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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男孩子，所以不能有小花花。

別的小孩不同是因為別人看得出是不同的，他不同是因為他不是讓別人看出他是不同的。

他學(xué)會了洗澡的時候不讓只有小唧唧的男孩看見他身上還長了個小花花；他晚上不喝水，睡前上廁所，他從沒尿過床；他從不拉人上廁所，從不跟別人比誰尿得遠，從不會在別人面前脫褲子。

但讓別人看不出不代表不存在。

所有小孩都覺得“小述的爸爸媽媽肯定很快就來接他了”，因為他長得好看，很聰明，還沒有什么不同，但他從聰明好看的小述長成了永遠第一名的男神江述，就是從孤兒院住小孩子的小房間搬到了孤兒院空出來的員工宿舍。

他知道很多叔叔阿姨來看過他，院長一直想讓院里的孩子都有一個好家庭，她不會對那些真正想領(lǐng)養(yǎng)他的人隱瞞真相，但不管他長得再好看，成績再優(yōu)秀，能力再強，性格再好，沒人想當(dāng)一個長了陰部的男生的父母。

有人會接受少了一只手的小男孩，有人會接受心臟有問題的小女孩，但沒人會接受一個不男不女的小怪物，他（她）們只會露出遺憾的表情，只會送他最后一次禮物，只會留下“以后還是會經(jīng)常來看小述的”這種不可能實現(xiàn)的謊言。

他也沒告訴院長，從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他那個地方就經(jīng)常流出奇怪的水，他知道，女生也不會這樣；他胸口經(jīng)常很痛，還慢慢變大變軟了，他的肚子也經(jīng)常痛，吃了藥也一點用都沒有；雖然他不會給別人看，但是他的陰莖變得比別的小孩，比那些初中生高中生都要大，還經(jīng)常莫名其妙勃起；他身上有時候會很癢，他也不知道哪里癢，像是有蟲子在全身爬，但是撓破了里面也沒有蟲子；他打完針后好久手還是很痛，不小心摔了一跤很多天都還是經(jīng)常疼……

他很善于發(fā)現(xiàn)問題，他知道問題就在他多余的部位。

人只有左手和右手，不管是長了一只手還是三只手，長在左邊叫左手，長在右邊就是叫右手，如果手長在了背后呢？

那就要砍掉吧。

他已經(jīng)明白了，院長和他以前的答案都錯了，要當(dāng)一個男生，只是他自己認(rèn)為、只是別人以為是沒有用的，他必須只有陰莖沒有陰部。

他沒有去問院長怎么才能去掉那里，他知道院長也不知道答案，就像院長也不知道有些小朋友的爸爸媽媽什么時候來。

他從來不問這個問題，不問別人，也不問自己。

孤兒院的書里沒有答案，學(xué)校學(xué)的東西里也沒有答案。

從院里去s市最大的圖書館坐公交來回十二塊錢，三個小時。

他請院長幫他辦了借書卡，開始幫同學(xué)寫作業(yè)，平時一份五毛，寒暑假十塊，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從看得懂的書到看不懂的書到看得懂。后來學(xué)會了上網(wǎng)，放學(xué)后一份作業(yè)借用電腦半個小時，晚上沒人用院長辦公室那臺電腦，從科普內(nèi)容看到專業(yè)內(nèi)容，從本國論文看到外國論壇，從雙性畸形看到AIS（雄激素不敏感綜合征），最后在一個某國不知名紀(jì)錄片里看到了相似癥狀的人。

他找遍了所有影視記錄、病例分享、專業(yè)論文，找院長要了撿到他時去醫(yī)院做的記錄，用自己到處打工的錢去了最好的醫(yī)院做了全面的檢查，終于確定自己確實有那種基因遺傳病。

他初中用了所有課余時間去找活干，只要給錢什么都肯做，拿孤兒院的早餐分一天兩頓吃，吃吐了點一份食堂三塊錢全素套餐當(dāng)犒勞自己，到初三畢業(yè)用十五年攢的所有錢去辦了簽證做了檢查買了第一次藥，C級，一個月的量，用來抽煙大概可以讓他整個初中期間一個天抽一包。

高中白天上課晚上接活，課間給富二代同學(xué)當(dāng)做牛做馬的“朋友，”放假的時候做四份兼職，只允許自己在考試前睡足五個小時為保證拿到最高獎學(xué)金，勉強維持了不間斷的B級藥物，買藥的錢可以一天十包煙。

大學(xué)前兩年接所有能接的活、參加所有能參加的比賽，拿雙倍的薪水干著一個公司從下到上的活。后兩年又要錢又要更高薪資職位所需的資歷、更高報酬項目所需的聲望、更多機會所需的人脈，他在三個公司打工，為他拿不到一分錢的項目賠笑喝通宵通宵的酒，三天不睡完成算法，整天累到跟室友多說兩個字的力氣都沒有就為了買得起A級藥物，他賺的錢能一天三十包煙。

入了職場他為了升職加薪成為領(lǐng)導(dǎo)層，上班時一個人干五個人的活，下了班陪領(lǐng)導(dǎo)的小三小四小五逛街，送客戶的女兒孫子侄外甥上下學(xué)，陪政壇老人家下棋喝茶談書畫，跟商圈中年人喝酒打牌逛會所，和同輩二代賽車賭馬搞行為藝術(shù)，半年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房間床上只有一張床墊，也只能勉強維持A級藥物，而那時他的年薪可以把煙當(dāng)空氣吸。

他三十歲生日抽到了人生第一根煙，不覺得有多享受，多妙不可言，只是突然想不明白他過去三十年是為了什么。

他為了像正常人一樣活著，讓自己活得不像個人。

他活著解決了無數(shù)個難題、明白了無數(shù)個道理、度過了迄今為止的人生，卻想不明白人生的難題了，那就用死來解決吧。

一個頹廢厭世的失敗者有什么不為人知的隱疾這種事有什么好聽的，也沒什么好說的。

聞雙看著陷入沉默的江述，又重復(fù)了一遍“所以呢？”

江述聽不懂，這個莫名其妙、惜字如金的聞小姐比以前伶牙俐齒、古靈精怪的聞小公主還要棘手，他現(xiàn)在實在很難應(yīng)付得了。

聞雙看著江述帶點茫然的倦怠表情，心里暗罵該死的綠茶，別以為賣萌她就會當(dāng)什么都沒聽見，下車前看著江述冷冷淡淡地說：“所以多少錢能買你的命？”

江述活這么大遇到過太多始料不及的意外，或許連他的出生都是一次罔顧他意愿的意外，但要說與眾不同的，聞雙當(dāng)年那句猝不及防的“生日快樂”是一次，今天聞雙這句話又是一次。

他真的從來搞不懂聞雙。

江述搖了搖頭，笑了一下說：“我買不起，也不想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