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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會選的農家樂就在秦嶺腳下,跟這一片的所有農家樂一樣,有個種滿了柿子樹和石榴樹的園子。此刻柿子已經掛上了青杏大小的綠果,還有幾朵晚開的石榴花,環境頗為清幽。
所謂冤家路窄,這句話真是沒說錯。明明離例會正式召開的日子還有兩天,與會的各地負責人只來了一半左右,可管一恒他們剛剛進去,就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人正站在前臺跟人說話。
“周副會長。”董涵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
那個中年人就是副會長周峻。他今年其實才五十九歲,但從十年前長子身亡,他的頭發就開始發白,到現在已經白了六成,從背后看像老人一樣。但轉過身來就看得出來,此人臉色紅潤身板挺直,分明的精神十足,只是眉宇之間帶著幾分戾氣。
“董理事。”周峻看見董涵,臉上也浮起了笑容,但看到旁邊的管一恒,笑容就淡了許多,只隨便向他和東方瑜點了點頭,就轉去跟董涵說話了。
前臺跟周峻說話的有三四名高級天師,管一恒不怎么認得,但從胸卡上看出來都是各地分會會長,董涵趁機把費準介紹給他們,費準一掃平日的傲氣,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好,倒也相談甚歡。
東方瑜聳了聳肩,拉著管一恒去登記,前臺的工作人員是個女孩子,翻完了名單之后有些為難,“您二位是臨時決定過來的,房間還沒有分配呢……今年包的這個地方比較小,房間也少,要不然,我去隔壁園子里找個房間?”
其實隔壁園子也就是幾步路的距離,可這個待遇就有點讓人堵心。東方瑜眉毛一挑,但看著小姑娘才十□□歲,一臉為難的樣子,又不好發火,只好先提了行李到旁邊沙發上去坐下,冷笑了一聲:“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為難人,真是夠了。”
“這倒不是故意為難。”背后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東方瑜噌就跳了起來:“爺爺!”
管一恒也忙跟著站起來:“東方爺爺。”
從他們背后走過來的老人有七十多歲了,正經的童顏鶴發,皮膚上連點老人斑都沒有,看起來精神煥發。他一手拄著一根金褐色的桃木手杖,手杖雕成竹節形,杖頭利用一個木節雕刻成懸掛的葫蘆,葫蘆嘴上鑲了一塊隱帶幾絲血紋的青白玉,看起來雅致之中又有生機。
不過這手杖也就是做個樣子罷了,老人根本就沒把身體重心放在這手杖上,倒是另一邊站了個年輕女孩兒,扶著老人沖管一恒笑。管一恒見了她,眼睛又是一亮:“琳琳!”
這老人就是東方瑜的爺爺,現在東方家的大家長,天師協會副會長東方長庚。這個女孩兒是東方瑜的親妹妹,東方琳。東方家也是大家族,人丁眾多,但東方瑜的父親那一支跟管家住得非常近,所以兩家的孩子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就特別親近些。
東方琳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先沖她哥哥皺了皺鼻子:“哥去扎龍還不帶我呢,我也一樣來了,嘿嘿。”
東方瑜疼愛地揪了一下她高高梳起的馬尾巴:“扎龍是怕有危險,你這丫頭,還記仇呢。”
管一恒已經過去扶著東方長庚的另一只手:“您早就過來了?”
“也是昨天才到。”東方長庚笑呵呵地把手杖交給孫子,拉住了管一恒的手,“我都聽說了,你拿到正式天師資格這半年,做了不少事啊。”
管一恒臉上頓時紅了一下:“也沒——而且失敗了不少……”
東方長庚笑起來:“誰沒失敗過?你才多大?我在你這個年紀,還沒斗過九嬰呢。至于騰蛇,只要不出來為害,也能慢慢地查。”
“這幾件事確實很蹊蹺……”管一恒扶著東方長庚進了他的房間,便把所有的事細細講了一遍。他雖然提交了報告,但有些純粹是自己的猜測,另有不方便寫進報告里的,還是當面講出來比較詳細。
東方長庚聽完,點了點頭:“難怪你要提出禁錮妖獸,不要誅殺和煉器。不過,你知道這很難吧?”
“我知道。可是現在事情已經漸漸明朗起來了,兩個鼎耳足夠讓大家重視——”管一恒還沒說完,東方長庚已經搖了搖手:“這里頭的事,你還是沒看太清楚啊。”
他忽然轉了個話題:“剛才前臺那小姑娘說要去旁邊另找房間,你聽見了吧?”
東方瑜頓時冷笑了一聲:“我剛才還說呢,既然是協會叫一恒過來的,怎么連個房間都沒有。爺爺還說不是故意為難,那是為什么?”
