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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慎時坐在輪椅上,面對銅鏡,廖媽媽正給他梳頭發,用墨玉蟬扣束起來,笑著回殷紅豆的話,道:“你手腳倒是快。”扭回頭,又說:“六爺,好了,你瞧瞧。”
隨意地往鏡子里瞥了一眼,傅慎時便道:“可以了。”
廖媽媽看著傅慎時精神很好,笑著多說了一句:“美中不足的就是太素凈了些,六爺要是聽我的,穿那件暗紅直裰多好。”
皺起眉頭,傅慎時淡聲道:“媽媽,還去不去了?”
廖媽媽忙哄著他說:“去去去。”她朝殷紅豆和時硯使眼色,吩咐兩人趕緊跟上。
時硯推著輪椅,把傅慎時轉了過來。
殷紅豆提起食盒,瞧了傅慎時一眼,瞳孔微張,滿目驚艷之色。傅六生的實在是好看,冷白的皮膚配上精致的五官,眼神淡漠孤傲,睥睨眾人,一身銀色暗紋直裰,如高不可攀的天上星月,放在哪里都是最顯眼的存在,看過去便挪不開眼了。
到底是見過無數美男子——的圖片,殷紅豆連忙回過神,乖乖地跟在輪椅后面。
主仆三人一道出了重霄院,留了廖媽媽和翠微在院子里看守。
行了快半個時辰,才到侯府花園附近,甬道上的人也漸漸多了,傅慎時不論見著平輩里的誰都不打招呼,旁人自然也不會熱臉來貼他的冷臉。時硯也是個不說話的主兒,殷紅豆就更不敢說話,她低著頭,一路跟進了花廳。
老夫人辦的宴,熱鬧非常,闔府上下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們都來捧場,侯府三房的晚輩幾乎都來齊了,處處笑聲連連,花團錦簇。
待傅慎時進花廳的時候,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打了過來,仿佛燈火凝聚在他身上。
殷紅豆也跟著有些不自在。
詭異的氣氛片刻便消弭,傅慎時的大哥傅慎明,從左邊排頭的靠背椅上站起來,他穿著墨綠的直裰,腰間一個帶流蘇的玉佩跟紅色的荷包,鬢如刀裁,面容和煦,溫潤如玉地笑著,走到傅慎時身邊,道:“老六,你來了。”
大房嫡次子在府里行三,他也熱絡地走過來,大笑著迎親弟弟傅慎時。
殷紅豆知道,這兩個便是傅慎時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長興侯的世子爺和三爺,也唯有這兩人,才會跟傅六有交流。
傅慎時淡淡地點頭,同老夫人請了安,得了句客套的回應,便讓時硯推著他去自家兄弟身邊坐下。
傅慎時的到來,打斷了花廳里的熱鬧,不過一瞬,又恢復如常。
老夫人高高在上地同幾房的兒孫們笑著說話,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她偏愛的,終究是嫡親的二房孫子孫女。
兩刻鐘后,老夫人說得口渴了,喝了口茶水,便讓人搬幾盆牡丹進來,供眾人賞玩,也好叫年輕的子孫們寫字作詩,圖個熱鬧。
侯府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們自小便要讀書識字,做詩倒是難不倒他們,況且從前都是傅慎時艷壓群芳,如今他是個殘廢,志氣頹喪,多年無作問世,學問肯定已經荒廢,也該輪到他們出頭風給傅六看了。
年輕的哥兒們尤其躁動,二房的兩兄弟摩拳擦掌,三房的嫡長子也躍躍欲試。
