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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半個月,她沒有地方可以去,一個人呆著總會幻想門外和窗外站著可怖的妖怪。鎮上的其他孩子不帶她玩,只能跟葉南安一起。至少他們某方面來說“同病相憐”。
他帶她去爬小山坡摘野果,去清涼的溪邊抓魚蝦和癩蛤蟆,沒有事情可以做的時候,就坐在河岸上看水流晃晃悠悠地飄過,直到橘色的夕陽照射到臉上。
聽說她要離開小鎮的那個下午,葉南安摘了一根鋒利的草葉,拿在手上折迭,綠色的草汁染色了白皙的指頭,和割破的血跡混在一起:“不如把你媽媽跟我爸的事情捅出去吧,這樣你就能一直留下來了。”
許靜以為他在開玩笑,他老是說這種半真半假的話。
可是第二天,葉叔叔那個兇悍而又潑辣的老婆找上了外公家的門,堵著門口指著媽媽的鼻子質問,“我兒子看見你在跟我老公上床,是不是真的?”
媽媽嘴唇動了動,越過擁擠的圍觀人群看向葉叔叔的眼睛,許靜在她的眼神中讀到了一種當時的她讀不懂的瘋狂,一種自毀式的瘋狂。
她唯一模模糊糊意識到的是,媽媽不想離開這里了。她很慌張,因為她想走,她想爸爸和奶奶,如果有可能,明年的暑假一家四口已經和好,能夠一起去郊外的山上避暑。
所以她用清晰而篤定的稚嫩童音說:“葉南安在說謊,我媽媽每天下午都陪著我!”媽媽驚愕地看著她,以一種陌生的眼神。
她記不清那是不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說謊。只記得自己從此就像被剝離出一層殼,套在那個小小的她外面,冰冷堅硬。殼里的自己越縮越小,漸漸沒有人能摸到她的頭。
好在鎮上的其他大人相信她,因為她看起來很乖,不會說謊。總比小小年紀就心機深沉的葉南安可信。
仿佛要把這一場大戲完整地唱完,葉南安被他爸爸拉到空地上,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打了一頓。小鎮上的家長打孩子是沒有技巧也沒有節制的,葉南安身上出現了一條條血痕,清俊的臉頰高高地腫起來。
他沒有叫痛,甚至在許靜經過時,勾起嘴巴對她笑了一下。
回家之后,那個家卻再也不是過去的家了。媽媽像是變了一個人,常常心不在焉,不再對許靜笑,也不再花一早晨的功夫,把她打扮得像一個小公主。
她經常不耐煩,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話。家里的氛圍越來越壓抑,爸爸在那個冬天因為醉酒開車出了事故。第二年春天,媽媽就拖著行李,拋下一切去到葉叔叔身邊。
媽媽走后,許靜每次想起用謊言維護她的那一天,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傻瓜。躲在人群背后的葉南安,一定在用嘲諷的表情對著她笑。
然而生活就是不斷接受既定事實,再把它過下去。不管它有多么離德和荒謬。法律意義上,她和葉叔叔以及葉南安成了一家人,這一條聯系將永遠存在。
好在有三十二個小時火車行程的客觀距離,他們不需要見面,偶爾用電話維持一下母女之間的體面,話題卻越來越少,直到沒有。
十一歲那年,葉南安再次出現在許靜面前。拔高不少的少年,一個人,烏七八糟著一張五官依舊精致的臉,單薄的衣衫破破爛爛。
他站在許靜學校的門口,等了四個小時才等到她。他說他從家里出發,火車轉汽運,轉了好幾趟車,花了三天才找到這里。
許靜沒說什么。媽媽這個月沒打生活費過來,并說下個月可能也沒辦法,因為她家里出了事,具體什么事,許靜沒問,想來和葉南安的貿然到來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