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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樓下傳來劇烈的敲門聲,一聲一聲擊打世憐的耳膜,破舊的門就快不堪重負。
“世憐,在房間里待著,離窗戶遠一點,千萬不要開門。”蕾拉囑咐道。
世憐縮到床上,點點頭,目送蕾拉出去。
蕾拉走到門口時,甚至做好了開門就被攻擊的準備。她事先拿了鍋蓋擋在身前,另一手拿菜刀背在身后。
她聲嘶力竭地向外喊著:“你們滾!我家孩子昨晚根本就沒有出過門,那個死人和她沒有關系!!”
她深吸一口氣,手還未碰到門把,敲門聲突然停止了。
那一瞬間,仿佛空氣都停滯,門外悄無聲息,連竊竊私語的聲音都沒有。
門外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憑空消失了?
嘎吱——
寂靜中,門把旋轉的聲音都是這樣刺耳。蕾拉眼睜睜看著自己上了好幾道門鎖的門,就這樣輕易地被打開,連一記敲打聲都沒有。
門開后,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出現在蕾拉面前。
對于螂人來說太過奢侈的好身材,看起來相當精致舒適的衣服緊繃著胸部。褲子上顯露著明顯的大腿肌肉線條。日常勞作,統一伙食的螂人可穿不了這樣的衣服,也不會有這樣的身材。
是半神。
他那一頭鐵銹色的頭發和赤瞳是最好的證據。
還有——
他的身后伸出的觸手,頂端緊縮變得十分細長,“哧溜”一聲從門的鎖孔滑出來,幾縷粘液黏連后斷開。
蕾拉屏住了呼吸,仰頭看著這位男半神。
半神游刃有余地笑著,縮回觸手。蕾拉這才發現他高大的身軀后站著一位納西瑟斯。
中樞的人果然還是來了,來得可真是時候。
納西瑟斯不論什么季節都穿著標志性的綠色長袍,戴著巨大的兜帽。蕾拉小時候上課時,會惡作劇地偷摸納西瑟斯帽子上的球球。有一次不小心把帽子拉掉了,納西瑟斯嫩綠色的長發傾瀉而出,蕾拉看見他回眸時仍是那副處變不驚的表情,不禁感嘆納西瑟斯不愧是侍奉在地母神和支配者身邊的存在。
但現在蕾拉變了,為了世憐,她不再是那個小女孩了。
“納西瑟斯不過是連名字都沒有的存在。沒有性格,沒有自我,從你們漂亮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所有的納西瑟斯都長得千篇一律,就像量產的勞作工具一樣。你們有什么資格來安排我女兒的命運!”
剛剛還在喧鬧的人群,此時遠遠地站在一邊。好奇、冷漠、嘲諷、厭惡的視線像聚光燈照在蕾拉身上。
蕾拉感到振奮,她堅信的使命,就是讓世憐成為比納西瑟斯和半神更為特別的存在。
“你們都滾開,我的女兒只能我來撫養!”
納西瑟斯面不改色,默默地將手里的外套披在半神的肩上。半神穿上外套,理了理衣領,看起來越發氣宇軒昂。旁觀的人群漏出幾聲羨慕和嘲諷。蕾拉看出這是書上寫的世界覆滅前西洋貴族會穿的衣服。
他在向我示威,蕾拉堅信著,他甚至連觸手都不愿伸出來。
“你先冷靜一下,我并不是來搶走你的孩子的。”半神將手附在胸前微微低頭,“我是流恩,是來保護你家孩子的。”
蕾拉一步也不退讓:“你帶著納西瑟斯來,目的還不明顯嗎?納西瑟斯就是來帶走世憐的吧?”
流恩指了指身后的納西瑟斯:“神出鬼沒是他們的強項,和我沒關系。”
納西瑟斯一臉的事不關己。
流恩接著說道:“雖說規定是那樣,但是我們也不會強逼孩子和我們走。只不過……”
流恩俯下身,在蕾拉耳邊輕聲說話,蕾拉捏緊了手中的菜刀。
“孩子昨晚沒有出門。被勒死的尸體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放在你家附近。明顯就是這附近的人一起作案,嫁禍給孩子的。畢竟這么多螂人因為半神衣食無憂的待遇而嫉妒痛恨半神呢。”
溫熱的氣息撲在蕾拉的耳朵上,蕾拉卻渾身汗毛豎起。
“你是說他們是找借口殺了世憐?”
