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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在信仰上屬于平行派、演進派或是沒有信仰,總會有人想找出關于靜境或關于自身的各種意義。
從哪里來,又將會去哪里?
為什么存在?
靜境是怎么出現的?
這些問題都需要線索。當市政大樓的情報交易以意想不到的結論戛然而止時,徐皓鈞正站在菲亞家里的辦公桌前攤開那本記錄『萬物』的筆記,緊皺著眉想看懂上面的內容在說什么。
光是開頭的一段話:【初次接觸『萬物』,構成接近無機物,無法分析物質,詢問固定答案與開放答案的問題,確認具備邏輯與思考能力。】就難以想像『萬物』到底是什么,感覺像某種ai人工智慧系統。
如果是一套系統,作者想取得什么?總不會要研究電腦零組件吧?
接下來的記錄大多類似,只是把難度提高測試『萬物』的反應與智力程度。筆記越往后的內容越讓人驚訝,記下實驗記錄的人假設語言、地理、歷史、物理、化學、數學等科目沒有『萬物』不知道的,不料實驗結果出人意表,『萬物』僅具備高度語言能力,其馀一概不行。
作者和團隊在連續記錄好幾天的失敗后,終于在紙頁上留下【證實不具備數理與空間推演能力,對人類歷史地理一無所知,物理化學地球科學無法溝通專有名詞。瓶頸,除了聊聊人生哲學沒有其他用途!】
從這些失敗的記錄看起來,『萬物』是透過某種實驗研發出來的失敗品,徐皓鈞不斷的往前翻到第一頁確認作者寫的是『接觸』,意思應該是發現,而不是發明。
可以確定這個研究員非常非常有耐心,依照記載,曾經同一天有六個不同團隊輪流對『萬物』進行各種測試都是失敗,漫長的時間化作書頁在他手中快速翻過。
最后終于只剩下作者的團隊獨自繼續研究,經費幾乎斷絕,可以想像一群人在暗無天日的房間對著某個玻璃罩里的事物深深嘆息,考慮放棄。
過了幾百或上千頁,過程中無聊到徐皓鈞數度中斷閱讀,連菲亞家的格局都快依照墻上的痕跡還原出三個版本了。
但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辦法抗拒回到桌前讀完這本筆記的想法,終于看到幾乎一整頁的空白大大寫著【我終于搞懂了!】,最后一頁,沒了。
就這樣?我到底看了什么?徐皓鈞氣到把那本筆記用力闔上,一整本的失敗記錄到最后成功了什么都沒留下!花那么多時間看一大堆沒頭沒尾的記錄,連『萬物』的形狀都沒講到。
徐皓鈞向后躺在陰涼的沙地上,太累了,那本書的內容就像整個靜境的隱喻,如此清楚,卻又什么都沒說明。他只剩下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泥和裸露的梁柱還沒研究過,這時他的視線注意到那堆書的正上方角落有個層板,上面好像有東西,從這里的風格來看,應該是閣樓被破壞殆盡留下的一小片地板吧。
他站到辦公桌上用力踮起腳尖,沒辦法看清楚,太暗了。
突然他全身的汗毛同時豎起,有種跟幽靈共處一室的感覺。他跳下桌蹲低身體,警醒的檢查聆聽四周圍的每一處缺口與聲響,不意間跟一個毛族青年對到眼,淡褐灰色毛茸茸的頭周圍有幾道深藍色的紋路,就在大到可以容納三個人同時進來的入口處邊緣探頭。
瞬間兩個人都呆在原地,徐皓鈞不知道要不要打招呼,對方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跑。后來先鼓起勇氣的是毛族青年。「你是故人嗎?有好多人說你是,也有好多人說你不是。」
徐皓鈞轉動僵化的思路。「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
「是嗎?」青年既沒有高興也沒有失望的樣子。「你從向陽區外面很遠的地方走過來?」
「對。」
「那里有什么?」青年露出感興趣的笑容。
「就…一大堆沙子跟水井。」
「那里有水井?騙人!沙漠里怎么會有水井?」
對阿,沙漠里怎么可能會有水井?而且還剛好在他耗盡體力時出現,徐皓鈞回想當時的狀況也忍不住懷疑。「為什么會有水井我不太清楚,但如果不是那些水井我絕對到不了這里。」
