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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我知曉了,明日我便去城南的布莊上,見一見這個掌柜”,柳嫤說完,帶著幾個貼身丫鬟,便轉去內閣了,林淼只覺裙袂飄搖,恍然間見一素白繡鞋從眼前晃過,再抬起頭之時,珠簾另一面的人卻已經走遠了。
柳嫤帶著丫鬟們,先去看望了林知淑這個小丫頭一番。現在小丫頭,已經開始跟著女先生學習了。之前因著林長茂的喪事,小丫頭停了幾日功課,這日開始已經恢復了。
林家不是官宦人家,也遠遠稱不上世家,可是林家的分量也不算小,至少在整個大唐,像林家這樣富貴的人家也不算太多。
商人之女的身份,決定了林知淑日后沒可能和皇家官家扯上關系,她的身份若是要配給這些人家,只能是上不得臺面的妾侍之流,柳嫤是絕對不會允許的。林知淑日后的夫家,多半是和林家一般的商人之家,所以在她的教育上面,琴棋書畫的比例并不大,反而是管家交際之事占大頭,這段時間,林知淑便是跟著女先生學習珠算之計。
柳嫤站在窗外,看那個小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小手在特制的小算盤之上撥拉著,不是還用手指比劃一番,再將算好的結果加加減減。柳嫤也是覺得有趣,便也沒有打擾她們,吩咐丫鬟們注意著林知淑的吃食和休息時間,便又帶著一串丫鬟們離開了。
林家很大,管事的人也不少,實際上,柳嫤平日里并沒有什么要親自去做的。這幾日聽下人們匯報布莊的事,或是林萍芳母子之事,也不過占去她小半個時辰罷了,之后她便和林知淑這個小女娃玩。但今日之后,林知淑每日也得學習去了,而柳嫤也不免覺得無聊起來。
古時候的女子,日常的消遣是什么呢?柳嫤細細地翻著記憶。除了賞花撲蝶,便是逗狗下棋,再給自己的丈夫兒女繡一繡荷包衣物,除此之外便也只有女人家三不五時的聚會了。
現如今柳嫤身懷六甲,撲蝶之類的游戲就別想了,而她又是寡婦新喪,并不適合出門,別人也不適合在這時候上門,至于繡花之類的,柳嫤也曾拿起針線,但畢竟骨子里是另外一個靈魂了,原身的技藝并沒有遺留下來,柳嫤也就放棄了。
日子是真的無聊,所以現在的柳嫤,一方面對布莊以及林萍芳母子之事感到不耐煩,甚至內心厭倦,一方面卻并不抗拒,不然她的生活真如一潭死水,不起一絲波瀾。
☆、布莊
柳嫤說好要親自去見那城南的林掌柜一面,于是在翌日一早,她便帶著幾個彪悍的婆子,還有林淼以及幾個護院,就往城南去了。
林家在江城城西這一塊,離城南可不近,所以柳嫤此回出門是坐馬車去的。
寡婦的衣物肯定是比不得一般婦人的鮮艷的,但白色的孝服在身上的日子,也并不是特別長,這日鄭奶娘給柳嫤準備的,就是一襲灰黑色的長裙。柳嫤頭上也不曾佩戴金玉之物,不過簪著兩只木制的長簪子便是了。柳嫤打扮得雖然素凈,但勝在顏色姣好,這么一來也就不顯得寡淡,柳嫤自己是挺滿意的。
女為悅己者容,其實柳嫤倒是覺得,女人愛美就像天性一般,往往不是為了悅己者而容,只是為了己悅罷了。柳嫤對鮮亮衣物的喜愛,自然大于這黑寡婦一般的衣裙,現在這素淡的一身,在細節之處彰顯著家族底蘊,用料上也極為精細,是以柳嫤便也未有不滿。
馬蹄踩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噠噠作響,合著車轱轆碾壓的聲音,倒是別有韻味。車馬行于街道有著種種的限制,但這限制是對京城來說的,在江城這個天也高,皇帝也遠的地方,有錢人家出行,大多是選擇車馬代步,因著城內面積實在不小,若只是靠著人的兩條腿,或是人力轎子,卻是費勁得很。
柳嫤坐在馬車上,一步一顛地往城南駛去,約莫走了有一個時辰,才到了城南那一處林家的布莊。她現在懷孕還不足三月,是以腹部還未顯懷,但此時畢竟是兩個人的身子,這一路輕搖慢晃的,也是讓柳嫤胸悶氣短,渾欲作嘔,本來出門的愉快便不剩幾分了。
林家這一間布莊所在的位置是很不錯的,這條街道兩邊的商鋪大多經營書墨、珠寶等物,依柳嫤的話來說,算得上是古代的輕奢侈品一條街了,也是因為這街上商品的價格都不算低,是以往來的人不多,畢竟這時候的有錢人家,更喜歡的是送貨上門來自行挑選的,尤其是女眷們。
