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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靜境的時間單位──分寸來說,0度時市長祝福演講,八荒回到城內已經超過4度,他將隊員分作三隊,一隊往背陽區城外支援菁菁,一隊跟著他去市政大樓向市長報告,至于第三隊則是由瞬帶著徐皓鈞往挖掘場。
他不認為應該馬上讓徐皓鈞出現在市長或侍衛隊面前,尤其是『故人』在風雷市還具有信仰上的重大意義,必須小心行事。
進城后徐皓鈞再次回到地上,隔著慢跑鞋能感受到城內地上的沙土溫度還算涼爽,跟不久前自己一路走來的滾燙沙漠有巨大差異。他很快發現自己身上的服裝、相貌、發型、膚色等等都跟城內的所有人不同,而看到他的毛族也紛紛停下手邊工作,甚至隔一段距離跟在探索隊后面看熱鬧。
他們所到之處都陷入乍然的沉默,就這樣一路來到向陽右區,淡黃色的身影跟周遭往來搬運沙土、器具或不明物體的人群形成強烈對比,那人正是另一名探索隊的隊長,菲亞。
風雷市有兩個主要挖掘場分別位于背陽右區與背陽左區,毛族從沙土中挖出能用的容器、工具、衣物等資源交由市政中心與侍衛隊進行分配。因著資源隊的人力與手工挖掘的緣故,全城有一半的人加入開採作業也頂多只能負荷兩座挖掘場同時開發。
到目前為止挖掘出最有用的東西就掛在市政大樓門口,那只標示著度分寸的電子燈箱,經過市長調校后成為整座風雷市以及毛族對靜境的時間定義,除此之外沒多少能幫助他們在靜境生存下去的事物。
儘管是在靜境,人的本性終歸是需要領導者與工作,挖掘的人們大多都帶著歡愉滿足的情緒看待每一樣挖出來的東西,每一個瞬間都重疊著無數沙子被扒挖起來或傾倒的聲響,也是靜境里為數不多的成就與樂趣來源。
「所以帶他來找我干嘛?」瞬解釋來意后,菲亞盯著徐皓鈞的眼睛像要射出陽光來,不幸的是這位探索隊的隊長剛好就是無法理解挖掘樂趣的人。
「隊長說他先去跟市長報告,這位…就先交給你…」瞬說到這里觀察菲亞的表情后,決定就把剩下的話都吞回去。
「你是想說八荒請我當臨時保姆,是嗎?」菲亞吐出的每個字都帶著可怕的笑意。
「怎么會是保姆呢?應該說…」瞬努力轉動腦筋,可以說是用上了身上每一根毛的力氣才想到一個說法。「他差點死在沙漠,不是熱死就是被鱗族發現生不如死,乾脆先帶回來再說。」
果然提到鱗族,菲亞的表情稍微松動了一點,至少鼻樑上那道細毛沒有像要刺死人那樣倒豎,瞬在心里暗自決定下次幫隊長裝水時一定要偷偷混一把沙子。
菲亞的目光從徐皓鈞的頭頂掃到腳底。「喂,你從哪里來的?」
那時徐皓鈞正站在挖掘場邊緣看底下深到可能有兩層樓高的大型漏斗,好奇的看著里頭各種水泥、鋼筋、木片,更多的是不同顏色的毛族往返穿梭,聽到問題馬上聳肩退一步。「我…我也不太清楚,原本我在一家餐廳跟我…總之在吃飯,我離開去透透氣,搭電梯的時候電梯突然往下墜落,等醒來就在一個山洞里,我…」
菲亞舉起一隻手說:「等一下,你冷靜點我再問你。瞬,你跟我來一下。」她示意身邊幾個隊員幫忙看著徐皓鈞,拉著瞬到靠近挖掘場的邊緣。「你聽得懂他在說什么嗎?」
「他到進城前都沒有意識,什么都還來不及問他,不過我確實聽不懂他在說什么。」瞬搖搖頭。
「搞什么?這樣就讓他進來!」
瞬舔舔嘴唇撥弄垂在臉側的毛發,說:「隊長覺得他是故人。」
「你說故什么?」菲亞皺眉,旋即又因為聽懂了舒展開來。「喔,你們該不會陪著八荒一起做夢吧?他說不定只是沒帶面罩的『流浪者』。」
「不管怎樣都被我們遇到了,在確定前這樣處理比較好。」瞬不打算跟菲亞爭辯關于故人是否存在的議題,在過去風雷市還叫『風城』之時就已經存在這個大哉問。