“一命抵一命。你看,他們現在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殺了我,扒下我身上華麗的衣服。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能過苦日子,世憐卻輕輕松松就得手了。”流恩的嗓音低沉而具有魅惑,蕾拉克制住自己不去相信他說的任何話,但圍觀螂人們的反應是最無法反駁的證明。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你就像書中所寫的過去的那些偉大母親那樣。我很敬佩你。但是,這樣輕易就能打開的門鎖和那一把鈍刀可擋不住那么多人啊。”流恩保持著耳邊私語的姿勢,手摸了摸蕾拉的后腦勺,順著毛糙的頭發滑下,撫摸她的后頸。他戴著皮質手套,蕾拉察覺不到他的溫度,察覺不到他的任何情感。
“你愛世憐,我也會愛她。我們的家族成員都會愛她。我們有神的力量足夠保護她,而且她能和我一樣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好的衣服。我們的領地離這里不遠,我們會時不時讓她回來看你的,你才是她的母親。你一定也看過我們家主英勇善戰的身姿不是嗎?盡管放心吧。”
的確,大家都見過其他家族來搶奪食物時,那位家主奮勇保護螂人的身姿。更讓蕾拉動搖的,是流恩溫柔寬慰的話語。從來沒有人夸過她,理解她。她奉獻,她犧牲,但在別人眼中她是瘋女人。只有這個半神稱她為“母親”。還有比這更令她欣喜的贊美嗎?蕾拉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這股暖流也讓她羞憤不已。
蕾拉堅信這只是他的花言巧語,可是,這樣的夸獎,她想聽太久了。
“閉嘴!”蕾拉逃避地閉上眼睛,把菜刀向流恩捅去。
流恩仍然微笑著,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蕾拉,細長的觸手纏緊蕾拉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收緊。
血流不通的手頓時脫力,刀落下。觸手抓住了刀柄,刀并沒有落在地上。
圍觀的人群頓時后退了幾步,小聲地議論著。
觸手靈巧地轉刀,抵在蕾拉的腹部。蕾拉緊張到不敢呼吸,一滴冷汗從太陽穴流下。
“啪——!!”
頭頂傳來一聲巨響,二樓的窗戶從內部被打碎,無數碎片如雨落下,陽光下碎片折射著刺眼的光。一個被黑色觸手包裹的嬌小身影跳了出來,粉白的發絲飄搖在空中。猩紅的眼中,豎瞳閃露兇惡,是猛獸獵殺時的眼神。
流恩瞇起眼睛,饒有興趣地看著世憐躍出的身影。
她留了兩根觸手綁在房間內部,高高抬起右腿,腳后跟瞄準了流恩的后腦。
流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粗壯的觸手打飛了世憐用來當繩子的兩根觸手。世憐在空中失去平衡,被流恩以公主抱的姿勢接住。
“咿!!”世憐像炸毛小貓一樣渾身用力且僵硬。
一直站樁的納西瑟斯終于有了反應,他走近,從頭到腳觀察世憐。世憐發現他連眨眼的頻率都如鐘表指針一樣穩定,瞳孔放大縮小,像是要把世憐的樣子印在腦子里。
“觸手才剛長出來,細細軟軟的好可愛。所以才用腳踢嗎?不過瞄準后腦有點狠心啊,從哪里學來的?”
