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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我欣喜地綻開笑容,我還擔心耀恩這種沉悶慢熱的性子會不會很難在男女情愛方面開竅,原來他早就知道要送女孩子禮物了!真是的,我問他有沒有成親打算時他還一副不情愿的樣子,敢情是在害羞?
平兒見我這般歡喜,搖頭笑了笑。「恩哥哥自己不著急,娘替他著急也無濟于事。」
「唉,這我也知道啊!恩兒那性子你也清楚,我是怕他有喜歡的對象卻不知道該怎么表達,才想說能幫他一把就盡量幫他……不過說完耀恩,也該說說你了!」我忽地話鋒一轉,視線就灼熱期盼地望進平兒的鳳眸里。「你呢?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娘……我今年才十五……」平兒垂下眉毛,一臉無奈。「這種事孩兒會自己看著辦,娘就別操心了!」
「你別小看時間,轉眼間歲月就這樣過去了,感覺生下你才是昨天的事,一眨眼你已經長這么大……」說著說著,心中竟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悵。「娘剩下的日子里沒有什么大志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們都平安健康,一個一個都有好歸宿。」
平兒彎下腰,摟著我的脖子,將頭靠在我的肩上,撒嬌地柔聲說著:「孩兒答應娘,如果有心儀的姑娘,第一個讓娘知道,娘如果不認可,絕不成親!」
我捏了捏他的鼻子,好笑地說道:「你話可別說得那么早,等到那女孩兒真的出現,你還不護著她跟娘作對?不然這世上的婆媳問題都是哪來的?不過我話先說在前頭,雖然你曦姨是我的好姊妹,但你將來若像墨琰叔叔寵妻寵到這般沒尊嚴的地步,我直接和你斷絕母子關係!」
平兒愣了半晌,隨后爽朗地笑出聲,我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不知道為什么眼淚就笑出來了。我抬手覆上平兒的手背,收起了笑聲,垂下微濕的眼眸輕輕地說:「平兒,娘其實一直對你感到十分愧疚。」
「娘……」平兒抬起頭看我。
「你爹昨晚和我說了,韓白東大人請他到府里談過,說今年本有個舉薦入朝的機會,韓大人極力推薦你,可你卻想也不想便婉拒了。」
他靜默了一會兒后,極平靜地開了口。「娘,這是孩兒自己做的選擇。」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加愧疚。」我握著他的手,輕嘆了一口氣。「你一直是個再懂事不過的孩子,處處都為娘著想,從來不像其他小孩一樣任性胡鬧,娘很欣慰,卻也很心疼。你親爹去得早,他們家本是……名門望族,若是我沒離開那個『家』,如今的你便是身分顯赫的貴公子,早些年也不必跟我那般奔波受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而現在,你明明比誰都聰慧有能力,卻因為你爹爹的身分敏感,讓你沒辦法入仕為官,只能一輩子困在這偏僻的桑國一隅……平兒啊,你可曾怨過娘?」
他慢慢地將手從我的手掌里抽出來,我愣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心中一澀。
他雖然嘴上不說,但心中果然也是怨我的吧!
我正想著,平兒便繞到我身前蹲下,雙手放在我的膝蓋上,抬頭望著我,臉上含著淡淡的微笑。看著他那溫和的面容,我忽然產生了股錯覺,彷彿鳳湘翊又回來了。
「如果真像娘所說,我親爹爹出身名門望族,那么娘肯定也會是貴夫人。既然娘拋棄了那些榮華富貴,選擇帶著我離開,一個人在外面打拼,肯定是有娘的道理。更何況這些年娘為了養我、保護我吃了多少苦,甚至不顧自身安危多番涉險,這些孩兒都看在眼里。孩兒感恩都來不及了,又怎么會怨娘呢?」他的嗓音清清淺淺,沒有任何煽情的字詞,可我卻還是聽得鼻頭發酸。
我手心覆上他的手,吸著鼻子點了點頭。「謝謝你如此體諒娘……不過,舉薦那件事關乎著你的未來,娘希望你可以聽從內心的聲音,再好好想想!我知道要你一輩子無所作為,就這樣跟娘平平淡淡地過日子你一定愿意,可哪怕只有一點點,你心里還是會遺憾不甘的,娘不想委屈了你!
