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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咱們可否走水路?”大唐是有運河的,一條貫穿南北的大運河,從更南邊的一個城市一直通往京城。這還是柳嫤閑來無聊,看地理志的時候發現的,弭城往東北方向走上十幾里路,就是一處大運河的渡口。
“稟告夫人,走水路的話是近許多,約莫再有十天就可以到達京城。不過運河上的船,都得掛官牌才準許在河上通行的,咱家不是皇商,一直沒能拿到牌子”,林家的生意大部分都在南地,和林家往來友好的官員也都在南邊。林家的布莊在全國都有點小名,不過比起同是做布莊生意的百里家,那還是差得遠的。所以百里家成了皇商,每年都有貢布官服的單子,他們家也能在船上掛上官府頒發的牌照。而林家依舊是普通的布料商人,平日里生意來往的也是平頭百姓居多。
林大其實一開始就想到那運河了,不過林家沒有官牌,根本進不去。一般的船不能進入運河,而運河中行駛的都是些官員和皇商的船只,這些人也是不差錢的,他們也不可能趕巧搭個順風船。
聽完林大的解釋,柳嫤也是清楚了,感情這大運河并不是她這老百姓可以進去的,只是她實在不想在路上耽擱太久。細想一下,林家還真沒有什么認識的大官呢,也就和江城的父母官——劉賢關系才密切一些。畢竟當初她叫人奉上的一千兩金票,可不是白白打了水漂的,不然當初她這個林家主母的位置,還真可能得換林萍芳來坐呢,而林家的生意也不會那么快就有起色。
思緒飄飛中,柳嫤不由想起那個想要納她為妾的公子哥兒來,他曾經說過,有事情可以找他幫忙,憑著他留下的白色玉牌。李.瑾是秦王世子,還是圣上親封的樂陽候,想來他的玉牌,是很有威懾力的吧?就算不能夠當金手指來用,可狐假虎威一番,找到可以進入大運河里的船只,想來也不會太難。
懷抱著這樣的期望,柳嫤最終下令,車隊往那運河邊上駛去。當然她也考慮過玉牌不奏效的情況,畢竟誰知道這邊的人,會不會認得這是李.瑾的貼身物品呢?反正她看來看去,除了得出打造玉牌的石料不錯之外,關于李瑾身份的猜測,在上面是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的。所以林家走的并不是十幾里外那邊的運河渡口,而是稍遠的另一個渡口,到時候就算玉牌不奏效,他們一行人不能走水路,要及時返回到陸路上,也算不上太遠。
林家眾人又行了一天,終于在傍晚時分,到達了那處運河邊上的一個小城,并且在擦黑的時候,吩咐了護衛頭子林大,帶上幾人拿著李瑾給的玉牌,找到了當地的官老爺家里。
兩邊接洽得很順利,在乍然見得玉牌之后,那官老爺就誠惶誠恐地表示可以為他們提供船只了。后來這官老爺又接過了林家人準備的厚禮,面上的表情真是恨不得和林大幾人稱兄道弟一番了。于是休息一夜之后的林家人,在翌日一早,便全部人上了一艘極大的船只,乘著掛有官牌的大船,一行人直直地往京城方向駛去。
這一回也是他們的運氣了,那個給他們安排船只的官員,對這一塊玉牌是曾經見過的。那是早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是秦王世子——李瑾的十六歲生辰,做父親的秦王殿下,送了一塊羊脂白玉的玉牌給了愛子李瑾。那時候作為京城的一個六品小文官,他有幸在那日去秦.王.府討了一杯酒水,這一塊玉牌從他面前經過,他親眼看著秦王將它交到了李瑾的手中。因為是第一次參加這等層次的宴會,他看得極為仔細,對那羊脂白玉牌上邊的祥云,雕刻的每一筆畫,他都記得極為清楚。
