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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罪不罪的我是買家你是賣家平素生意往來這么多誰還不知道誰什么模樣”盛文郁聞聽再度笑著擺手整個人的架勢與普通大客戶別無二致
他也的確算是淮揚商號的大客戶特別是最近幾年朱重九為了扶植汴梁紅巾為淮揚承擔壓力敞開了向友軍供應各類武器而汴梁這邊雖然也努力仿造出了合格的火炮及板甲質量卻始終照著“進口”貨差了一大截產(chǎn)能也一直跟不上消耗再加上淮揚所產(chǎn)的各類新穎奢侈品又是紅巾軍高級文武的心頭最愛所以汴梁和淮揚雙方之間每年都有上百萬貫的財貨往來雙方的負責人明里暗里都沒少接觸
只不過以往盛文郁是付款方而張掌柜是淮揚商號派遣在汴梁的生意骨干所以都是后者帶著禮物主動到平章府拜望此番則恰恰相反賣貨的一方端坐在家而付錢的一方卻喬裝打扮找上門來
俗話說事物反常必然為妖張掌柜稍一琢磨就明白汴梁紅巾內(nèi)部最近肯定發(fā)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兒而偏偏這幾天街市上極為太平除了早晨有一股紅巾軍從陳留趕回來夸耀武功之外根本沒有任何特別能吸引人注意的情況
既然百思不解他就不繼續(xù)胡亂猜測先陪著客人喝了幾口茶聊了幾句最近的天氣變化然后再度站起身笑著拱手“盛老哥乃國之棟梁百忙之余還抽空光臨蔽號真的令蔽號上下受寵若驚只是不知道老哥哥今天所說的大買賣”
“先不急先煩勞掌柜回答盛某一個疑問”盛文郁擺擺手臉上浮現(xiàn)出幾絲詭異的笑容
“老哥您請講”張掌柜心里猛然打了個哆嗦卻不動聲色地拱手
能讓一國平章登門垂詢的事情肯定不會太簡單而捫心自問淮揚商號汴梁分號從沒做過任何觸犯地方律法的事情一年四季該給各個衙門的孝敬也未曾短少分文盛文郁這么高的官職按道理沒有必要親自過來雞蛋里挑骨頭
正困惑間卻見盛文郁也站了起來非常鄭重地向自己拱手“盛某想請教貴方朱總管此番北伐勝算到底有幾分”
“這”張掌柜頓時如遭雷擊虛抱在半空中的右手本能地就往自家腰間落然而才落了一半兒他又猛然警覺搖搖頭笑著道:“大人言重了你要是問我淮揚商號一年能提供多少四斤炮多少貨船和鐵甲張某也許還能大概去探聽一番北伐乃軍國重事連知府一級的官員都未必有資格參與張某一介跑腿的商販怎么可能知道勝算有幾分”
“呵呵”盛文郁根本不想反駁只是笑著搖頭
汴梁紅巾雖然不像淮揚那邊細作遍布天下可照搬自宋朝的皇城司也不是個濫竽充數(shù)的衙門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明察暗訪早就知道了淮揚商號的最大股東就是朱重八本人當然也不可能相信像張掌柜這種獨當一面的人物跟大總管府半點兒瓜葛都沒有
只是以往為了維護雙方之間的關系汴梁方面從沒將淮揚商號里的掌柜和伙計們當成細作來處理罷了同樣對于汴梁方面打著經(jīng)商名義安插在淮揚的一些細作淮揚的軍情、內(nèi)務兩處也采取了明松暗緊的策略沒有公開捉拿或者驅逐
“不過張某當時聽人說”被盛文郁笑得汗流浹背張掌柜只好硬著頭皮應付“聽人說此番北伐難并不難在戰(zhàn)事上以我淮安軍的實力打破大都是早晚的事情不可能遇阻而還但是”
又向盛文郁拱了下手他鄭重補充“但是打下來之后能不能于大都城內(nèi)站穩(wěn)腳跟卻是誰都不敢保證大人若有良策不妨當面賜教張某即便是拼著被東家降罪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將大人的諫言送到大總管面前”
第六十三章 后路 中
這是他權限之內(nèi)所能透漏的最多秘密同時也是大總管府北伐前對所有中級文武傳達的基本前景展望朱重九本人不喜歡在自家人面前故弄虛玄而事實上以如今淮揚大總管府的龐大規(guī)模也的確不適合再弄任何虛玄從上到下每一個骨干都必須知道目標在哪才好心往一塊想力氣往一塊使而不是為了迷惑敵人到頭來反而亂了自家陣腳
實話當然最經(jīng)得起推敲像盛文郁這種久經(jīng)風浪的精明政客你如果故意對他虛張聲勢很容易就會被他識破然后心中產(chǎn)生隔閡而你越是對他坦誠相待他越會覺得自己受到了禮遇隨即更加堅信他自己此行不虛