半刻鐘后,大廳隔扇全部打開,廊下搭起架子,碧色的帷幔鋪陳其上,盆栽的牡丹流水一樣地抬進花廳,放入帷幔之中。日光透過低垂的帷幔,灑在盛開的花朵上,微風輕拂,大朵牡丹若隱若現,做派十分富貴。
殷紅豆也望過了過去,暗暗稱贊,她見過牡丹,但從未這樣觀賞過牡丹。
花廳里當值的丫鬟婆子們,抬了五六張長桌進來,又有丫鬟跟著拿來了筆墨紙硯,每張桌子上擺放一套文房四寶與鎮紙、筆山等用具。
這些東西剛剛擺放好,潘氏的丫鬟紫晴入了花廳,在眾人面前稟了老夫人,道:“蕭山伯夫人路過侯府,欲攜家中女眷前來拜見老夫人,二夫人正在廳里待客。”
蕭山伯夫人來的可真是時候。她娘家正好擅長培育牡丹,祖父又是當年有名的丹青圣手,今日她來,再和適宜不過。
大房和三房的人臉色已經不大好看,難怪還沒到牡丹花開的月份,老夫人便急著從外地買牡丹回來賞玩,不過是因為二房傅五爺去年年底和離,如今也到了再娶的時候了。蕭山伯雖然也是世代襲爵的勛貴,但子嗣單薄,到底式微。眼下看來,老夫人和潘氏是看中了蕭山伯家的姑娘。
傅慎時收緊了扶著輪椅的手,面色陰郁,什么牡丹宴,不過是替傅五相看姑娘,老夫人拉著另兩房的人來做陪襯。
第9章
蕭山伯夫人正好要來,老夫人從容笑道:“倒是湊了個巧,快去請來。”接著又對左右道:“今日當著我的面,便不拘束什么了。”
大業講究男女大防,規矩卻不比從前森嚴,在老封君和長輩們的眼皮子底下行事,并不會落人話柄。
二房的人自然沒有話說,大房的三兄弟也沒說話,倒是三房的傅四不知道小聲嘟噥了一句什么。
不多時,潘氏便領著蕭山伯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和兩個侄女來了。
大廳里衣香鬢影,小娘子們婀娜多姿,端莊賢淑,氣氛活躍。
兩家人見過禮,說了幾句客氣話,蕭山伯一家子便落了座。
二房的傅五目光掃過蕭山伯家的姑娘,對方也在看傅家兄弟,從頭看到尾,最后目光落在傅六的臉上和腿上,停頓許久才挪開。
傅慎時面色如常,只是握著輪椅的手始終沒有松開,他怎么能允許別人踩在他頭上,把他當做墊腳石。
老夫人的身邊,潘氏很識趣地接著方才的話頭,問道:“老祖宗,這擺著長桌是要寫字作畫么?”
老夫人跟潘氏一唱一和,笑道:“正說要哥兒姐兒寫幾個字畫幅畫,討個彩頭玩一玩。”
潘氏又笑問:“老祖宗準備了什么彩頭?可不能小氣!”
老夫人著人把托盤拿出來,紅綢布上放著一塊瑩潔如玉、光照輝映的青田石和一只剔透水潤的玉鐲,她道:“賞花本是雅事一樁,這青田石是老侯爺留了許久都舍不得篆刻,索性給孫子們拿去用罷。鐲子就給姑娘們拿去戴。”
傅三疏朗大笑,道:“老夫人,您這可是偏心孫輩的小子們了,祖父在世的時候,這玉石父親與二叔三叔都向他討要過,他老人家卻始終沒有松口,您倒是舍得。”
今日這場合,明眼人誰都不會去跟傅五搶風頭,老夫人將這般貴重且意義非凡的青田石拿出來,也太過偏心,別的小輩都不敢置喙,唯有傅三還敢隱晦地調侃兩句。
老夫人得體地笑著,朝傅三道:“你這潑猴兒,疼你你還有話說,只你有本事,拿了去孝敬你父親,有何不可?”
摸一摸鼻子,傅三面帶微笑,不敢答話,他倒是想要,就是沒這個膽子明搶。侯府與蕭山伯兩家相看的場合,他這般不知趣,得罪二房不說,還不知旁人要怎么議論他呢。
大房的人知趣,潘氏很滿意,她繼續問老夫人:“這鐲子怎么從未見您戴過?”
老夫人眉毛微揚,笑道:“是我出嫁的時候戴過的東西。如今年紀大了,不合適了,留給姑娘們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