流恩讓世憐坐在自己的臂彎上,單手將她抱起,用手摸著她的觸手。皮質手套覆蓋下骨節分明的手指環套住觸手上下來回撫摸,溫柔地揉捏。世憐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就連蕾拉都沒摸過她的觸手。
世憐偷瞄流恩剛剛打飛自己的觸手,大概有自己的四倍粗,表面有著猙獰的突起。自己的觸手在他面前就是雨后從土里爬出來的小蚯蚓。
世憐抬頭看向流恩的臉,他鼻梁和眼角的銳利線條讓她緊張。
“不準傷害我媽媽。”她的聲音微顫。
流恩爽快地松開刀,哄孩子般顛了顛世憐,似乎是在安慰她。
“剛見面就是命令的語氣嗎?算了。你媽媽把你關在家里,你一定很無聊吧。明明一直被監禁在家里,卻被人誣陷是兇手,真是太可憐了。你媽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也保護不了你。但是,你和我走的話,一切都能解決。放心,你永遠都是她的女兒。我們只是為了你們好,把你接去住而已。”
流恩抱著世憐,讓她的視線和自己齊平。面對流恩誠懇的視線,世憐逃避般看向了蕾拉。
“世憐,世憐,不要走,不要丟下媽媽……”
蕾拉瘦如白骨的雙手抓扯自己的頭發,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世憐。淚水宣泄她的苦恨,咒罵的嘴邊噴出的口水讓她顯得更加狼狽。她撲跪在地上,向世憐爬去,用那雙撫育又監禁她的雙手去挽留她。
世憐下意識地縮起了腳。蕾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比骷髏空洞的雙眼還要不具生氣。
流恩偏頭,炫耀似的蹭了蹭世憐的腦袋,他的觸手包裹在世憐身前,如一道鐵壁擋在母女之間。
“我在媽媽身邊,只會讓媽媽更不正常。媽媽為我操勞太多,只要我離開,從今往后媽媽就可以為自己而活,那樣媽媽才會更幸福。”世憐顫抖著說道。
這不是謊話,她的確是這樣想的。但是這話對于她的私心來說,實在太過冠冕堂皇。
想逃離。
不再做一個被監禁在媽媽視線中的替代品。
“啊啊啊啊啊——!!!!!!!!”
蕾拉抱著頭蜷縮在地上,慘叫聲凄厲到附近家養的動物們驚恐地叫了起來。
“你能保證我媽媽以后不會被那些人欺負嗎?”世憐的手揪住流恩的衣領。
“當然。”流恩點點頭,左腳向后一步,如同跳舞一般優雅地轉身向后。
雙腳騰空的世憐不得不雙手環住流恩的脖子保持平衡。她看見流恩的嘴角抽搐了一樣,但很快恢復成游刃有余的笑容。
流恩的身后,黑色觸手如蓮花綻開,每一根都逐漸變得粗壯猙獰,在地面投下巨大而兇惡的影子。圍觀的螂人們都沒籠罩在陰影之下,他們之中甚至有人嚇得摔倒在地。
“這位母親說她的女兒昨晚一直在房間里。你們,誰有異議?”
流恩的聲音平和帶著笑意,但螂人們卻嚇得不敢吱聲。
“那么就不要再打擾她了,好嗎?”
陰影下,流恩的笑容讓人脊背發涼。螂人們紛紛點頭,不敢直視。
流恩對身邊的納西瑟斯使了個眼色,納西瑟斯揮動起手臂,螢火蟲般的綠光點從斗篷里飛舞出來。
世憐終究是擔心蕾拉,她探身想再看蕾拉一眼,卻被流恩按住了腦袋。
“乖,傳送的時候不要亂動。”
“媽媽,再見。”
無法實現的約定,是世憐留給蕾拉最后的記憶。
世憐再睜開眼睛時,自己已經在一座石堡的大廳之中,且保持著緊緊抱住流恩脖子的姿勢坐在他的臂彎上。
“好輕,你媽媽明明那么寵愛你,怎么還那么瘦?”流恩又單手顛了顛世憐。
“螂人能獲得的食物總歸也就那些。你在這里住太久,都忘記了嗎?”
一個高挑纖細的半神從樓梯走下,他過腰的長發近乎黑色,只有光照到的地方泛著紅光。世憐稀奇地張望,這頭發一定比高級的綢緞都漂亮。雖然自己并未見過綢緞,甚至連除長發的男螂人也是第一次見。這頭發,干活一定很麻煩。
話說他怎么上廁所啊……
流恩搖晃世憐:“嘿!怎么,看呆了?”
世憐這才反應過來,羞紅了臉,從流恩的懷里跳下來。
“快打招呼!你怎么沒禮貌?快叫人!”