“蒙元那邊可戰(zhàn)之兵絕對不會超過二十萬偽太子又帶走了其中一小半兒淮安軍以三個精銳軍團合力北上蒙元那邊即便使出全部力氣也不可能挺到今年入冬”稍稍沉默了片刻“大宋國”平章政事紅巾軍天下兵馬大元帥府長史盛文郁笑著點評“盛某才疏學淺不敢給朱總管亂出主意但是盛某卻想提醒你家主公小心背后有人捅刀子”
“多謝大人示警”張掌柜受過專門的細作訓練怎么可能聽不出盛文郁話里有話立刻又彎下腰去鄭重施禮“張某一定想盡一切辦法將大人的提醒以最快速度送到徐州”
隨即他又輕輕后退了兩步干脆利落地從衣袖內(nèi)的隱藏口袋里掏出一個窄長條形狀賬本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呈給盛文郁“此乃我淮揚商號專門為了攜帶方便而制作出來的一項新鮮玩意還請恩公笑納”
“嗯這是何物”盛文郁沒想到自己的善意這么快就收到了回報愣了愣遲疑著接過賬本
“此物稱作支票專供大宗交易使用里邊每一張面值一百貫撕下來來后可以到任何一個分號兌取銅錢、金銀或者等值的貨物見票兌現(xiàn)不問來路也只認票據(jù)不認人”猜到對方有可能不認識賬本的價值張掌柜想了想用極低的聲音補充
淮揚錢乃是用水力機械鍛壓黃銅板而成非但制作精美重量和含銅量也遠遠超過了市面上出現(xiàn)過的任何通寶所以眼下在整個中原地區(qū)淮揚錢都大受追捧一百貫華夏通寶可以兌換足色的其他各類銅錢兩百五十余貫兌換粗制濫造的大元八思巴文銅錢甚至能換到三百乃至四百貫之巨
如此厚厚的一整本支票恐怕沒有一萬貫也有七八千貫了對于眼下汴梁城內(nèi)的任何官員來說無疑都是一筆根本無法拒絕的橫財然而盛文郁在聽完了張掌柜的介紹之后臉上卻沒表示出任何開心之色反而撇了撇嘴將支票本輕輕地丟在了張掌柜自己的茶盞旁“掌柜的客氣了恩公兩個字老夫可是當不起至于這東西老夫如果喜歡隨便動動手便是幾大車實在無需張掌柜多此一舉”
“這”張掌柜再度被憋得滿臉通紅的確無論是在淮揚商號還是在軍情處里頭他都算一等一的人才否則也不會被委以重任到汴梁城內(nèi)潛伏然而跟陪著劉福通一路走到現(xiàn)在的盛文郁比起來他的本領和見識卻差距甚大因此跟對方打交道時縛手縛腳在所難免
好在盛文郁今天是抱著留后路的目的而來先前也感受到了他的誠意因此也不過分難為他笑了笑再度輕輕擺手“老夫這輩子不貪財不好色卻擺脫不了讀書人的假清高所以如果張掌柜有辦法給朱總管帶話還請?zhí)胬戏蛏由弦痪浣窈笏绻袡C會下令修撰元史切莫將紅巾群雄都寫成土匪流寇殘民之賊紅巾豪杰雖然出了一些敗類但絕大多數(shù)都是頂天立地的真豪杰”
“盛大人放心我家大總管早就說過劉元帥是他最佩服的人之一”張掌柜聞聽此言立刻就露了餡兒拱了下手信誓旦旦地回應
話音落下他才意識到自己又說走了嘴訕訕笑了笑低聲補充“大人您也知道朱總管乃天縱之才平素經(jīng)常抽出些時間來到商號里指點我們這些掌柜和伙計如何做生意所以所以他的態(tài)度小可多少也能猜到一些”
“朱總管真的說過劉元帥是他佩服的人之一”盛文郁卻沒有功夫戳破他的掩飾帶著幾分欣慰追問
“如果小可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張掌柜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大聲發(fā)誓“您老可以派人去淮揚那邊打聽我家總管不止一次說過芝麻李、劉元帥還有已經(jīng)亡故的韓教主都是一等一的好男兒包括毛總管、徐壽輝和彭瑩玉我家主公都非常敬重否則絕不會讓他們到現(xiàn)在還割據(jù)一方”
這話說得雖然坦率了些卻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上如果不是朱重九全力扶持彭瑩玉恐怕在多年之前就已經(jīng)死于江南各路元軍的圍攻而如果不是念著袍澤之誼毛貴也不可能在距離揚州不到百里的位置上擁有完全屬于他自己的數(shù)萬大軍至于徐壽輝雖然他被淮安軍逼著退去了帝位也無法再染指軍政大權但他活得卻比原來當皇帝時還逍遙自在每月俸祿都不少拿一大堆老婆孩子也全由大總管府出錢養(yǎng)著個個錦衣玉食
所以無論朱重九以前禁止明教干預地方政務也好對汴梁方面發(fā)出的政令不理不睬也罷他將來如果得了天下對所有死去和活著的義軍將士恐怕都是最好的結局至少他不會掉過頭來大肆誅殺明教子弟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加害那些沒有任何威脅和敵意的紅巾前輩更不會顛倒黑白替蒙元朝廷說話像宋代修史者那樣將任何起義者都說成吃人不吐骨頭的妖魔(注1)