毛族對于靜境的誕生有兩派說法,透過挖掘場以及此地遺留的建筑可以知道在曾經有一段文明的存在,被命名為故人文明。經過漫長歲月,被稱為『平行派』的毛族認為靜境的種族都是自然產生的新生代,故人文明是平行空間交錯而來;另一派則是認為因為某種環境變異導致故人文明毀滅,透過某種躍進式的演變才有了靜境的多個種族,提出這項假說的被稱為『演進派』。
兩種說法某種程度上都能解釋毛族、鱗族與羽裔的存在,然而根本性的不同在于故人是否曾經存在這個世界,甚至各自發展出一套完整的關于社會、個性、特徵與遺物的觀點。
「早晚都得面對現實。」顯然菲亞不想輕易的放過這個話題,她是『平行派』的擁護者。
「不同的人眼中會有不同的現實嘛。」瞬陪笑,心想不久前八荒面對日夜塔的優典就是這種感覺吧,報應來的好快。
「不,現實只有一個。」菲亞的表情十分認真。
「我想也是,如果有兩個你的話不就…」瞬發現這話不能說完。「這樣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你,想著就麻煩。不然我們帶著他就好,說起來還得幫他個臨時住處,那我先告辭了。」
菲亞的兩道目光不溫不火的看著他,突然靈光一閃,露出笑容說:「還是交給我吧,你們剛從城外長途跋涉回來,這點小事我們接手處理也沒什么。」
對方態度的轉變讓瞬措手不及,但能夠擺脫徐皓鈞就好,瞬連忙點頭。
有共識之后菲亞走向徐皓鈞,先朝悄悄聚在他后方的群眾用力揮手。「好了!這里沒有什么新鮮事,大家做自己的工作。」
那群人原本帶著癡傻的看熱鬧笑容,聽到這句話全尷尬的各自散去,顯然他們還沒意識到徐皓鈞的可能身份。
「接下來就交給我,挖掘場你們看著,阿,我的隊員暫時歸你管,不用謝謝我了。」菲亞說完不等瞬回答就帶著徐皓鈞往市政大樓的方向走。
瞬回頭看著挖掘場與菲亞的背影,好像突然弄懂了什么。
菲亞在挖掘場待不到1度就快無聊死了,好不容易抓到別人代替,腳步忍不住輕盈起來。「好吧,繼續吧,你剛剛說到哪?」
「我在在一個山洞里醒來,那里很大,什么人都沒有,墻上有火光,接著有一個…」徐皓鈞吞口口水,在腦中尋找能夠形容的字詞。「有一個惡魔,我想應該不是人吧,高高瘦瘦的只有骨頭,身上只有黑白兩種顏色,最可怕的是手上的爪子,可能有…」他的肩膀同時感到巨大的壓力。
「你剛剛說身上只有黑白?」菲亞停下腳步,沒注意到周遭好幾對目光同時看向她和徐皓鈞兩人。「有鱗片嗎?」
「沒有。」徐皓鈞搖頭。「我覺得那比較像刺青,在他身上纏繞出交叉或條紋的紋路,身體瘦到只有皮包骨。」
「刺青?」菲亞皺起眉,她不知道什么是刺青,但斑紋她知道。
「嗯,他看到我就衝上來追殺我,我背后還有被他的爪子劃傷的痕…喂,你做什么?」
菲亞聽到這里伸手把徐皓鈞的襯衫后邊拉起來,三道細細的血痕突兀的出現在近乎潔白的背上。「不對,應該不是鱗族。」她隨手把襯衫放下,這時才聽到幾聲驚呼,不知不覺身邊已經圍繞了超過二十個人。
「他連背上都沒有毛。」一個小女孩說,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
「真可憐,是生病嗎?」一個老人說,搖頭嘆氣。
其他沒說話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表情,有幾個甚至刻意別開臉,側臉看得出來滿是憐憫。
徐皓鈞莫名困窘,菲亞拉著他的手往前走。「我們趕快走吧,還得幫你找個暫住的地方。」然而剛剛徐皓鈞形容的惡魔形象在她心頭盤旋,驀地她想起來曾經聽誰說過類似的種族,但那里距離這里有好幾度的路程。