蕾拉的聲音突然在世憐的腦海中響起。臍帶未斷,媽媽的視線仍然緊緊束縛自己。
“你好,我叫世憐。”世憐趕緊抬頭打招呼。
剛剛對那個半神見面就是一腳,再裝好孩子也來不及了。但世憐還是會按照蕾拉所灌輸的那樣行動。
就像八音盒只會按音筒的突起演奏,盒中跳舞的蠟人女孩永遠只會跳同一支舞。
長發的半神彎下身平視世憐,笑靨溫柔,春日泉水一般柔和地說:“你好,我是滄彌。”
柔美似女性,甚至比世憐見過所有的女螂人都美。下垂的眉眼卻很哀傷,眼下的兩顆并排的兩顆痣恍惚間會被錯看成眼淚。
突然有什么重物壓在世憐的頭頂,原來是流恩把手臂擱在了她的頭上。
高度正好嗎……世憐希望自己還能再長高,雖然再過不久自己就要成年了。
“我是流恩,以后叫我哥哥好不好?”流恩笑瞇了眼睛,揉亂世憐的頭發,又幫她一點一點理順。
感覺這個人把自己當成了小貓小狗,世憐在心里吐槽。
哥哥,對于螂人只是對稍微年長的男性的稱呼,也不怎么用。但如果是“家族”的話,就不一樣了。世憐覺得有些新奇,就點了點頭。
“那來叫一聲,來。叫了待會兒有驚喜。”流恩興奮地指著自己的臉。
這不就是,對著小狗訓練握手,成功了就給吃塊肉的操作嗎?
世憐困惑地看著流恩,猶豫不決。
這時,滄彌輕輕地牽起了世憐的手:“先去換件舒服的衣服,還得見家主呢。”
和總是一把抓緊世憐的手強行拖來拽去的蕾拉不同,滄彌的手只是輕輕勾著世憐的手指,引導她向內走去。
好像,住在這里也挺好的。
世憐的心中有了一絲振奮和期待,她天真地以為,她終于要走出牢籠了。
“等等。”
毫無感情的聲音響起。老舊的木門開關時都能發出更加有抑揚頓挫的聲音。
“今后,世憐不會去中樞統一上課。家族的成員都由納西瑟斯前往領地授課。”
世憐點點頭,她知道這件事。
“那么,現在開始第一堂課。”
納西瑟斯突然開始松開長袍,面無表情地將厚重的長袍敞開,。
“啊?嗯?啊?”世憐不知所措地用手捂住眼睛。
不論季節一直穿著長袍,用大兜帽遮住臉的納西瑟斯,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掀開了衣服。
流恩拉開了世憐遮住眼睛的手,給她一個意義深遠的微笑。而滄彌剛剛還很輕柔的手此時緊緊握住了世憐。
是在安撫嗎?還是……
世憐看向納西瑟斯,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鎖骨之下,沒有皮肉,只有骨架,骨頭光滑如白瓷。透明的樹藤纏繞在上面,其中流淌著白日星辰般流光溢彩的乳色液體,經歷各個器官,一直通往中心的“心臟”。那大概是器官的東西,模樣類似鐘表,由許多精妙的銀色和金色齒輪組成,內部可以看見乳色的液體在旋轉搖晃。心臟之下,是一個來回擺動的鐘擺,每一次擺渡都牽扯樹藤,讓人擔心一晃就會扯斷了。
世憐倒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熟爛水果的香氣,帶著些許醉意,讓世憐眩暈。鐘擺上刻著支配者的圖騰和不明的文字,吸引世憐的目光,視線左右轉動。世憐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滿足,仿佛在一個濕潤的巢穴中,被溫暖的液體包裹著。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胎兒在母親子宮中一樣愜意。
“這片大陸的人犯下不可饒恕的罪過。因此,被原來的神明詛咒剝奪了生育的能力,淪為螂人。地母神和支配者大人,作為凌駕于生命之上的神,憐憫螂人,將自己的孩子贈與螂人。”
世憐雙眼無神,隨著納西瑟斯鐘表打點般的誦讀,不明的咒文刻入她的眼中。
“你是神的寵兒。你被賦予天職。你將獲得創造生命的能力和權力。前一位神明詛咒剝奪了這片大陸上的男女生育的能力,支配者大人為了將這個能力重新賦予給人,只能用與原來相反的方式——由男性受孕。創造生命即行神之事。男性半神的身體都將為你所有,為你所用。當你完成使命,支配者身旁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滄彌的手越抓越緊,世憐的手已經發紅,但她仍舊沒有反應,連眼睛都不曾眨過。不明的咒文一圈又一圈地刻進她赤紅的眼中。
“懷孕這份殊榮本屬于女性。因此男性受孕將更加艱辛,他們絕大部分會在生產時經歷巨大痛苦。但是為種族繁衍后代,是無上殊榮,他們勇猛無畏,在生產后,納西瑟斯便會將他們帶到地母神身旁。”
世憐的眼睛掙扎地離開鐘擺,嘴唇微微張開,牙齒打顫,說道:“孩子不是地母神生的嗎?”