我和你爹爹仔細談過了,如果你真想入朝為官,我們就為你造個假家世,雖然冒險了點,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你不要因為我們而綁手綁腳、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再重新考慮一次吧!」
「我考慮得很清楚了。」他看著我,目光堅定。「孩兒又不是會魯莽下決定的性子,娘不也知道嗎?我會做這個決定自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孩兒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倘若真入朝為官,底細總有一天還是會被人摸清楚的,我不愿因為我,讓爹爹有一絲一毫被世人發現還活在這世上的風險。再說了,孩兒覺得現在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一旦入朝,我不知道自己會被情勢扭曲成什么模樣,或許會變得冷漠、無情、淡薄、自私……我還是喜歡現在這種能一有空就替娘搥搥背捏捏肩的自己。」
萬般情緒在心中洶涌著,心里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話到嘴邊最后卻化作一絲嘆息。我抬起手,緩緩地揉著平兒柔軟烏黑的發絲。「真好,你們都長大了。如果耀雪能活到現在,看見你和耀恩都長得這么好,她一定會很高興的!都怪我……當初沒能救下她。」
「耀雪姐姐……不是被天羅王宮處死的嗎?和娘有什么關係?」
「我們同樣是潛入皇宮的細作,被宮里的人發現本都難逃一死,可全棠放了我,卻沒放過她……這么多年,每當我看著耀恩,心中的愧疚跟罪惡感便又重新升起。我常常在想,同樣是任務失敗的細作,為什么我可以獨活?如果我當時多一點勇氣,沒有因為害怕全棠改變心意而不敢再為耀雪求情,她是不是就有可能不會死了?」
「娘,耀雪姐姐她……」
「啪啦!」
突然,一道清脆的碎裂聲從門外傳來,打斷了平兒的話。我們交換了個疑惑的眼神,接著一同起身走至門邊,推開房門查看狀況。
門外樹影搖曳,卻空無一人,也不知道剛才那聲音是怎么發出來的。平兒也有聽到,所以不可能是我幻聽,難道這大白天活見鬼了?
「咦?」平兒忽地輕呼一聲。
「怎么了?」我順著平兒的視線低頭一看,在門前的地面上,躺著一塊碎裂的羊脂白玉珮。我蹲下身,摸著下巴仔細端詳。「好漂亮的玉珮!可怎么碎成這樣了?不過我好像沒有看過這塊玉啊……難不成……又是心兒那ㄚ頭從外頭隨便撿來,想要跟我炫耀可在門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怕被我罵才『棄尸逃逸』?」
我盯著眼前的玉珮直搖頭,真是越想越覺得有可能。蘭蕙心這小鬼還有一個毛病,就是在街上看到喜歡的東西(但僅限于掉在地上的還有垃圾堆里的,她還不至于順手牽羊)老愛撿回家,簡直把自己家當垃圾回收場。
「不是心兒的。」平兒搖搖頭,語調忽地變得有些怪異。
我抬起頭,卻見他神情凝重,還帶著擔憂。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恩哥哥那天揣在懷里的那塊玉珮。」
耀恩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平兒去衙門也沒見著他,衙門的人同樣四處在尋他。耀恩不是會一聲不響消失的人,他這樣突然失蹤,讓人無法不跟那塊碎裂的玉珮聯想在一起──他大概是聽到我和平兒的談話了。
我一直沒告訴他這件事,是想說事情都已經過去這么久了,現在再提這些也只是徒增傷心,倒不如用實際行動對他好來彌補我對耀雪的歉疚,并不是害怕他因此恨我。
但既然他如今已在無意中知曉了實情,我便會好好跟他把真相交代清楚,他要恨我、要我如何贖罪我都甘愿承受,這是我欠耀雪的。可這都兩天了,他卻始終沒來找我算帳,這反倒更讓我擔心,就怕他會因為打擊太大一時想不開。
耀恩其實就像隻小刺蝟,用層層利刺將自己武裝起來,雖是為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可無形中卻也拉遠了和他人之間的距離。從小不幸的遭遇使他極度沒有安全感,很難敞開心胸去相信一個人,我花了十多年,好不容易讓他全然信任我、愿意把我當親生家人一樣親近,卻在這之后才得知真相,對他的打擊會有多嚴重,我想我能體會的。
他有多相信我,就會有多恨我。
這兩天全家上下除了心兒,全都傾注所有心力尋找耀恩。我本也想出去外面一塊兒找,可心兒卻在這時染上風寒,發了一整晚的高燒,我便留在家守著她。
今天早上她的燒總算是退了,喝了藥正沉沉地睡著。我替她敷巾擦汗一個晚上未曾闔眼,身體疲憊至極,本想稍作歇息,可心里擔憂著耀恩的事怎么樣都睡不著,躺到床上不到一刻鐘,便索性起來為心兒熬粥。她一向怕燙,先熬好放涼,等她醒來后溫度就不會燙口了。
我在廚房里機械地用勺子攪著鍋里的白粥,腦袋昏沉、心中雜亂,因此當我聽見腳步聲由遠而近靠近廚房時,我還以為是出外找人的禹湮回來了。
「有消息嗎?」我雖是這么問,但聽那腳步聲緩慢,不像是得到消息后急忙回來通報,心里大致也猜到了進展并不樂觀。