柳嫤對這個時代的了解還不夠多,但看林家這一處布莊門可羅雀,心中不免覺得這生意太過蕭條了。進了布莊之后,柳嫤四下打量,見布莊鋪面挺大,一挪挪泛著絲織品光澤的布匹,整整齊齊地碼放在貨架之上,另有一面墻上掛著幾件廣袖的襦裙,上面綴以玉石珠寶,看起來華麗非常。
只是,這布莊里面除了柳嫤幾人,便只有布莊原本的幾個伙計在,進了店鋪好一會兒了,柳嫤愣是沒看到有一個客人上門。
這街是輕奢侈品一條街,可街上的行人雖算不得多,但也不能夠說極少,往來之人大多衣著光鮮,彰顯著他們的購買能力,可是這些人,卻沒有任何人在林家這布莊前面駐足,幾乎都是走到這段之后,便往對面別人家的布莊去了。
柳嫤沒有對此說什么,帶著林淼等人,跟著林掌柜便往后堂去了。
林掌柜見林淼竟是將柳嫤這一內宅婦人帶來了,不由心內不滿,這不過一婦道人家,如何能拿大做林家的主?他明明說要向林家當家人親自過來的!林掌柜對柳嫤的到來不滿,這不滿順著眼尾眉梢明明白白地表露在了臉上,便是隔著一層薄薄幕離的柳嫤,也感受到了這林掌柜對她的輕慢。
“掌柜的,現在主子在,你有何話就直說了吧!”林淼不得不承認,這個掌柜雖曾對林家有恩,但他的確不會做人。不管柳嫤是否有資格,越過林長盛,做林家的當家,單憑著她是林長茂明媒正娶的妻子這一身份,就已經足夠所有林家人對她尊重了。
“老朽之前也曾和你這小娃娃說過了,要和當家的說道,你這小娃娃卻是......卻是這般懈怠!”林掌柜甩袖,想要就此離去,卻是被柳嫤帶來的幾個粗壯婆子攔住了,他不好和這些人有身體上的沖突,便背著雙手,氣呼呼地面壁站著。
柳嫤對著這么一個蔑視自己的人,心內也是冷嘲,她多久沒有遇到過這種當面給自己沒臉的人了呢?這人的膽子可真是不小,讓柳嫤很不高興。
沒人會喜歡看不起自己的人,柳嫤又不犯|賤,她可不會覺得這是有趣,這只會讓她想要狠狠地將此人的面皮踩在腳下,讓他享受一番被嘲弄的滋味。說柳嫤是小事大作也好,說她是眥睚必報也好,柳嫤本就不是個大度的人。
林淼依舊念著這個掌柜往日對林德興的救命之恩,所以又好生勸慰了他一番,這林掌柜才甕聲甕氣地,向柳嫤道出假賬的原委來。
江城這地方說大是比不上京城的,但是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老城,也實在不小了。林家在江城盤踞多年,一直占領著江城布匹生意的大頭,更是走上了全國發展的道路。而在江城,經營布匹生意的,除了老牌子的林家之外,也不泛別的商鋪,但同行布莊大多比不上林家的規模和歷史,只除了同是老牌子的蔣家。
蔣家原本是做米糧生意的,江城也不是蔣家的大本營,蔣家的大本營遠在京城。但近年來,蔣家的生意不住地擴張,更是憑著強硬的后臺,在布匹生意上也插了一腳,將不少布莊生意打擊得生意蕭條起來,尤其在京城這個地方,本來就有一個林家了,現在再加一個蔣家,這些規模不算大的布莊,更可謂是生存艱難了。
早在年初,便有一些別的布匹商人,找上門來妄想挑撥這些掌柜生事了,他們不敢對后臺強硬的蔣家動手,只能選擇林家。后來蔣家提出結盟一事,這些人上門就更加勤快了,當然這時候他們的目的也變了,他們想要的是林家帶著他們一道,和蔣家結盟。
一開始這些人找的是林家的家主林長茂來著,但林長茂死活不同意,于是這些人便都找上了實際經營布匹生意的,各間布莊的掌柜們了。掌柜們也不是蠢人,這些人的勸說不曾讓他們動心,當然便是已經動心了也未可知,總之大家當時都是明確地拒絕了的。
這些掌柜們的心思也很好明白,林家布莊說到底是林家的,他們這些掌柜不過是受雇于人的下人罷了,哪里有權利決定是否投靠蔣家?他們真是同意了,也會叫別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更何況,他們的同意不代表林長茂就會同意,這說到底不過一場鬧劇罷了。
這樣的鬧劇,卻讓一些以為有機會一飛沖天的小商人們,覺得太過誘人。蔣家人說的誘惑可真是不小,幾家布莊一同組成聯盟,將聯盟的生意做到全國各地,這些商人加入聯盟之后,不必事事聽從蔣家,而蔣家卻會提供給他們保護和客源,他們只需將生意盈利額的兩成,交與蔣家便行。
