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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和公爹外出賞燈是慣例,連夫弟和弟妹也要一道出去,她不甘落居于后,便對夫婿說:“十五那日,爹娘、二弟二弟妹都要出去賞花燈,大爺也帶我和逍哥兒出去逛逛如何?”夫婿那時候的表情,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應好。
她多希望,是夫婿主動對她說‘咱們一起去看燈吧’,而不是她主動去求。
又臨伽藍寺,逢春爬起上山的石階來,再無第一回時的氣喘吁吁,甚至還能借點力氣給姜箬,把穿得滾圓的小姑子拉上佛寺大殿前的廣場,自打穿過來,燒香拜佛這茬事,逢春也經歷了好幾回,捐過香油錢后,就開始不停的磕頭磕頭再磕頭。
逢春兩輩子的磕頭跪拜,幾乎都貢獻給這些無悲無喜的佛像了。
待拜到送子觀音時,逢春想起姜筠的話,又憶起捐出去的銀子,還是老實的多拜了幾下,香油錢都給過了,菩薩應該不好只收錢不辦事吧,韓氏瞧著逢春拜了又拜的舉動,心中又略平衡了一些,自己比不過她夫妻恩愛,但起碼已有兒女依靠,不似她還如無依的浮萍一般。
將所有的佛像叩拜一遍后,逢春方隨眾人到廂房吃茶,姜箬與逢春坐在一處,笑嘻嘻地問道:“二嫂子,你剛才都許了些什么愿?”
逢春一本正經道:“許了好些個愿。”什么家人身體健康啦,逢則春闈要中第呀,她能生個兒子呀,姜夫人要一直是個好婆婆呀,小姑子不要變跋扈呀。
“是不是許了要給我生個小侄子的愿望啊。”姜箬趴到逢春耳邊,一臉賊兮兮的笑道。
逢春也不是吃素的,附到姜箬耳邊,輕聲嘀咕道:“我求菩薩賜給阿箬一個如意郎君。”
已經十三歲的姑娘,并非人事不知,再說爹娘整天恩愛著,兄嫂時常黏糊著,豆蔻年華的小丫頭,心中自也長出了情愛的萌芽,姜箬不由通紅了雙頰,輕聲嘀咕道:“嫂子,你說什么呢。”嘀咕完,就端起茶碗喝茶當掩飾。
那廂,孟氏看到姜夫人腕上的新鐲子,晶潤剔透,瑩然生光,竟是十分罕見的藍田暖玉,不由道:“嫂子,你什么時候弄了一對新鐲子?之前好像沒見你戴過這幅。”攀比無處不在,女人之間,要比老公是否得勢,兒子是否成材,女兒是否高嫁,甚至連皮膚、妝容、首飾,也會不經意的做出對比。
姜大夫人姚氏懸了懸手腕,溫雅嫻靜的眉間溢出慈母之情:“噢,這是筠兒孝敬的,今兒是頭一回佩戴。”自打姜筠跳出癡傻的漩渦后,姜夫人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一年時光舒爽下來,竟似又年輕回了好幾歲。
喝茶緩解完羞澀的姜箬,也朝逢春亮出腕子,繼續賊兮兮的笑:“好嫂子,叫我看看二哥送你的是啥?”姜箬收到二哥贈的禮物時,自然欣喜非常,拉著他問來龍去脈,她知道打磨鐲子的暖玉,是皇上舅祖父賜的,制的兩對鐲子,娘親有一對,自己有一對,但姜箬知道,肯定少不了二嫂的份,便追問二嫂的是啥,然而,討厭的二哥不肯告訴她。
逢春才不會撈出脖間的掛飾顯擺,只低聲說道:“是兩對耳墜子。”一整塊的暖玉石裁剪下來,除了制那幾個大些的物件外,還有一些邊角余料,姜筠有一塊圓形的玉佩,逢春另外還有兩幅耳墜,見姜箬一臉狐疑地瞅著她,逢春再道,“一對是海棠花式,一對是銀杏葉式,回頭給你瞅瞅,你若瞧著好看,給你戴一對,剛好和這鐲子搭配。”
姜箬待逢春素來大方,逢春也不能太小氣,更何況,姜箬是實打實在金玉堆里長大的,她見過的好東西多了去,也許壓根瞧不入眼逢春給的東西,但是,送禮物的態度一定要真誠,據說,有的大姑子小姑子刁惡起來,能比婆婆還氣人,真是佛祖開恩,菩薩保佑,幸虧逢春沒碰著。
快中午時,姜家一行女眷齊用寺中素齋,之后稍作歇息,便乘車返家,不提逢春這些年輕媳婦,以及姜箬這些小姑娘家,哪怕是姚氏孟氏這些太太夫人級別,也不好在外頭久留的,唉,古代的女人真是悲催。
漸入二月,春歸大地,嫩黃的小小迎春花,從枝條上打苞綻放,三年一度的春闈考試,也翩然而至,姜家雖無考生,但陶家有啊,陶廉大伯的長子和次子,兩人都只考到舉人,在會試落第之后,通通去當官工作了,逢則的未來職業規劃,估計也是雷同。
雖然不管是落第還是中榜,逢則都有相應的路子可走,但杏榜題名明顯更好不是,所以,逢春將年節時收到的那尊翡翠彌勒佛請出來,在一張長條香案上尊敬的供起,在春闈考試期間,每天都在香爐里焚上一炷香,姜筠瞧見了,口內頑笑道:“若他朝我去考試,你是不是也這幅陣仗?”
