噴涌而出。
“檀兒……”劉采花強撐著,“不知道哪個畜生暗算了我,但是你……你一定不許幫我報仇!”
李檀弓拼命點頭,劉采花又說:“我死了不要埋,把銀子和刀拿走,你們趕快逃……咳……到陽明真人那兒去……還有……”
他的瞳孔已經散了,可臉上竟然浮現出了微微的笑容,“檀兒……這十多年來……我有對你不好嗎?”
李檀弓哭道:“沒有,沒有!”
“我……有讓……讓你吃飽……穿暖么?”
“有的,師父!”
“好……這樣我……我就敢下去……找你娘了……”
劉采花緩緩閉上雙目,沒了氣息。
阿九不明白生離死別,疑惑地問:“阿公睡著了?”
李檀弓點點頭,捂著眼睛,淚水從指縫中大顆大顆地滴下。他無聲地哭了一會兒,然后狠狠地抹把臉,對阿九說:“給阿公磕頭。”
阿九跪下他也跪下砰砰地磕了十幾個響頭,而后顫聲起誓:“師父,徒弟不想聽你的話了,我一定替你報仇,如果不報,天打五雷轟!阿九,我們走吧。”
阿九問:“就讓阿公睡在這里?”
李檀弓狠心地說了句“是”,然后收拾包裹,背起阿九往林外快步走去。劉采花仰面躺在碧草如茵的林中空地上,天色已暗,密密的雨又落了下來,把尸體沖刷得干干凈凈。
一聲沉沉的嘆息從林子深處傳來,曾在途清觀前出現的青年緩步走出,扛起劉采花的尸體,將他埋進了早已準備好的墳坑。
數個時辰后,海紅雁的追兵冒雨趕到,從他們身上的飛魚服可以看出,這是一群錦衣衛。他們只看到了草叢中黃四公、黃四婆的尸體,卻不知道劉采花也死了。
領頭的惡漢便是夜屠沈梅花園的那個,他緊緊地皺起眉頭說:“常大人說黃四公夫婦先行,沒想到這兩人武功不濟,反而被劉采花殺了。趕快飛鴿告知海公公和常大人,讓他們火速調人增援。
收到飛鴿傳信時,東廠提督太監海紅雁剛剛躲過了又一次暗殺。臥室里的人面孔猙獰,身首異處,看起來很像海紅雁,但他只是海紅雁眾多個替身中的一個。
冷峻的青年已經趕回,他靜靜地立在院內,右手擒著劍,劍尖滴著武林人士的血,在他的四周,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具身著夜行衣的尸體。
“常缺,”海紅雁的聲音很低,可不知為什么傳到青年的耳朵里就那么銳利,仿佛是割人的刀。
青年在泥水里跪下道:“干爹。”
“陽明老賊這次派了幾個人來?”
“七個。”常缺緊盯著海紅雁華麗的衣袍下擺,恭順地回答,“可惜跑了一個。但那人中了孩兒一劍,受傷不輕,必定跑不遠。”
海紅雁瞥了他一眼,臉上露出譏笑。
“上回在沈家就讓他們跑了一個,這回又跑了一個,咱們東廠什么時候成了拖泥帶水的主兒了?皇上就要到江南來了,可你們連這幾個小賊黨都清除不了,讓我怎么對干爹交代?
他當然也有干爹,他的干爹便是如今一手遮天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劉瑾。
劉瑾為“八虎”之首,正德元年時便已是內官監掌印太監,并監管神機營屬下戰斗力最強的精銳“五千營”,而后又奉旨掌司禮監,大權在握,以至于滿朝文武,皆對其馬首是瞻。
常缺誠惶誠恐地跪著,似乎完全失去了剛才殺人的銳氣,雨水從他挺直的鼻尖一滴一滴落下。
“好好做事!”海紅雁輕斥。
“是。”常缺應聲。
他發現眼前這個海紅雁依然是替身。
海紅雁是蘇州人,盡管少年時便去了京城,可是口音已轉不過來,說話仿佛夾白夾唱,古怪而又好聽,難怪上頭人喜歡。
樣子雖然能變,但口音極難學到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