商人重利,這些人協商過后也覺得可行,那兩成利益交出去雖然肉疼,可是等他們的生意遍布大唐之后,想來賺得比現在是要多得多的。這些商人都是江城本地的,少有人家如同林家一般,可以將生意做到外邊去。說到底,他們拎出來的每一個人,都沒有那能耐拿下外地的市場,可是蔣家這種結盟的法子,卻叫他們看見了希望,他們也愿意去拼搏一番,江城本地的市場,已經容不下這么多的布莊擠在一起了,抱著一起死,不如抱著一起生,往別的地方去開拓。
至于這些商人,為什么三天兩頭地,想要將林家也拉上這一條大船呢?說起來也很簡單,蔣家可是說了,江城這些參與人家的生意實在太小了,他們還真看不太上,若是江城這地方的沒有林家這種規模的人家加入,江城的這些人也都別想加入了,所以這些江城本地的布料商人,都想著要將林家拉到這條聯盟的大船之上,可惜,林長茂卻始終不肯松口。
這些人明面上也因林長茂的拒絕消停了,但在林長茂去世的消息傳來后,這些人又開始活絡了起來,陸陸續續地和林家布莊的掌柜們聯系上了,而掌柜們之中也不少人心晃動了起來。
這些掌柜們對聯盟不聯盟什么的,興趣還真不算大,對他們來說,最有吸引力的,莫過于將自己掌管的這間布莊,變成自己家里的布莊,而不是代別人打理。當然,這些掌柜們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叫人說服的,他們大多還在觀望之中。
但,等了許久的別的布莊主人們,可不耐煩繼續等下去,竟然聯合起來排擠林家的生意,雖然林家布莊的生意算不上一落千丈,但盈利上來看的確大不如從前。而趁此機會,一些林家布莊的掌柜們,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將賬面上弄成個虧損狀態了。
☆、謊言
聽到這里,柳嫤不由得陰謀論起來,這蔣家提出來的,所謂“聯盟”是否真的可行,柳嫤也并不清楚,在現代的話,這樣的做法肯定是可行的,但這里可是異世界的大唐。而這“聯盟”的概念,不得不說在這個時代,還是非常先進的,也讓柳嫤懷疑,這世上是否還有別的人,也同她一般,是個異世界的來客。
但畢竟這里不是柳嫤所熟知的世界,柳嫤也不想白白浪費腦細胞,想一些不太著調的事情。不過在林掌柜的話里,柳嫤也是得出個線索來——蔣家。對于蔣家,別說是現在的這個柳嫤,便是原身那個柳嫤,也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這蔣家后臺強硬,,但這后臺有多硬柳嫤并不清楚,只知道江城本地的官老爺們,對蔣家人的態度都是畢恭畢敬的,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諂媚的。
柳嫤繼續陰謀論著,那么,林長茂的死,是不是也不是那么簡單呢?畢竟,林長茂可是堅定地拒絕了這些人的拉攏,拒絕一道走上蔣家這條船的。這個節骨眼上,林長茂遇上瘟疫,就真的只是他運道不好,得自認倒霉嗎?
林掌柜看不清柳嫤此刻的面色,只能繼續說了下去,現在他經營的布莊生意蕭條,而他直到此刻,也都不曾將賬上的虧損抹平,若是此刻不能將自己叛主的事實,從柳嫤這個當家人的心里扭轉過來,那他掌柜的生涯也該到此結束。
“這一回老朽將不實的賬簿送上,其實也是無奈,這店鋪的生意現在一日不如一日,而別家的布莊又是步步緊逼,老朽不得不挪出一部分銀兩來,好打通關節,除去這些銀兩,剩余的便是賬簿上的那些了......”林掌柜越說,便越是覺得自己沒有錯,他也是為著店鋪的生意著想,才會拿賬上的銀子送給一些人,他完全是沒有私心的!
柳嫤聽到現在,總算清楚這林掌柜,想要會見林家當家人的目的在哪里了。這是想要告訴柳嫤,不是他想要背叛,而是情非得已?這只能說,這林掌柜洗白的功力太差,柳嫤完全不相信這掌柜的話。
這掌柜的意思是,因為林家不肯加入蔣家的聯盟,所以受到江城同行們的排擠,所以生意不行。而他為了讓林家布莊的生意好起來,拿了林家的錢去通關系去了,帳是假的,其實也是真的。
如果真的拿錢去通了關系了,那么為何現在生意依舊這么差?而如果生意真的像這林掌柜說的那般差了,那些重新將賬簿交上來的布莊,為何還是正常盈利的。說來說去,林掌柜依舊不能夠自圓其說,柳嫤也是以此來判定,這個掌柜不是個老實的,他現在還在妄圖蒙蔽她這個林家的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