逢春十分鄭重的搖了搖頭。
姜筠不悅的挑起眉峰,瞪起眼睛,低斥:“你個沒良心的臭丫頭!”
逢春笑呵呵地抱住姜筠的胳膊,眉眼彎彎道:“若是二爺去考試,這幅陣仗哪夠呀,香炷肯定十二個時辰不能斷,我每日起碼得跪念六個時辰佛經。”
姜筠頓時憋不住不高興的表情了,笑嗔道:“你呀,你呀,咱們家又不是尼姑庵,天天燒香做嘛,你還跪念六個時辰佛經,倒不怕把膝蓋跪壞了。”
逢春撓撓圓潤嬌軟的下巴,改口道:“對噢,和尚們念經時,好像是盤膝坐的,那我也盤腿念經好啦。”
“沒事少翻你那些經書。”姜筠將逢春從小隔間里拖出來,“我的書架上盡是書,你閑得慌時,可去翻我的書看,把你那些個什么《琉璃經》《法華經》、《菩提經》、《金剛經》、《無量壽經》、《南華經》……都收起來,又不是剃了頭的姑子,你整天看這些書做甚么。”
為了求一個心平氣和呀……逢春笑著應道:“好,我聽二爺的,全部都收起來,以后再也不看了。”只希望不要再有用它們平心靜氣的那一天。
每年的會試都分三場,每場考三天,一般在二月底放榜,春闈考完的第二天,逢春約摸逢則已經緩過勁了,便指派晴雪回一趟娘家,替她問一下逢則考的如何,到底是娘家的親兄長,還是心底會泛起感情的親哥哥,于情于理,是好是歹,逢春都該去問一聲。
晴雪吃過早飯離的姜家,午飯前便折身回來,面色略顯難看,逢春正準備與姜筠用午飯,見晴雪神色不定,不由奇怪道:“怎么這幅模樣?”難不成是逢則考的太差,把晴雪當泄憤對象罵了一頓。
“二奶奶,咱家四奶奶……沒了。”晴雪忽然跪地說道。
陶家四奶奶,不就是逢則媳婦康氏么,沒了?逢春嗓子一噎,舉著筷子重復著問道:“沒了?怎么會沒了?”聞聽康氏亡故,姜筠也是一臉驚訝,不過,他沒做聲說話,只將目光從菜盤子上,轉移到了逢春的臉上。
晴雪跪地垂首道:“是,已沒了兩日,說是……吞了生金。”
逢春緩緩擱下手里的筷子,正色道:“別跪著了,站起來說話。”看晴雪緩緩站起身之后,逢春再問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她和姜筠用飯時,除了前期擺盤后期撤菜的階段,一般不留丫鬟在屋中伺候,是以,這會兒倒也用不著屏退丫鬟什么的。
晴雪垂著雙手,低聲回道:“我奉奶奶之命,回咱家走一趟,一進門,就得知四奶奶沒了,大夫人應是下了封口令,大家都只說四奶奶得了急癥,沒有救過來,我心中有疑,就去找了以前相好的姐妹,向她打聽了一些內情。”
逢春一臉凝神細聽,晴雪慢慢進入主題:“據說,是三太太的姐夫康家,也就是四奶奶的娘家,遇到了一些大|麻煩,三太太在老夫人那里走不通路,就叫四奶奶去求四爺,想讓四爺來找二奶奶說情,這件事不知怎的被老夫人知道了,老夫人便把三太太狠訓了一頓。”
“沒過多久,也就是春闈開考后,三太太的大外甥親自來了京城,入府求三太太救康家老爺,也不知三太太說了什么,康家大爺去四奶奶那里鬧了一通,好像是數落四奶奶不孝之類的話,四爺外出考試不在家,四奶奶是個柔弱性子,被罵得跟什么似的,似乎還挨了打,那康家大爺在咱家如此撒野,大夫人得知此事后,就叫咱家府衛攆了他出去。”晴雪通過打聽來的零碎消息,盡量完整細致的講述過程。
晴雪頓了一頓后,再道:“去歲年底時,四爺屋里有個通房懷了身孕,也不知怎的,那個丫頭剛巧在那幾天小產了,那個丫頭哭著嚷著,說是四奶奶害了她的孩兒,四奶奶心力交瘁了好些日子,竟被那個丫頭氣厥過去,誰也沒料到,四奶奶心里想不開,當晚吞了生金入腹,待四爺考試回來時,四奶奶已沒了……”