所以在林大拿出這塊玉牌之后,官老爺立刻就認出了這是秦王世子——李瑾的貼身玉牌,所以他很輕易地答應了林家人的請求,安排了一艘官船給他們。
幸運的柳嫤帶著她的兩個孩兒,一上了船便占了最大的房間開始休息了。這些日子總是坐著馬車前行,她全身的骨頭都麻了,而且車里人多,也根本不可能讓她一直躺著。現在有了這豪華的大房,還有舒服的大床,她立刻帶著兩個孩子補眠了。
一覺睡醒,柳嫤腦袋里還有點昏昏沉沉的,感覺左肩膀有點麻,轉頭一看才知道是林知淑小丫頭正壓在她的肩頭上,小丫頭也睡得很香,圓圓的小臉蛋紅撲撲的。
這床自然不像家里那般豪華,只是比地面高出兩掌的一片凸起罷了,鋪上被子枕席,也就是一張大床了。床下邊的地板上也鋪滿了被席,鄭奶娘還有木楠以及木楠的孩子們,現在都躺在上面睡著了,這些時日以來,她們也是累得慌。房間里還醒著的,只有木槿還有安安的一個奶娘,她正抱著安安,給他喂著今日的輔食。
大船在河面上行駛得很是平穩,偶爾有點晃蕩,也不能讓好夢正酣的幾人醒來,只是身子被甩得歪了一歪,就繼續沉醉在夢里了。
柳嫤見安安大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她,不由樂了,抱著小家伙親了親,逗得小家伙眉眼彎彎。她推開房門,來到了外間的榻上坐了下來,見未睡的兩個丫鬟正拿著針線,繡著安安的小衣服。外間是大廳的布置,當然,防止在顛簸中座椅不穩,這里的家具都是固定在了船板上的,一面墻邊那長長的軟榻,還用矮矮的圍欄圍了起來。
大娟和阿曉兩個婆子給眾人守著門,剩下的丫鬟們都草草地在另一間大通鋪里休息著。雖然她們坐著的船很大,不過也沒有大到很夸張,船的第二層是林家女眷們的居所,第一層便分給了護衛們居住。船的底部還有一些小隔間,則是船工們住的地方,還有廚房之類的。
柳嫤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感覺整個人都懶洋洋地,她推開外間的門,慢慢走到圍欄邊上,抬頭只見長河落日圓。江面上泛著粼粼微波,一片閃亮的金黃,偶爾還有活潑的魚群躍出水面,描畫出道道銀練。
船尾處陣陣白煙從煙囪里冒出,那是船工們的娘子正在煮著晚飯,她們跟隨者丈夫來到船上,每日伺候著丈夫的吃穿,現在船上來了客人,她們便是最好的煮婦了,所以林家的丫鬟們,才都好好地睡著,不用再為林家的眾人準備晚餐。
船身兩側各有十多個船工,他們露出有力的肩膀,揮舞著滿身的力氣,正有節奏地搖著船槳。迎面的風吹鼓了船帆,讓這艘浮在水面上的大船,平穩迅速地駛向京城。
隱隱約約間,她看見船頭有一個白衣公子,他面向著漸漸消失在水面上的太陽,迎風而立衣袂飄揚,正是隨行的大夫白玉朗。夕陽的余暉照射在眼簾上,稍微有點刺眼,柳嫤垂下了眼簾,只見那白衣公子轉過身來。
白玉朗逆著光,抬起頭望向二樓欄桿處的女子,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溫柔。其實他并不想要在這時候回京城的,去了京城,那他好不容易放棄的白家家主之爭,便會繼續在他的生活里攪風攪浪,讓他重新陷入無聊的權勢爭斗之中,不能自拔。
還有便是那個讓他來林家的男人了,那個人一定也是被這女子迷惑,所以才不顧自己的身份,讓交淺言深的自己來到江城,只為保護她的身體健康吧?明明那個人也知道,他那種身份的人是不可能娶一個寡婦的不是嗎?那他眼里的興味,是想要......
想起那個尊貴的年輕男人,白玉朗俊朗的劍眉不由皺起,柳嫤不應該是籠中的金絲雀,她不應該只是別人的玩物,她值得被捧在手心里......