菲亞還在思考時突然聽到一陣陳悶的咕嚕聲,像是被埋在沙里的某種生物發出的聲音。她停下腳步環顧四周,若說是挖掘場的方向傳來的又太遠,但這附近除了廢棄的建筑物外沒有其他東西。
「請問…這里有東西吃嗎?」徐皓鈞問,從進城到現在沒看到半個像食物的東西。
「什么東西吃?」菲亞仔細傾聽附近的動靜,想再次捕捉聲音的來源。
「就是…你們這邊有沒有餐廳?餅乾零食?填飽肚子的東西?」徐皓鈞左右看看,觀察在附近的每一個人與建筑物之后臉色大變,一整片像廢墟那樣的住處間雜排列,斷壁殘垣幾乎遮不住在里頭生活的毛族,乍看之下比貧民窟還要更破敗。
菲亞想了一下,對照前后語意之后還是搖搖頭:「你說的那些東西是什么?」
徐皓鈞驚訝的慢慢張大嘴巴,那時咕嚕聲從他的喉間發出。「你們…還是你們都吃什么?」
「喔,我懂了!你是說『存續』,快到分寸了,你忍耐一下。咦,你是從沙漠來的,應該很充沛才對啊?」菲亞說著調整前進的方向。
徐皓鈞滿腦子疑問不知道從哪問起,索性保持沉默。菲亞以市政大樓為標的繞著市政廣場拐彎,那時他突然注意到有一座筆直的角錐狀的尖塔,塔身上朝四周散發著平穩的光芒。「那座塔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日夜塔,區隔白天晚上的。」
「區隔白天晚上?」徐皓鈞想了下這句話的意思,突然領略了其中更深一層的涵義。「它可以控制日夜?」
「是阿,以前只有那顆太陽永遠都在同一個位置。」菲亞頭也不回地指著正后方,這時徐皓鈞才注意到從城里的方向看不到太陽,一瞬間他把目前所見的事物結合起來。「是那片墻,你們用那片大到不行的沙墻阻擋陽光,然后用這座塔創造日夜!」
「你看過『防壁』?那解釋起來就簡單了。」菲亞轉過身倒退走。「7輪之前市長建造的,從來沒人想過那可以把陽光擋住。」她的雙手大大的往左右兩邊比劃。「這么寬的弧形,遮蓋整座風雷市免于陽光的傷害。」
「輪?」徐皓鈞抬起頭,這是菲亞第一次看到外來者的正面。
原來還是個小孩子嘛!但是那張臉非常眼熟,應該是某個她十分熟悉的人才對,但想不起來。「『輪』的事情晚點再跟你說,先找『存物』再找臨時住處,阿,剛剛也還沒聽完你的事…去光的輪啊!我有好多想問的。」
「對不起,麻煩你們了。」徐皓鈞低下頭。
「什么?不麻煩阿,也不是說不麻煩啦,就是沒那么麻煩,哎呀,反正先跟我走就對了!」菲亞看徐皓鈞不做任何回應,忍不住更加煩躁,腳步不自覺加快,兩人一前一后像在路上競走似的。
這里聽不到挖掘場傳出的沙沙聲,取而代之的是風雷市的人們往來的腳步聲與談話聲,跟菲亞比較熟識的人看到她的表情會馬上選擇點頭打招呼不多說話。
他們快速的穿過幾棟殘破不堪的建筑,來到四棟一層樓高聚集在同一處的小屋前,入口各站著一位毛族,身上披著紅色的碎布,意思是隸屬于風雷市的侍衛隊。
菲亞直接走到最右邊,肩上披著暗紅布料跟身上的深綠毛色形成巨大對比的毛族前,幾乎是粗魯的說:「我要一人份的存物。」
那名毛族侍衛眉頭揚起,下巴的山羊鬍有幾絲白色,身上隱約有深棕色與白色的直線條紋,身高比菲亞和徐皓鈞還要高出半個頭。「取存物的時候還沒到。」
「我也知道,這還用你說!這位是我們探索隊今天的收穫,八荒正在跟市長報告這件事,所以招待一人份的存物不過份吧?」菲亞說。
「你應該清楚存物的意義,講這種話不太得體。」
「得不得體不是你說了算,人都在這里了,展現一下風雷市的風度不過份吧?」菲亞來到這里就像變一個人,語氣更加咄咄逼人。「難道換了市長就不是風雷市嗎?」
