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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個子又接上:“裝神弄鬼跟個預言帝似的,哄三歲小孩呢?你說的這些大家伙兒都看得見,稀奇個什么勁?”
確實,商陸所言其實都是眾人眼下能瞧見的,可仙人的話無人敢反駁,也無人敢不信。商家歷代都是知微閣的主事,每一任閣主都等同于微生王朝的大祭司一職,其身份之尊貴,連皇室都要敬上三分。
老皇帝自然也對這番話深信不疑,只因素來不愿濫殺無辜,便多問上一句:“妖女之說從何而來,還請仙人替朕解惑。”
商陸略一頷首,從江憑闌的角度看去,她的睫毛在一秒之內顫動兩次,雙唇里收三分,這個表情未必證明她在說謊,但她一定在遲疑。半晌后她開口:“熒惑守心之星象,想必在這夜半逼宮的情形下,諸位都已看出了究竟。而七殺、破軍、貪狼三星聚合,說的正是諸位面前的這三人,尤其是這女子,印的正是貪狼,陰險狡詐,詭計多端,若不除去,恐留后患。諸位觀其洶洶來勢,難道還瞧不明白?”
江憑闌此刻身子微微后仰,雙手撐在“凳子”上,雙腿舒舒服服伸展著,閉著眼像在嗅什么香氣。從側面看,她高束的長發在風中蕩開去,那一抹剪影似世間最流暢之曲線,縱天光不亮,看不清面容,卻也窒了見者的鼻息。而她悠哉模樣,從容姿態,舉止間自有一分貴氣在,令人恍惚間覺著,興許這烏墨暗影才是天上仙人。
然后她睜開眼,開口了,那聲音不似黃鶯出谷宛轉悠揚,也不似呢喃軟語甜糯酥心,卻是空谷之上幽蘭一朵,亂石之中清泉淌過,隔江遠望炊煙裊裊,清清淡淡沁人心脾:“舒服。”
眾人不解,連大小個子都愣了愣,隨即聽她道:“生態不錯。”
眾人險些跌跤。仙人的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比皇帝的話還真,比真金還真,這姑娘大難臨頭怎么還有空管這些?而且他們能感覺到,她不是在故作鎮定,而是真的毫無所謂,似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擾了她此刻賞景的興致。
大小個子面面相覷地對望一眼:“小姐,人家好像要殺咱們……”
“喂,你們看,”她打斷他們的話,手一揚指向北面天空,“三星聚合的地方,好像還有一顆星星。”
這一指不似先前商陸那虛虛之勢,而是帶幾分驚喜幾分熱情,帶著張揚的力度,不知怎得便引得眾人跟著她的手勢抬眼看去。這一看,果真見三星聚攏的中央有一顆更大更亮的星正閃爍不定,那光芒一會兒暗下去,一會兒又亮起來,竟是先前未曾發現的。
商陸一怔,嘴唇動了動似喃喃了一句什么。
江憑闌將目光收回來,像在思索什么,邊思索邊對小個子道:“這是北極星吧,不過他們古代人好像叫它紫微星。聽說紫微星是帝王之星,若有幸得七殺、破軍、貪狼照命,便能君臣得位,各適其所,遂成就大業。三國劉備當年就是這么個卦象,后得關羽七殺,張飛破軍,趙云貪狼,一世偉業。”
她這話一出,四面一靜,隱約聽見那十點鐘方向的銀絲帳中傳出一聲輕笑。
“一派胡言!”商陸厲聲上前一步,又似一時找不出理由來反駁,依舊喃喃著,“這怎么可能……”
小個子立馬不服氣地昂頭:“仙人呀,您剛才可說咱們仨是七殺、破軍、貪狼來著,怎么,想賴?”
大個子學聰明了,也翻著白眼道:“說來也奇怪哈,咱們仨一到這里,該打的架就沒打起來,可不就是咱們的功勞嘛?”
“笑話!”說話的人是那御林軍大統領魏英,“陛下的安危素來由我御林軍守護,豈容三個來歷不明又不尊禮數的刁民多嘴!”
老皇帝一直皺著眉深思,又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男子:“玦兒,你看呢?”
這被叫作“玦兒”的男子也學著江憑闌先前的模樣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哈欠道:“夜深了,人也乏了,還是早些了結眼前事要緊。至于這三位,既是難辨善惡,自然殺不得也放不得,莫不如暫且押入牢中,待今夜過去再審。”
老皇帝依著這話下了旨,商陸見狀也沒再堅持“力斬之”,但江憑闌卻不肯了,她不肯,她的兩個保鏢自然更不肯。要關押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何曾受過這等委屈?門都沒有!