納西瑟斯的眉毛微微向上抬了一下,這是世憐第一次看見他有反應。滄彌下意識把世憐往后拉了一下。
“現在出生的孩子,全部是半神的功勞。為此而感到光榮吧。”
納西瑟斯說完,便用長袍再次遮蓋了自己的身體。
奶白色的微光退去,世憐僵硬的身體癱軟下來,被滄彌和流恩扶住。
“你是我見過唯一一個能在第一次授課時說話的人。”滄彌撫著世憐的背幫她順氣。
流恩有些戲謔地說道:“因為你頭一次見女半神經歷授課吧。雖然我也是。這可是除了家主以外唯一一個女半神。”
“啊?”世憐不禁疑惑出聲。
就兩個?
“對啊,所以家主特意讓我一起去。男孩可都是納西瑟斯單獨去的。她現在肯定等不及了,來,去換衣服!”流恩故意皺著眉頭裝可憐,拉起世憐就快步走起來。
滄彌跟在后面嘆氣:“你走慢點,她跟不上。”
世憐小跑著跟在流恩后面,腦子里浮現出奶狗被主人拉著跑的畫面。
該死,一定要長高,世憐咬牙切齒地定下目標。
滄彌給世憐換上了全白的絲綢裙子,非常樸素但柔軟,還有一股香香的味道。盡管蕾拉竭盡全力讓世憐穿得好,但也頂多是干凈整潔而已。
“有蝴蝶。”世憐拎起裙擺,看見上面精細的刺繡。兩只小粉蝶翩翩飛舞,十分可愛。談不上喜歡,但是這高級程度已經足以讓世憐興奮了。
滄彌梳著世憐的頭發,粉白漸變的頭發被梳理得整整齊齊,但是留了幾搓前發在額前。
蕾拉總是愛把頭發梳成很緊的馬尾,額頭都梳得光光的,世憐很討厭那樣。她總是被別的螂人孩子嘲笑禿頭。
“如果滄彌是我媽媽就好了。”世憐不小心說漏了嘴。
滄彌愣了一下:“但是我是男性。”
但是按照納西瑟斯的說法,生孩子的是你啊,世憐偷偷想著。
“那哥哥做媽媽吧?”流恩也換好了衣服,同樣是一身白色,舒適的襯衫和褲子,但他的身體線條還是惹人注目。
世憐堅信他如果去勞作的話,胸前扣子或襠總得開一個,或者同時爆開,一定很壯觀。
“你自己先決定要當哪一個,別把世憐搞糊涂了。”滄彌無奈地說道。
“世憐覺得哪個好?世憐好像很聽媽媽話,那我就做媽媽好不好?”流恩坐在椅子上,單手撐著下巴,笑瞇瞇地問道。
世憐上下打量流恩。啊,媽媽說過不能上下打量人。但是……
世憐決定實話實說:“流恩的胸和屁股比我家那邊的女螂人的都大,腰也很細。但就因為這樣,做我媽媽,感覺有些奇怪。”
滄彌和流恩一時語塞,然后兩人都大笑起來。
滄彌用手遮住嘴笑得渾身發抖,流恩則是笑到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是家主會喜歡的類型。但是別人就不一定了。總之先帶去給她看看吧。”流恩平復了下呼吸起身。
世憐頓時緊張起來:“可是剛剛納西瑟斯講的話,我大部分沒聽懂,怎么辦?”
“沒關系,她不在意,這世上大部分事情她都不在意。只不過……”滄彌的語氣變得嚴肅,“剛剛你說‘我家那邊’,這是不對的。你的家在這里。”
無法理解,不能贊同。
但是蕾拉一直以來的教育讓世憐在被指責時第一反應是認錯,任何理由都是借口。
“對不起。”世憐沮喪地低頭。
流恩的大手摸了摸世憐的腦袋:“好孩子,萬幸,你是個好孩子。”
溫暖而踏實的撫摸,讓世憐有了一點安全感。
只是她不明白,為什么流恩一直戴著手套,而且剛才也換了衣服和手套。如果又說錯話就不好了,世憐決定以后再問。
世憐被滄彌和流恩領著,穿過長長的走廊和回轉石階樓梯。
明明是向前走,窗外的風景卻也在向前。明明在上樓梯,卻離天空越來越遠。
這座石堡究竟是什么構造?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而沉悶的氣息,只有三人的腳步聲回蕩在走廊。
直到一個房間門口,兩人停下腳步,世憐從他們身后探頭看。
房間門口,一個粉色頭發的少年抱著膝蓋蹲在地上,他把臉埋在膝蓋上,看起來和世憐差不多大。等他們走近后,這孩子抬起糊滿了涕淚的臉,抽抽搭搭地說道:“他,他們把我,趕出來了。嗚嗚哇啊啊!!”