“因為今年的經費就這么多啊。”東方長庚嘆了口氣,“這個農家樂是最小的,房間可真是可著人頭來的,要多一間都沒有了。會長下頭的人,連單間也沒有。”
東方瑜怔了一下:“經費這么緊張了?”
“好幾年嘍。”東方長庚朝東方琳一伸手,東方琳立刻拿出個黃銅水煙袋遞過來;東方瑜熟練地接過煙盒,往水煙袋里裝了一點煙絲,又摸出打火機點上。東方長庚抽了一口,嘆口氣,“你們就沒發現,好幾年來協會就不在北京或者上海召開例會了?花費太大了啊。”
東方琳眨眨眼睛:“那跟妖獸的處理有什么關系啊?”
東方長庚無奈地抬手虛點了點孫女:“動動腦子。協會辦訓練營要不要資金?平時給天師們提供的符紙、靈物,都比市價要低,要不要資金?”
這個問題東方琳還真沒想過。她還只是個實習天師,去年年底才剛進入訓練營。
管一恒低頭想了想:“協會經費不足,所以能提供的高級法器會越來越少?”
“可不是。”東方長庚用煙袋指了指自己的手杖,“這樣一支桃木手杖,在市場上值多少錢?”
管一恒沒說話。東方長庚的桃木手杖本身就是一段百年以上的桃木,雕出后又使用過一百余年,這要是放到古董市場上去,可是價值不菲。還有鑲在葫蘆嘴上的那塊玉,更是魏晉時的古玉,單是這塊古玉,現在就是可遇而不可求。
“還有你那把宵練劍。”東方長庚吸了一口煙,又說,“算得上國寶級了。現在如果想弄這么一件法器,沒有上千萬拿不下來。要不是你們管家機緣巧合,恐怕把你們都賣了也買不起。”
管一恒繼續沉默。多少擅長近戰的天師都想要一把古劍做為法器,龍泉、太阿、干將、莫邪這些就不用提了,哪怕弄到一柄吳王越王用過的劍也行啊。可是這樣的劍現在去哪里找?國家博物館有收藏,你拿不到手;黑市上去買么?行啊,先拿錢來。除了張家和鐘家這樣底蘊特別深厚的世家,普通天師哪兒有這么多錢!
沒有錢,可是在外執行任務卻需要法器,對面的妖獸或鬼怪不會因為你窮、缺少裝備,就變得更好對付一些。天師協會一直低價給天師們提供符咒和一些較為低級的法器,比如金錢劍、桃木劍、捆妖繩之類。但就是這些低級法器,金錢至少也要明清時代的古錢,桃木劍要用三十年以上的桃木,捆妖繩要用特制的黑狗血拌和朱砂粉浸透,諸如此類,也沒有一件是不要花錢的。
“我們家今年不是還給協會贊助了二十萬?”東方瑜皺著眉頭。
“物價在長啊。”東方長庚嘆了口氣,“十年前一塊五十年的桃木多少錢,現在多少錢?十年前一塊玉多少錢——哪怕不是古玉呢——現在又值多少?”
這不用說了,翡翠玉石的價格這幾年簡直是直線飚升,普通人根本買不起。
“鐘會長的身體不太好了。”東方長庚吸了幾口煙,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這次會議,可能就要提出改選會長的事了。”
天師協會會長鐘沉年紀跟東方長庚差不多,但身體遠沒有他這么結實,兩三年前就說要退,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接替。今年又提這件事,看來身體真是不行了。
“誰要當上這個會長,先得解決經費的問題。”東方長庚敲了敲煙袋里的煙灰,“這個數目可不小。至少我們家現在是負擔不起。”東方家的產業當然也不少,但經營這些產業的人多數都不是天師。他們可以每年拿出一些贊助來,可是要把這筆贊助的費用一下子擴大到自己收入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多,恐怕就沒人肯干了。
“而且我也老啦。”東方長庚吁了口氣,“就算我當上這個會長,時間也長不了,與其過幾年再折騰一次,不如一步到位。”最關鍵的是,他的兒子里頭沒有特別出色的天師,倒是幾個孫子孫女有點天賦,但要到出成績,恐怕還得要好幾年甚至十幾年呢。
“那難道會是周會長?”東方瑜挑起了眉毛。要說年齡,周峻是幾個副會長當中最年輕的,他如果當上會長,至少在這個位置上坐十年不成問題,很有利于協會的穩定。而且他個人能力也不錯,只是周家的勢力太單薄了些,難道有能力解決經費問題?
東方長庚慢悠悠地說:“我聽說他已經弄到了一筆贊助費,當然了,不可能完全解決協會的問題,但解決一半也是了不得的。”
東方瑜迅速算了一下:“那至少得一兩百萬吧?”
“三百萬以上。”東方長庚豎起三根手指,“還有去年的欠賬呢。如果再把法器的問題解決一下,那么以后每年協會的支出還能減少四分之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