江憑闌雙手輕輕一撐,從“凳子”上起來,扭了扭脖子,又將手腳筋骨活動了一番。她原想這皇宮當中人多勢眾,自己只有三個人,硬碰硬興許討不著好,便打算智取。這些人既然信奉神旨,又看重天象,她便順著商陸的話繞下去,指不定還能被奉為天降的貴人,卻沒想到這些古代人如此蠻橫……她嘆息一聲:“早知道古代人這么難纏,就不白費這些力氣了。”
大小個子對視一眼,立馬明白了,這是他們家小姐準備開打了,于是二話不說,在眾人反應過來之前,“砰砰”兩拳解決了前來押人犯的侍衛,又風一樣朝天階上掠去。
江憑闌還是那般清清淡淡的語氣:“兩點鐘,十一點鐘。”
這句話眾人有聽沒有懂,皆是一愣,一愣過后便有人警覺,這三人若要逃出宮去,應該往天階下走,此番卻不要命一般地打上天階來,莫非……
于是四面立刻響起了:“護駕!護駕!”
三人雖不懂輕功也沒有內力,卻是鐵打的黑道出身,說起來算是“自幼習武”,赤手空拳竟也打了個虎虎生風。此時若從上往下俯瞰,便可見三道黑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卻仍從容不迫地穿梭其間,一出拳就炸開一溜血珠子,手一拎就躥起一道拋物線,腳一抬就踹倒一片。而在看似激烈的打斗中,那少女始終被護在兩人中間,一柄柄閃著寒光的長刀愣是近不了她的身。
從他們有條不紊的態勢中可以看出來,這是練家子。三人的招式靈動又新奇,一整套外家功夫竟是御林軍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原以為片刻便能擒下他們,如今卻被打得只得護著老皇帝往后退。
一百零八級天階很快踩完,江憑闌忽然一笑,這一笑生出幾分邪氣,眾人忽覺不好,卻又不明白是哪里不好,下一瞬便見大小個子人手拎了一個人。兩人是相同姿態,一手拎著人,一手拿了個黑乎乎的玩意兒指著手中人的腦袋。
一時驚呼四起。
“三殿下!”
“仙人!”
驚呼聲中卻猶自有人提著劍朝三人沖來,看那去勢正是向著江憑闌的。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古代人不認識槍,自然不明白這東西的要緊。
江憑闌一拍腦袋,失策了!
這一愣過后,劍已近在身前,大小個子正欲將人質推上前去迎劍,忽聞“咣當”一聲,劍落在了地上。那持劍之人傻眼了,直愣愣盯著地上,似有些難以置信。
江憑闌才沒空管他為什么手抖了,手一揚拿過小個子手中的槍,瞇了瞇眼扣動了扳機。“砰”一聲巨響,同時伴隨著馬慘烈的嘶吼聲,以及人略帶驚恐的低呼。
眾人齊齊回首,只見左將軍武丘平身下的馬轟然栽倒,而原先在馬上威風凜凜看著熱鬧的人此刻也狼狽地跌在了地上。
這下誰也不敢再動了。方才眾人不曉得那黑乎乎的玩意兒是什么,也就沒當回事,認定這幾人赤手空拳傷害不了三殿下和仙人,此刻心中卻都涌起一陣后怕。這是什么東西?隔著那么遠的距離,就能將一匹體態健碩的半血馬打得血肉橫飛,倘若那東西對著三殿下和仙人的腦袋響了,那豈不是……
江憑闌把槍交還到小個子手中,小個子目光灼灼:“小姐,給您點贊!那么黑的天,那么遠的距離,老爺子出手都未必能中!”
她笑了笑沒說話,剛才那一槍是情急,大有運氣的成份在。她撣撣身上灰塵,望著四面蠢蠢欲動卻又畏而不敢的人道:“我不想跟你們這些愚蠢的古代人廢話,所以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次,都聽好了。”
眾人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生怕沒聽好她的話。
“所有人保持原地不動,等我們順利出宮,并到達一個我認為安全的地方,這兩人自然會毫發無損地回來。但如果在這過程中,你們有誰追了過來,或是做了任何不利于我們的事,那我保證,你們敬愛的三殿下和仙人就將一同駕,鶴,西,歸了。”
她所言字字威脅,竟無漏洞可鉆,說罷,連老皇帝的意見都沒問,就這么從天階上一步步走了下來,當然,身后還跟著大小個子和他們手中的人質。
那被眾人稱作“三殿下”,被老皇帝喚作“玦兒”的人一副相當惶恐的模樣,打著哆嗦道:“都別過來,都別過來啊!”
商陸緊抿著唇不說話,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老皇帝臉色很不好看,看得出來對這兩人的性命很是著緊,打了個手勢,示意所有人聽從江憑闌所言。
包圍圈流水般散開去。那左將軍摔了個狗啃泥,儼然是一副怒發沖冠的模樣,他當然無所謂三殿下性命,但對于知微閣的人還是有所芥蒂,正猶豫是否要出手攔下,突然聽到一聲咳嗽。此時四周寂靜一片,那咳嗽聲從天階上傳來,聽著異常清晰。
武丘平按在劍上的手慢慢垂了下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