想到這兒盛文郁也不再多做任何試探干脆把心一橫朝著東方拱起手大聲道:“也罷不必查了盛某承認吳王殿下的確如你所說心胸氣度不輸于唐宗宋祖盛某也正是因為佩服他這一點所以今天才冒險前來知會你們趙君用那廝試圖尾隨大軍北伐趁機暗下毒手”
“啊”張掌柜的心臟一哆嗦頓時驚呼出聲然而只是數(shù)息之間以往專業(yè)的訓練效果就在他身上體現(xiàn)了出來只見他迅速收拾好慌亂的心情再度向盛文郁拱手“多謝大人示警我淮揚上下必不忘今日之恩事關重大請大人在此稍坐小可立刻想辦法傳遞消息”
說罷他斷然直起腰快步出門大約一炷香時間過后卻又帶了一個江湖郎中打扮的人返了回來笑著向盛文郁介紹道:“托大人的福小可已經(jīng)將消息連夜送了出去這位盛大夫是大人的同宗在淮揚那邊交游遠比晚輩廣闊大人有什么話都可以跟他慢慢說他會將大人的任何言語都記錄下來待日后必有回報”
“回報就算了老夫只是想跟吳王結個善緣沒打算要任何回報”盛文郁知道游方郎中必然為淮揚軍情處專門負責汴梁方面的正主兒站起身笑著擺手
“大人高義小可佩服然大人豈不聞子路援溺受牛之舉乎況且我家主公早有指示滴水之恩必涌泉為報”江湖郎中向前走了兩步長揖及地“小可盛弘乃軍情處汴梁站主事先替我家主公拜謝盛大人援手之恩”
昔日子路救了個落水者對方贈送他一頭牛子路欣然受之眾弟子認為子路貪心但孔子卻對子路的舉動大加贊揚認為只有這樣今后別人再落水才有人繼續(xù)見義勇為否則指望人人都冒險救人卻不求回報最后結果只能是落水者都被淹死周圍無一人施以援手
這個典故遠不及子貢贖奴流傳廣泛卻一下子就顯示出說話者在儒家典籍方面的造詣同為讀書人出身的盛文郁不敢怠慢立刻高高興興地拱手還禮“盛主事既然以先賢之舉相責在下若是還繼續(xù)推辭就未免過于虛偽了在下所求無他第一希望大總管早日攻克大都驅逐韃虜重振我漢家雄風第二待大總管一統(tǒng)天下之時請容劉丞相和盛某各自做一個富家翁歸老山林第三請給已經(jīng)亡故的紅巾豪杰幾句贊賞讓他們九泉之下雖死猶榮若是盛主事能替大總管答應這三條盛某今后愿意供大總管驅策刀山火海絕不旋踵”
注1:隋末各路反王雖然在爭奪天下時都陸續(xù)敗給了唐軍但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shù)對治下百姓都施行過善政黃巢在造反之后也不止是一味的燒殺搶掠但宋代之后的史家為了朝廷的安穩(wěn)都對他們進行了一定程度的丑話和污蔑筆下的義軍將領幾乎個個都是又貪又色又蠢然而卻不想想被一群又貪又色又蠢的人干掉了的隋唐朝廷按照這個邏輯得廢柴到何等地步
第六十四章 后路 下
“這。”張士誠和他麾下的眾文武俱是一愣,臉色慢慢開始發(fā)紅,特別是李伯升、呂珍等以前與王克柔交往頗多的武將,簡直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太丟人了,真是太丟人了,自己這邊先前還在悄悄地謀劃,如何擺鴻門宴,吞并人家的隊伍和地盤兒,誰成想,人家王克柔自己主動把地盤送上門來了,,兩相比較,誰君子誰小人,一目了然。
“這次出兵倉促,老窩那邊很多東西都沒準備好,萬一被賊人所趁,咱們就有些進退兩難了。”王克柔卻不知道剛剛發(fā)生在常州軍內(nèi)部的爭執(zhí),見張士誠遲遲不肯回應,還以為此人是跟自己見外,笑了笑,繼續(xù)補充,“所以呢,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經(jīng)達到,小弟我就準備返回鎮(zhèn)江去了,一方面根據(jù)最近戰(zhàn)場上所收獲的心得,把手底下的兵馬好好整頓一番,另外一方面,也能替老哥你看著點兒身后,讓你放心地跟韃子周旋。”
“這,這,兄弟,兄弟你真是太,太客氣了。”張士誠的臉皮再厚,聽到此處,也慚愧得兩頰漲血,大手在身前搓了幾下,結結巴巴地回應,“那湖州是你帶著弟兄們舍生忘死才攻下來的,哥哥我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盡管放心回鎮(zhèn)江,湖州隨便留兩三百人就行,我另外派兩千兵馬去歸安縣替你看著,等你什么時候騰出手來了,我的人馬再撤回來就行。”(注1)
“不可,不可,張大哥麾下的兵馬也不充裕,況且小弟我也不懂治理地方,還不如直接把湖州城給了你。”王克柔聞聽,立刻用力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