☆、心思
大運河是前朝和本朝,歷經百年,花費無數人力物力鑄成的。江面十分廣闊,水流平靜和緩,沒有隱藏在深水里的暗礁和漩渦,江面上的船只不管白日黑夜,都可以保持前行。
林家人距離京城的距離在逐日縮短,他們的船日夜兼程,只偶爾會停靠在岸邊上,去陸上補充一些吃食清水罷了,所以在行進了十日之后,兩岸已經可以窺得一絲京城不遠處的繁華了。丫鬟們都沒有出過江城,這一次出外的機會是極難得的,所以不少人都愛圍在欄桿邊上,在白日的時候往岸邊的城市看去,而柳嫤也沒有不準許的意思。
現在已經是七月初的日子了,在船上的早上到下午,天氣都熱得很,在傍晚太陽快要掉落的時候,才有涼風習習。這些日子里,柳嫤白天都是待在屋里的,或是睡午覺,或是和兩個孩子玩。好在船行進得極為平穩,眾人都沒有不適暈船的癥狀,平日里還可以看看兩岸的青山綠水,當船路過城鎮的時候,還可以見得人來人往,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枯燥。
這天傍晚,船已經行進到京城之外的一個城市——安城的界地了,連日的趕路林家人還沒有疲憊,可那些船夫們著實累得很,所以他們的船停泊在了河邊上的一個碼頭中,等待歇息一晚后再出發。
因為是臨時改的走水路,所以船上的林家人和走在他們前頭的探路人,失去了聯系。雖然也吩咐了人將他們走水路的消息傳過去,但想來,到現在探路的林家人,應該還走在他們之后,現在還未到達安城作好接待的安排,所以林家人這一晚上也是在船上歇息的。
夜晚的月光極為明亮,白玉朗又獨自一人站在船頭對月沉思,他這樣的狀況已經好幾日了,便是白天都有些神思不屬。他的情況跟在他身邊的貼身小廝是最清楚的了,而有時候還需要白玉朗診脈的柳嫤,對他的這個樣子也是有所感覺,不過她沒有想太多,這畢竟是別人的隱私。
柳嫤哄了安安一會兒之后,他圓圓的大眼睛就閉上了,現在小家伙已經會認人了,每日都要柳嫤抱著才肯睡覺。這樣的依賴,也是讓初次感受到的柳嫤心思復雜,感覺酸酸的,可是好幸福。
“弟弟睡了嗎?”林知淑一身乳白色的褻衣,在奶娘的熱毛巾擦臉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踩著地上的床鋪,跑到柳嫤旁邊趴著了。安安睡著之后,粉粉的小嘴還在無意識地做著吮|吸的動作,林知淑見得有趣,伸出小小的手指頭在他嘴唇上摸了一下,然后呵呵地樂了。
“睡了。你也該睡覺了”,柳嫤將安安抱到小床上,摟著林知淑的小身子躺了下來,很快房間里的蠟燭被木槿吹滅了,母子三人,還有鄭奶娘幾人,都開始休息了。
夜已深,月光透過薄薄的窗紙,這間大大的房間很是明亮,林知淑還睡不太著,她的兩只小手伸出薄被,在墻邊做著一個個動物模樣的手影。
“娘,你看,這是大白兔!”
“嗯,我看見了。”
“這是小狗狗!”
“這是孔雀......”
灰茫茫的墻壁上多了兩個更大的影子,母女倆饒有興趣地玩著,在林知淑的輕笑聲中,眾人進入了香甜的夢里。
隔著厚厚的船板,柳嫤她們房間的正下邊,就是白玉朗和他的小廝所住的房間,他們的房間遠沒有上面的大,可只住了兩人,也比別的房間五六個人一間要好許多了。
今夜,白玉朗依舊久久不能入睡,聽著江水拍擊著船身的嘩嘩聲,感受著整個世界都隨著波濤而起伏,他的思緒早就不知跑到了哪個天外去了。
自從上了船后,白玉朗每夜都在失眠。林家人拿著李瑾的玉牌,上官家要船的時候,他是跟著一起去的,想的就是若官府拒絕林家的請求,他就可以用白家的名義達到借船的目的。他還在路上細細地思考著,若是那邊的官大人不同意,他該如何借助白家的勢力,借助那些皇子皇孫的名義等等。
白玉朗做了充足的準備,以應對借船會遇到的種種問題,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官大人很快就滿足了林家人的請求,真的抽調了一艘大船將眾人送往京城,并且貼心地配備了船夫和船娘們。
看到林大從懷里掏出的玉牌,羊脂白玉上面雕刻著朵朵祥云,古樸而華貴,那一瞬間,白玉朗如遭雷擊。這竟然是秦王世子的貼身玉牌,竟是那一塊秦王殿下親自贈與李瑾的生辰禮物!
那一瞬間白玉朗的心情,是松了一口氣之后,又提起了一口氣,憋屈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那個官大人單單只知道,這是李瑾的信物,但他不知道而白玉朗卻知道的是,這塊玉牌還是巒安郡主求而不得的寶貝。
那是在青年才俊和貴族小姐的春日宴會,巒安郡主見到李瑾腰間掛著的玉牌,俏臉含春玩笑一般地說道,“我瞧著玉牌甚好,不知瑾哥哥可否贈與小妹?”
巒安郡主是晉王殿下的愛女,她對李瑾的傾慕可謂是上流社會人盡皆知的,高位的那幾人對他們的親上加親,也是樂見其成的。而當時的李瑾是怎么說的呢?“這是給我未來妻子的信物,哪里是小丫頭玩的......”
不管當初的李瑾是單純不愿將玉牌給別人,還是表明不愿和巒安郡主發展的意圖,無疑,這塊白色的玉牌是特殊的。它是不一般的,所以它現在的主人——柳嫤,在原主人——李.瑾的心里,定然也是不一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