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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晚風徐徐地吹,無比涼爽舒適。
夜暮緩慢降落,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隱約聽見身后傳來機車的引擎聲,夾雜著些許喧嘩,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后一輛機車便橫在我面前。
燈光有些暗,第一瞬間我只看出機車上的人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隱隱含笑。
他拍拍后座,示意我坐上去。
「楊清你很賊喔!哪時候偷藏了女朋友?」幾個男生從我后面跑到楊清旁邊,不斷發出輕浮笑聲。
「想說你怎么突然加速,原來是要跟人家約會!」
「喔——楊清——」
他們開始瞎起鬨,使我有些不知所措。
而楊清始終揚著笑,彷彿早已見慣類似的狀況,他望著我,下巴微微一抬,像是在說:你已經被包圍了,就上我的車吧。
眼前的情況似乎也只能讓我坐上他的機車,因為那些男生居然在旁邊一面拍手一面唱起情歌,活像一群乳臭未乾的幼稚屁孩。
我的雙頰一熱,硬著頭皮跨上后座,在那群屁孩的歡送下讓楊清載出校門。
「喂,你朋友都是吃飽太間喔?」我將身子向前傾,微微貼近他的后背。
他乾凈的笑聲由風吹進耳里,「他們就是交不到女朋友才羨慕。」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看他一直往前騎,才驚覺自己上了賊車,我拍著他的肩,「你要載我去哪里?」
「看夜景。」他回答。
他載我來到一座橋上,他把機車停在一旁,我們就靠著橋樑,靜靜欣賞橋下景觀。
夜色溫柔地鋪蓋每個地方、每個角落,放眼望去,城市燈光在夜幕中顯得耀目,路上的車輛從眼前駛過,轉眼間,就沒入遠方那片閃爍的霓虹,消失在另一片我看不見的喧囂里。
點綴在層層樓房之間的燈光、帶著些許神祕的深色氣息由上空灑下,是這個城市最美麗的夏日夜景。
「天氣好的時候,我會跟一些朋友到這里看夜景,因為在這里你可以一覽無遺。」一段時間過后,楊清打破了沉默。
站在高處,美景盡收眼底。
「你有看過這么美的夜景嗎?」他轉頭注視我。
「我這輩子第一次來這種繁華的城市,所以以前也沒什么機會看這樣的夜景。」遙望漆黑的那一端,我的聲音像是在懷念著什么,「以前……我很喜歡去看海。」
「看海?」對他而言,海卻是陌生的。
「嗯。」我開始回憶,一波一波海浪拍打上岸的景觀,「海邊就在我家附近,我跟我男朋友常常去看海,你可以坐在堤防上,看夕陽落在海面下的樣子,冬天海邊風很大又很冷,所以衣服要穿很多……」
往事歷歷在目,當時那罐奶茶的芳香依舊濃郁,瓶罐互碰的聲響和他掌心的溫度,清晰如昨。
「你有男朋友了?」他的嗓音有些沉。
「他跟你一樣,都有一個酒窩。」我留下一聲極輕的嘆息,仰頭看他,「你想聽我們的故事嗎?」
他愣了半晌,才點點頭。
要說一個故事,那就必須有聽眾。
要將自己的曾經帶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聽起來很微妙。
于是,我用平靜的口吻,緩緩道出最珍貴的回憶。
終究會有一天,所有淚水被歲月悄悄拭去,只留下淺淺淚痕,也可能什么都不留下,內心的遺憾再也不是遺憾,遭受背棄造成的傷疤也會逐漸淡去,痛楚的碎片不會再把心割得鮮血直流,一切傷痛將會乘上時間的翅膀,飛離脆弱的那顆心。
青春本該是快樂且充滿笑聲,不需要那么沉重的悲傷。
也許哪一天我等得怕了,選擇轉身,不再守候了,是不是就能抓住下一個幸福?