“哦哦,好可憐,不哭不哭。”滄彌敷衍地扶起那少年,結果他嘴一撇哭得更委屈了。
只見他渾身顫抖,手指用力成鳥爪狀,已經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
男孩留著女孩子似的妹妹頭,如果是在微笑和撒嬌的話,會比世憐更像個可愛的女孩吧。但他現在已經哭到呼吸不暢,劇烈地咳嗽,討人憐的娃娃臉痛苦得皺了起來。
“沒關系吧?”世憐擔心地問道。
流恩抓住世憐的肩膀,力氣之大,讓世憐無法靠近少年。
“你不用管鳴海,他就是這樣的。既然鳴海被關在外面,這就說明……”流恩的手捂住世憐的耳朵,“對世憐來說可能過于刺激,先不要聽哦。”
滄彌無奈地對流恩苦笑,鳴海緊抱他的腰,眼淚鼻涕都擦在他胸前的衣服上。
世憐的耳朵被緊緊捂住,只能聽見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聲音。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房內的是什么樣的人,會是比蕾拉更加瘋狂的女性嗎?
世憐看見滄彌敲了敲門。
聽不到外界的任何聲音,似乎這世上一切都在旁觀任人擺布的自己。
流恩的手很大,包裹世憐的耳朵,手指輕輕揉按世憐還未退去嬰兒肥的臉頰。世憐抬頭仰視著他,流恩給予她一個讓人安心的溫暖笑容。
打開門的瞬間,鳴海一個健步沖了進去,滄彌的手攔了個空。
世憐看見房間內布置著典雅的家具,床頭柜上甚至擺放著鮮花。巨大到可以玩蹦床的床上,厚重的床幔遮掩得嚴嚴實實。房間里不見人影。
鳴海一把拉開床幔,往床上蹦了上去。
“惠漓—!”鳴海大喊著撲向躺在床上的人,卻被床上另一人一腳踢了出來。
鳴海在地上滾了一圈,一臉懵地看著床上的兩人,然后肩膀開始顫抖,眼淚涌上眼眶,紅潤的嘴唇張開。
完蛋,又要開始了。
踢人的那位從床上下來,單手捂住了鳴海的嘴,手法粗暴到把鳴海按倒,頭“咚”地撞在地板。
世憐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一個女半神,她全身一絲不掛,卻仿佛理所當然一般毫無羞恥之意。她半跪在地,一手捂住鳴海的嘴,一手隨意地將自己的頭發縷到耳后。
陽光透過窗戶射入房間,女半神的赤紅亂發如同熊熊燃燒的火焰。令人畏懼,卻忍不住靠近,飛蛾撲火一般,希望那紅發落在自己臉邊。凌冽如刀刃的眼睛,眼眸比太陽更炙熱。她輕蔑地笑著,看鳴海不斷地挺腰,蹬腿掙扎。
眼淚從鳴海的眼中無聲落下。女半神終于松開了手,撫摸鳴海的臉頰,順便把手心的口水擦在他臉上。鳴海抿嘴,默默地一路爬到床上。
床上的男半神伸出雙手迎接鳴海,抱緊他,在他耳邊輕聲安慰。面色憔悴也掩蓋不了的他的美,反而多了一分特殊的氣質,就像一座烈日下快要融盡的冰雕。長發披散在枕頭,和枯萎腐爛的紅玫瑰同樣顏色的頭發,蛛絲一般布滿了床。他瘦到讓人擔心鳴海的擁抱會不會夾碎他的骨頭。
人一旦知道某樣事物的存在是短暫的,就會更加渴望,更加長久地凝視它。世憐忍不住好奇盯著床幔內的男半神,如同直視日環食。
滄彌頭疼似的扶額,揮揮手讓流恩松開捂住世憐耳朵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