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ithlord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到三十一,他又騙了她。
江憑闌淡漠地眨眨眼,離開了那里,穿過回廊走進臥房。臥房里仍是那一面碩大的琉璃墻,一桌一椅都未曾有過變動,也沒有蒙上灰塵。桌案上還放著她離開當日來不及收起的兵書,甚至連攤開的書頁都一模一樣。
像她從未離開過似的。
她忍住眼眶里一陣一陣涌起的濕熱,轉身又走去那間叫她吃了無數回閉門羹的書房。房門沒有上鎖,她的手推在門框上,只是一觸之后卻又移開,轉頭爬了窗。
一如當年那許多次。
她自然比當年更身輕如燕,可落地之時卻被撲鼻而來的極其濃郁的藥香氣滯了腳步。
房子空了這么久,這些氣味仍沒有散去,她不知道,這些年他究竟給自己灌了多少湯藥,才勉強支撐到現在。
她立在書房中央,睜大眼看著來來往往一幕一幕。看她離開之后,他是如何每日翻著從南回來的密報,如何時時替她與大乾籌謀安排,如何一天更比一天孱弱,一天更比一天不堪支撐。
她看見他提筆寫字,走近瞧了才發現是當年那封驚動三國的休書。他寫得那般不易,每落一筆都要停下來喘息,好幾次咳得字都歪了,只好撕了紙又重來一次。
他寫了整整一夜,寫完最后一筆終于忍不住嘔出一大口血來。
江憑闌忽然一個踉蹌撲到桌案邊。
他才二十七,他如今才不過二十七啊。她終于無法隱忍,跪伏在那里泣不成聲。
……
日薄西山的時候,江憑闌走出書房,向遠處閃著熠熠金光的皇甫宮望了很久后向著后門走去。只是剛要跨步離開,眼角余光卻忽然觸及到什么,叫她不得不停了下來。
她回過身,看見三座墓碑。一座是阿六的,一座是十七的,還有一座是猴子的。
他竟連這些也替她做好。
他沒法將墓碑建在別處可能惹人眼的地方,便只好就地處置,或許也是盼著有朝一日,她會回來祭奠他們。
她復又回去,在三座墓碑前分別磕了三個頭,未等抬眼便聽身后傳來腳步聲。常年養成的戒備習慣讓她下意識覺得有敵,她扭過頭,與此同時備好了掌風。
卻見來人“撲通”一下跪在了她的跟前。
江憑闌倒是沒料到來人身份,卻著實覺得頭都要大了。她生平最討厭別人一句話不說先朝她跪下。她心臟雖好,也受不起這樣的驚嚇。
她皺起眉,向來人道:“怎么了,南燭?你起來說話。”
南燭卻仍舊跪著,臉上沒了往常慣有的笑意,紅著眼圈道:“南燭斗膽,請江姑娘跟我去一趟龍吟山!”
江憑闌眼皮子一跳。
龍吟山?那不是皇甫的皇陵嗎?去那里做什么?
☆、以命換命
北國冬日的夕陽一點沒有暖意,反倒只將周遭的景致襯得愈發冷清。兩騎快馬并行在山野,初起時,后頭白色那一騎尚且還勉強跟得上前頭的黑色純種半血馬,到了后來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了,只好被落在了原地。
白馬上的人喘著氣,望著前頭那女子絕塵而去的背影,眼底盡是嘆息。
希望還能來得及。
江憑闌奔馳在馬上,耳邊仍是方才那一路從南燭嘴里聽來的話,一遍又一遍打亂了次序反復回響,像要將她的耳膜都鼓破。
“江姑娘或許不曉得千氏族人為何非得忠于皇甫皇室不可。”
“在千氏族人的身體里,淌著從先祖那一代流傳下來的血咒,我們必須真心忠于皇甫,否則便要受到反噬。輕則傷,重則死。”
“不過,倘使只是那樣就好了。家主若不愿助紂為虐,大不了一死便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可惜神武帝清楚這一點,所以當年在家主臨行前囚禁了所有的千氏族人,將我們困在皇甫皇陵所在的龍吟山里,以此要挾家主務必如期而還。”
“當然,這還不夠。江姑娘不也奇怪過嗎?家主的確心性堅毅過人,甚至要超過您,超過陛下,可他也是人,怎可能這么多年來一刻都不曾動搖呢?他動搖過,也曾想過拋棄家族的負累,而后以死謝罪。可他沒有辦法啊,老家主,也就是他的父親,捏了個長生訣在他身體里,令他永遠無法死在你前頭。”
“只有你的死才能叫他解脫,可他怎么能讓你死呢?所以那些年,他甚至連求死都不能。不過,他現在能了,因為他拿老家主留在龍吟山里的秘寶,將自己的長生訣給了陛下,好叫陛下永遠不會先你一步離開人世。”
“此前陛下已臥了足足一月的床,他不能眼看陛下死,所以選擇了以命換命。”
“江姑娘,我說這些,不是希望你前去阻止家主的。事實上,家主已將該做的都做了,他說,這是他欠你的。”
“南燭不敢違抗家主,待到家主油盡燈枯之時才敢將此事和盤托出,只望江姑娘能去見家主最后一面。”
……
夕陽山道,一輛烏墨色的馬車轆轆行著,忽有一只白皙纖長指節分明的手從窗沿探了出來,將車簾挑開一半。手主人有一張近乎驚世的容顏,因氣色大好更顯艷絕,讓人如見水天一線處半隱半露的明月,或是暗盒中華光自生的羊脂玉。那雙瀲滟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揚,望向旁側岔路那頭揚鞭奔命的人。他鮮紅的薄唇微張,像要喚住她,卻最終沒有。
駕車的人回頭看一眼,不解道:“主上,皇后娘娘好不容易肯來甫京,您就這么眼看她走了?”說罷略帶邪氣地笑了笑,“您久病初愈氣色大好,正是堪用美人計的時候,此番可得好好把握,叫皇后娘娘沉迷了您的男色不就走不成了?不如我駕車送您回龍吟山去吧。”
皇甫弋南聞言覷他一眼,將簾子擱了下來,“回宮。”
李乘風神色訕訕,“主上,您真不使美人計啊?”
他問完許久也不見皇甫弋南有答話,只得悻悻繼續駕車,半晌卻聽后頭傳來一個清淡的聲音:“對你們皇后來說,美人計遠不如苦肉計好用。”
……
江憑闌的馬策得太快,自然不曉得自己與皇甫弋南擦肩而過了,不過,怕就是知道了,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停下來。
她奔了足足一夜的馬,趕到龍吟山的時候天已蒙蒙亮了,因不清楚這里的地形,情急之下也不知該往哪里入山才好,胡亂摸索了一陣倒是運氣很好地撞見了皇陵的石門。
也撞見了那扇石門里,盤膝席地而坐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