我的目光在被燈點亮的夜景中穿梭著,而口中所說的,則是封塵在深處的回憶。
我說我們在海邊獨特的初遇,說他笑容里的真誠,說他游泳的優美姿態,說他的溫柔體貼,說他做的蛋包飯,說他偶爾的不坦率,說他偉大的夢想與愿望……
說著說著,他便成了整個故事的焦點,好像我并非在敘述一段回憶,而是在進行人物特寫。
最后我說,我不知道他目前在何處,所以依然在等,能聯絡上彼此的那一天。
「你覺得你能等到那一天嗎?」楊清這樣問我。
「我相信他會回來。」有點答非所問,但我只能這么回答。
看完他的日記后,我一直很想問他:為什么能夠表現得豁達樂觀?即便寂寞難耐,看起來還是那么快樂?
我不管怎么假裝,總是很快就被看破。
「如果你一直等不到他,你要這樣等一輩子嗎?」
我的表情一滯。
楊清不再笑了,他的眼眸深邃如夜,微光中,映著淡淡的哀傷,彷彿他在短時間內轉變為一個成熟的男人。
「他還在的話,我就會等。」我會堅持到最后一刻,即使我連他還在不在都不確定。
因為他不能就這么離開。
他靜靜凝睇我一陣,眸光隨著城市燈光的閃爍忽明忽滅,有些不解地開口:「為什么你會想對我說這些?感覺那是你打死也不會跟別人提起的回憶。」
經他這樣一問,我又不禁愕然。
為什么我會告訴他?是因為他闖進了我的生命?還是因為他是陌生環境里第一個讓我敞開心房的人?
「因為……」身為一個少女,說出來難免覺得害羞,我別過視線,佯裝在看夜景,「你是可以信任的人。」
他輕聲笑了出來,溫熱氣息掃過臉頰,「這是告白嗎?」
我把手放在額前,聲音聽起來有點疲倦:「我不知道……」
將一些回憶寄放在別人那里,自己比較不會喘不過氣。
僅僅如此而已。
過了幾秒,我感覺到一隻手托住我的后腦,輕輕往他的方向移近,讓我的頭靠在他肩上。
沒有臉紅心跳,沒有害臊羞赧。
「覺得寂寞的時候,就來找我吧,」他低平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可以陪你。」
他的安慰并不虛幻,使我感動到想掉淚。
我抬眸,盯住他從挺直鼻樑到下巴的輪廓,「換你在跟我告白嗎?」我的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說一句玩笑話。
他唇角勾起,沒有回答。
他的手放在我的腦后,輕輕地拍著。
朋友的肩膀,本來就是拿來靠的。
如果我不推開他,我們就是真正的朋友。
我不知道為什么要特別為這個情況做一番解釋,也許真的有什么是我始終放不下的。
行進中的車輛,于道路上駛出一道道金色流光,延伸至遠方盡頭,然后消失在今天的夜里。
身邊男孩的微笑,淡如月光。
*
翌日,上完最后一堂課,楊清傳了一封簡訊給我。
「我在學校游泳池,快來。」
望著手機螢幕,我不禁莞爾。
這感覺,似曾相識。
我把背包放回宿舍,才走去游泳池。泳池里只有他一個人,看著他在水中穿梭的姿態,修長身形游出水花的畫面,都讓另一個人游泳的模樣更加清晰。
從悶熱的外頭走進泳區,頓時覺得涼快許多。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主動叫他。當他游回池畔,抬頭看見我時,立刻脫下蛙鏡,面露驚訝:「你什么時候來的?」
「不久前。」我微微一笑,「你是游泳社的嗎?」
「不是。」他離開泳池,脫下泳帽開始擦拭頭發。
「這樣啊……我是看你蠻會游的。」
他轉頭看我,一雙眼睛明亮透澈,「他是不是這樣叫你在旁邊看他游泳?」
我呆愣地瞠視著他,思緒停在他口中的那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