侍衛長嘆一口氣,再開口時還是相同的冷淡語調。「規定就是規定,你愛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另外三名侍衛隊的毛族靜悄悄的站到他后面,四張臉不同的年紀卻有相同的生硬感。
「風盔你!」菲亞右手握拳,正要往前衝上去時,一隻淡綠毛色的手無聲無息的橫過徐皓鈞面前,輕輕點她的肩膀。就在菲亞分神轉頭的瞬間,另一個毛族往前擋在她面前。
「隊長,你應該看得出來這位可能是故人吧?」后到的毛族應付這種情況有十足的經驗,她正是八荒的副隊長,菁菁。她剛確定背陽區城外沒有羽裔的蹤跡,收到八荒派人傳話疑似找到故人的消息后決定往背陽左區的城門外巡視回城,剛好遇到菲亞和徐皓鈞在這里。
為了避免探索隊的人數加劇衝突,她命令隊員往市政大樓找八荒回報這次探索結果沒有發現羽裔的蹤跡,獨自留下來處里菲亞與侍衛隊。
「故人?」風盔聽到這句話五官頓時皺在一塊,目光看向徐皓鈞從頭到腳審視一番,尤其是手腕與頸部。「不可能…是真的吧?」
「還不確定,但我覺得機率很高。」菁菁用陳述事實的語調說。「如果是的話,我覺得應該要給一人份的存物。就目前已知的事實,故人在進食與時間的概念都跟我們不同,強迫他依照我們的分寸生活,不太禮貌。」
風盔低頭想了想,回頭跟其中一個毛族侍衛低聲講幾句話,那名侍衛旋即回頭走進小屋,沒多久就拿一個木碗出來,風盔雙手接過慎重的交給菁菁。
「謝謝你,風盔。」菁菁說。
「希望他真的是…」風盔吞一口口水,剛剛還在嚴格強調規則的侍衛隊態度轉為謹慎。
「又一個做夢的。」菲亞低聲說,但并不是非常低。
「走了。」菁菁對菲亞說,回頭把那碗存物交給徐皓鈞,等到已經離開風盔的聽力范圍后才說:「菲亞,你應該多磨練交涉技能。」
「浪費分寸。」菲亞嘴上這樣說,心里卻不得不佩服菁菁的交涉手腕。這句話跟浪費時間是同義詞。
「有付出才有收穫。」菁菁回頭發現徐皓鈞還在盯著存物發呆。「那碗存物怎么了嗎?」
徐皓鈞驚恐的抬起頭。「沒有什么問題,只是它…有點像沙子。」
菲亞和菁菁聽到這句話互看一眼,菲亞說:「不一樣,存物是從沙粒過濾出來的部分,來源是挖掘場挖出來的沙子,你可以放心。」
「過濾掉沙子嗎?」徐皓鈞看看她們又看看碗里,困惑的說。
「過濾掉存物以外的雜質。」菁菁補充說,但徐皓鈞還是沒聽懂。
她們同時看到徐皓鈞用力的吞一口口水,看著那碗像某種詭異的東西。
確實,那碗黃澄澄的沙子很難說是食物,徐皓鈞很想從這兩位毛族女性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可惜只能證明她們是認真的。毛族真的是吃這堆…沙子過活嗎?他忍不住疑問。
肚子再次咕嚕叫,已經多久沒有吃飯了?不知道。他想起上一頓飯是在高級餐廳里和父親、某公司的兩位主管一起吃沙拉、牛排、濃湯,感覺才沒過多久,就只剩一碗沙子能吃。他從西裝褲口袋拿出一個迷你的金屬小水壺,進風雷市之前瞬給他的,里頭有不多的水,沒想到這么快就要用上。
看這碗的量,應該還要個三四壺以上才夠配。
徐皓鈞喝一口水,感受那團液體經過喉嚨,消失在胃部的深處,接著深呼吸一口氣,像要乾掉一碗酒那樣仰頭喝下一大口沙子!坦白說沒有想像中難受,這種沙子比印象中的沙礫還要細,很接近液體,可能在過濾的過程中有加入輕微的水份,勉強說是入口即化。
除此之外沒什么好說的,當然也沒有味道,他想像那是沒有玉米的玉米濃湯,大概三四口喝完再補上一口水。
「還不錯吧?」菲亞問。
「還不錯。」徐皓鈞說,其實根本乏善可陳,還得準備承受胃痛。
「你原本打算去哪里?」菁菁問菲亞。
「在背陽左區找個臨時住所,我看他至少會待到晚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