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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昀翰看著丁浩濰,解開安全帶,單手扯下桎梏自己的純白領結,看向對方:「或許你是該向我解釋,你拿什么收買了我的鄰居,好讓他告訴你我每天都有在發聲。」
「在早餐店用一杯紅茶跟一張你的贈票。」丁浩濰說,「怎么辦,我已經解釋完了,」他凝視著對方,「……那我還有理由上去嗎?」
鐘昀翰一怔。
啪一聲,丁浩濰從安全帶的綁縛中掙脫,他緩緩頃身靠近副駕駛座的人:「……我還沒謝謝你借我西裝。」
鐘昀翰眼睫輕顫,低低吐息,「看來你找到理由了。」然后他伸手打開車門抽身而去。
丁浩濰跟在鐘昀翰的背后進了門,看著他拿出那一晚他們對飲的的高腳杯跟平口杯,而鐘昀翰這次用礦泉水把和式桌上的兩個杯子斟滿。
燈光在透明的水中折射,從水晶杯里燦放出來,將兩人之間的每一刻打亮。那樣不容忽視的。
他們像那一天一樣的肩靠著肩坐在地板上。
窗戶是開的,涼風吹向房內。鐘昀翰反折的長袖白襯衫仍未換下,他隨意的又扯開了襟口的幾顆扣子。
彷彿胸口有種消散不去的炎熱。
丁浩濰飲了一口水,放下玻璃杯,而后他轉身向著鐘昀翰。
「今天不喝酒?」他對鐘昀翰輕笑。
「不。」鐘昀翰盯著自己的高腳杯,眼光浮動。
兩個人的距離太近了,丁浩濰的心跳越來越快,他脫口說出心里的話,「……你的聲音真好聽。」
「你喜歡嗎?」鐘昀翰轉頭,在彼此的注視中頓了幾秒,刻意用了那一天丁浩濰的語式,刻意低緩的嗓音里,句尾的音輕輕的抖,「你喜歡……我的聲音。」
「是的。我喜歡……」丁浩濰亦刻意的用了鐘昀翰說過的那幾個字,他感覺到自己臉上有一股控制不住的熱氣上涌,「……很喜歡。」
丁浩濰的右手搭上了鐘昀翰的肩膀,體溫透過了那薄薄的布料滲向對方。
不需言語,丁浩濰能夠感覺到那附身軀輕輕的顫動了下。彷彿自沉睡中被什么驚醒。
鐘昀翰緩慢伸手,附上丁浩濰放在肩上的手背。
丁浩濰幾乎以為鐘昀翰想要吻他了。
但是這個時候鐘昀翰突然笑了。
丁浩濰看見鐘昀翰深呼吸,而后啟唇:
「ohdannyboy,thepipes,thepipesarecalling.(噢,丹尼男孩,風笛,風笛在呼喚……)」
丁浩濰認出來鐘昀翰唱的是主旋律,優雅而純凈,但他的呼吸遠比下午急促,「fromglentoglen,anddownthemountainside……(沿著山谷與山谷,穿越到山邊飄散……)」
鐘昀翰的聲音清澈空靈的在他們兩人之間回盪,彷彿真的置身在歌里的場景,幽谷里悠揚的樂音牽引著他們的靈魂,
「'tisi'llbethereinsunshineorinshadow(無論陰晴,我將會在此相候)……」鐘昀翰唱到這里,吸氣聲相當強烈,他連喘了兩聲,歌聲就此倏然的斷裂中止。
丁浩濰明白是為什么。這首歌需要相當的肺活量,他領教過了。
「……果然,還是沒有辦法啊。」鐘昀翰垂下目光,苦笑里輕聲說道。
而后鐘昀翰輕閉雙眼,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之中。
鐘昀翰不曾向任何人提過他在病中的那一晚。高燒侵襲他,疫病忽快忽慢的拉扯他乾燥的呼吸,他熱得就要炸裂,又冷得需要一個擁抱。他十分恍惚,有種與死亡親近的感覺。相當真實。
發燒的那一天,鐘昀翰做夢了。夢里他葬在一個山間的樹下,偶爾有風拂開枝枒的時候就能照到陽光。他的靈魂在墓旁棲息。有一個人背著光向著他走過來,一步步的靠近,但他認不出來那是誰。接著那個人在碑文前蹲下細讀。然后鐘昀翰聽見歌聲。
他想開口問對方的名字,但他無法說話。
……他知道那便是死亡,它如此無情的將世界分隔,它將來不及的一點點可能全都貪心偷盜。在他的年紀里那已然不再陌生。
但是他來了。就算那個人看不到真正的他,讀不到他,甚至觸摸不了他的任何一部分。
……但是他來了。
夢里的他把淚水掉在土地上,在足跡所至的泥上開出白色的花,轉瞬遍生在他們之間。
這時候鐘昀翰又聽見了歌聲。
他張開眼睛,看見丁浩濰不近不遠的臉。伸手可觸的距離。
是丁浩濰的聲音,從他剛剛斷掉的樂句接了下去。
「ohdannyboy,ohdannyboy,」丁浩濰的聲音顫抖,「iloveyouso.」
丁浩濰知道他的聲音沒有鐘昀翰或阿飛的那么漂亮,但他曾經叫阿飛教過他唱,那些英文字大多半他都不認得,但他知道怎么學,他一句一句的學。
現在他一句一句的唱,由他接下了主旋律,他知道自己的拍子跟音準大概差勁的只有六十分,換氣也換得亂七八糟。最高的高音甚至超過了他的音域。
但他不會停下來。
他一直都覺得鐘昀翰的眼睛在雨季里就像是反覆滾動的雨水,清澈透明,生動而敲動他的心弦。就像那場雨。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
他沒有辦法忍受那雙眼睛停止看他。也沒有辦法忍受那雙眼睛在他面前,因為受傷而沉睡冰封。
那是鐘昀翰最喜歡的歌。那是鐘昀翰對心愛的人唱的歌。
鐘昀翰已經對他唱了。
而他接下去了。
他想要這么做。他已經做了。
「ifyou'llnotfailtotellmethatyouloveme……(如果你并非未能告訴我你愛我)」丁浩濰抽出手,摸上鐘昀翰的臉頰,他在這時候聽見鐘昀翰開口,配上了高音部的合聲,「isimplysleepinpeace……(我會在靜謐之中沉睡……)」
兩個人的目光互相牽引,那這其中,再沒有世界的雜質。
最后丁浩濰聽見他與他的合聲在空氣中逸散,彷彿繞過了冬日山頭的終年積雪和興衰的草木,穿越橫亙在童稚到成年之間的,無可回避的陽光與陰影,觸摸過屬于生命的真實與謊言,去而復返的回到他們之間。
如此即時的。
空氣里有一種潮濕的味道,也許就快要下雨。
但沒有人知道會是什么時候。
鐘昀翰的手指穿過丁浩濰的發間,汗濕而溫柔。
聲音在分部在越來越近的距離里重合回響,從顫抖到漸強,從參差到相契,從凝滯到甦醒,逐漸隨著每一寸振幅共鳴越來越清晰,直至響徹房間里的每一個角落。
「untilyou……cometome.(直到你……走向我。)」
他們一起唱完,并且以吻封緘最后一個音。
這是他們的安可曲。
在一個夏天,傘開如花的雨季。
---全文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