“我今天回去時,府里正在安排人去親戚家報喪。”晴雪最后結束了話端,說完,便不再出聲,只微微垂著頭。
良久,逢春說道:“你先出去吧,別往外亂說話。”
晴雪知道逢春的意思,陶家四奶奶是得急癥亡故的,而非自吞生金的未得善終,忙點頭應是:“是,奴婢知道。”
第54章 逢春v
晴雪福身出去后,逢春眼中忽然涌下淚來,一直在看逢春表情的姜筠,忙挪動椅子挨近逢春身邊,低聲撫慰道:“別哭了……”逢春伸手慢慢捂上心口,那里浮現出一股很奇異的難過悲傷,低聲哽咽道,“我和四嫂相交并不多,不知道為什么,我心里很難受……”也不知是原身陶逢春留下的情緒復發,還是晴雪講的話里頭,勾起了去年她被指責不孝又挨一巴掌的過往,總之,她胸腔里堵的特別難受。
亡故者乃是逢春的同房親嫂,姜筠掏出帕子給逢春拭淚道:“先吃一點東西,過會兒我陪你回一趟吧。”去歲逢春親姐病逝,因清平侯府是他原來的家,所以,逢春每日去韓家哭靈時,他也隨著一同前去,這回……也罷,還是一直陪著她吧。
兩人稟過姜夫人后,乘車前往定國公府,還未至陶家大門前,一陣紛紛攘攘的議論聲忽響在耳邊,逢春伸手掀開一縫轎簾,只見陶府門前的大街上,擁擠著不少路人指點偷瞧,斷斷續續的話語傳到耳中,依稀是什么‘死的是人家妹子,卻不讓人家哥哥進門……揚言要撞死在陶家大門前呢……也不知里頭怎么樣了’。
逢春放下攥在手里的轎簾,低罵一聲:“真是可惡!”
姜筠沒有說話,只安撫性的拍了下逢春的手背,聽外頭瞧熱鬧人的意思,應是那康家大爺又來登門,卻被陶家拒之門外,康家大爺也不知是惱羞成怒,還是覺得面上無光,索性耍起無賴,撒潑鬧起事來,死者為大,親妹妹才閉眼沒多久,身為娘家兄長卻這般做派,委實叫人鄙夷不屑。
轎馬在陶家大門前停駐,逢春和姜筠依次踩腳梯下車,待跨進大門后,逢春才問引路的門房管事:“又出什么事了?”
還未到夏天,陶家的門房管事卻一腦門子冷汗,拿袖子抹了抹額頭,說道:“回五姑奶奶的話,老夫人前些天傳出話來,說各個門房皆不許再放康大爺進來,今日康大爺又來,小的們奉命攆他走,康大爺不依,就在府前大嚷大鬧,還說要撞門口的石獅子,死在咱家大門前,小的恐鬧的太難看,便做主先把康大爺放進來,再讓小廝們穩著他,也已派人去請里頭的示下,這會兒還沒回出話來。”
逢春輕輕哦了一聲,這時,忽聽不遠處響起一陣扯著嗓子的怒吼聲:“你們這些混賬東西,把我拘在這里是什么意思!我要去靈前哭我妹子……”后頭的話又落了下去,似乎是被掩住了嘴巴。
門房管事臉色訕訕道:“今日只怕來客不少,小的便囑咐小廝們,若康大爺再胡言亂語,先堵住他的嘴。”反正康大爺已被打出去過一回,這回只怕也沒啥好果子吃,管事的話剛說完,只見一個小廝氣喘吁吁的飛奔過來,報告道,“周管事,老夫人已安排人去處理康大爺的事,叫咱們繼續當差迎客。”
“好好好。”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遇上康大爺這等無賴,也真是倒霉,燙手山芋有人接走了,門房管事忙殷勤道,“五姑爺,五姑奶奶,快里面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