我并沒有轉身看他,而是拿起小木匙舀了一口粥試味道,可等了老半天卻沒聽他回話,我這才放下湯匙,疑惑地回過頭去。「我問你話呢你怎么……恩兒?!」
消失了兩日的耀恩就這么站在廚房門口,沉默地望著我。
我不禁欣慰地綻出笑容,至少他還愿意回來,一直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來了。然而見他神色沉鬱,眼神冰冷,我的笑又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
我靜默了片刻,然后轉回頭,將勺子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碗里,雙手在抹布上擦了擦。又過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向前走近幾步。「回來啦!這兩天你都跑去哪兒了?我們到處都找不到你。」
他沒回答,一如我所料。
我垂下頭,深深吸了口氣,接著抬起頭看他,決定直接進入正題。「我和平兒說的……關于你姊姊的話,你都聽到了吧!我沒有什么可辯解的,你想問什么就問吧,我都會回答你的。」
他的目光深鎖著我,半晌后,緩緩開口問道:「那些都是真的?」
他的嗓音低沉,因為壓抑著情緒而有些沙啞,聽起來竟帶著幾分危險氣息。
我抿起唇,點了點頭。「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那都是我應得的。」
他沒有立刻爆發、大吼著質問我,卻是從喉間擠出一聲輕笑,下一刻,伴隨著一記悶響,他的拳頭重重砸在一旁的門板上。
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我一大跳,在我的驚呼聲下,鮮紅的血液從他的拳頭滲出,沿著門板蜿蜒流下。門板被他砸出了無數道裂痕,甚至有些木屑扎進了他的手里。
「你干什么!就算生氣也不應該傷害自己啊!」我急忙上前想查看他的傷勢,手才剛要碰到他受傷的拳頭,他便用另一隻完好的手將我的右手用力拂開。
「夠了!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
我摸著微微有些發紅的手背,錯愕地看著他。「我沒有……」
「這些年以來,你對我所有的好,全都只是把我當作一個向姊姊贖罪的工具?」他渾然不顧還滴著血的手,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我急忙搖頭解釋。「不是這樣的!當然,一部份是這個原因,但……」
他打斷我,又接著問:「你關心我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哪里受傷,甚至是……有沒有成親的打算,也是出于對姊姊的愧疚感?」
看著他這副陌生的模樣我忽地感到害怕,一小步一小步往后挪動,可他卻繼續向前,直到把我困在一堵墻前,動彈不得。
「是!我是對耀雪感到很愧疚,所以才想加倍對你好,代替她來好好照顧你!可是這么多年相處,我早就把你當作是我親生弟弟了!」我仰頭看著他,情真意切地訴說著。
他將我困在了墻角,我的頭頂因此被一片陰影籠罩著。如此靠近地挨著,我才發現他比我認知中又更加高大,我的臉只能對到他的胸膛,必須要仰高頭才能看見他的表情。
而他雙手抵著墻,低下頭來緊緊地盯著我,整張臉也都埋在陰影之中,看不清神情,卻能感受到他渾身的緊繃跟壓抑。
「弟弟?」他極輕極諷刺地復誦了一次,雙手沿著墻緩緩下滑,最后落到了我的肩上。他漸漸加重手上的力道,緊抓著我的肩,像隻受傷的猛獸般嘶啞地大吼著:「我是這樣地相信你!」
「我知道……」我點點頭,閉上眼睛,眼淚緩緩從眼角溢出,卻不是因為肩膀傳來的疼痛。「我對不起耀雪,也對不起你,你想要我怎么贖罪都可以……」我頓了頓,然后睜開濕潤的眼睛,低啞卻堅定地看著他說道:「如果……你希望我給你姐姐償命……你就殺了我吧。」
「你不要以為我不敢!」他的手指移到我的脖子兩側,咬著牙低吼道。
我仰起脖子,苦笑了一聲。「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那就動手吧。」
他雙眼佈滿著血絲,面容扭曲猙獰,咆哮一聲后掐緊了我的脖子,慢慢收緊力道。他手上血的腥氣以及鍋里粥的焦味交織在一起,讓我一陣反胃。我睜大著眼睛看他,越來越喘不上氣,整張臉漸漸脹紅了起來,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游離……
「你為什么不喊救命!為什么不掙扎!」最后,他甩下了雙手,衝我吼道。
我的脖子一脫離束縛,立刻本能地彎下身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根本無法發出聲音回應他。
「呵,因為你對不起我……你就只是對不起我!」他喃喃自語般說完,慘笑著一步一步往后退,似乎是哭了,但我的視線仍舊模糊,無法看清他的臉。等到我終于緩過勁來能夠直起身時,他卻早已消失在視線范圍之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