「還有呢?有看到多節怪或刺怪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過倒是看過很多隻腳沒有眼睛的蜘蛛,咻一下就躲到沙子底下去了。」徐皓鈞坐在地上用雙手模擬奇怪生物的模樣。
「喔,多節怪!」青年扮個鬼臉,身體有一半都探出墻外。
「要不要進來聊聊?」徐皓鈞說,上次說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感覺隔了一世紀那么久。
不料青年搖搖頭。「不行,沒有主人的邀請就不能進去,這是規定。」
難怪當時八荒和菁菁他們沒有一起進來菲亞的家。「那刺怪又是什么?全身都是刺嗎?」他好不容易找到人說話,很怕這個毛族拋下他離開。
「對阿。」青年因為背光的臉和毛茸茸的輪廓看不出年紀,但聲音聽起來大概十幾歲。「刺怪比較少見,通常都生活在沙子下面的下面的下面,在很深的地方不停挖掘,幾輪前我們有嘗試誘捕牠們來幫忙挖掘。」他用兩隻手在胸前畫出一個很像大型仙人掌的形狀。
「幫忙挖掘?結果呢?」
「有阿,牠們挖的比我們快多了。但是大部份東西都被牠們挖壞,破掉就是裂成兩半,哈哈!資源隊用了三次就把牠們放走了。」
徐皓鈞莫名把菲亞跟青年形容的刺怪想像在一起,忍不住笑出來,笑聲牽動他某處脆弱的神經,笑到彎下腰眼淚止不住的流出來差點岔氣,冷靜下來后擦掉眼淚說:「阿,天啊,真是太好笑了。」
「我叫九降,你叫什么名字?」青年說。
「徐皓鈞。」
九降聽了點點頭。「很像故人的名字,我們家是演進派的,聽說很久以前的人名字都是三個字。」
「演進派?」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跟徐皓鈞解釋過這兩個信仰,他不知道自身的存在就是這兩派的實際衝突點。
「你不知道?」九降的兩隻眼睛都亮起來。「那我偷偷告訴你,那是…」
「我來說明吧。」一個尖細的聲音從九降背后冒出來,徐皓鈞只能看到青年回頭看一眼就往旁邊讓開,臉上的笑容收起,低下頭,右手按在胸前。
一個幾乎全身都是白色的毛族出現在外頭,在背陽區的陰影中散發淡淡的光暈,有如神祇一般。
「市長?」
「走吧,我帶你去見真正的『流浪者』。」市長露出復雜的表情,微乎其微的笑容與堅決的眼神出現在同一張臉上。「我們需要你幫忙,這件事非常重大,可能關係到整個靜境的存亡,你也不想不明不白的過日子吧?。」
不明不白?這或許就是他原來生活的標準註解,徐皓鈞反射性的伸手握住桌上的水壺,冰涼的觸感稍微安定他的不安。在那里,他得靠父親才有開拓良好未來的本錢;但在這里,他感覺遇見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好,我跟你走。」他抬起頭,堅定的說。
毛族擁有過人的聽力與感覺神經,也因此在成長的必經過程之一不是將能力鍛鍊得更加敏銳,而是學會專注在想要聽到的聲音上,否則過多的雜音很快就會癱瘓感官與思考能力。
菲亞也不例外,花了點分寸與八荒和菁菁確認各自的巡邏要點后,她和昆奇沿著風末大道繞過市政廣場走上另一側的風始大道時,先聽到腳步聲,才注意到遠處那個穿著白袍快步走來的人,瞬間她就像站在防壁外面給陽光直射那樣渾身焦躁起來。
「去光的整整一輪!」菲亞低聲說。「昆奇,帶著隊員往一到十六號光導管去巡視,不用等我。」
「是。」昆奇也看到那個人,塔隊最讓人頭痛的毛族──優典,正朝著他們走來,盡可能自然的轉身朝向陽區的挖掘場走去,菲亞的隊員們都還在那里待命,邊幫忙資源隊的工作。
「我們正要去巡視其他光導管!」菲亞遠遠的朝優典大聲說,想藉此讓他停下腳步。
不料一向急躁的優典聽到這句話竟拉開大大的笑容,笑的菲亞背后毛發直豎幾乎拔腿就跑。「菲亞隊長,我都聽說了,八荒隊長帶回來一個可能是故人的人,他在哪里?」
又一個演進派的,但卻是唯一一個菲亞不敢得罪的異端人士。「市長見過他之后先安置在住宅區,等商議過后再決定后續處置。」
「那么,能安排我們見一面嗎?不會花太多分寸,我有些學術上的研究想諮詢他的看法,可能會對風雷市的技術有莫大的...進步。」優典的語氣和善到讓人發膩,通紅的臉頰顯示他極端興奮的狀態。
「這…還是要看市長他們的意思,如果有空檔的話當然…」菲亞被那對熱切的目光盯的渾身不對勁。
「阿,那真是太好了!」優典迅速來到菲亞面前緊握住她的手臂。
我倒不這么覺得。菲亞心想,想起徐皓鈞那副呆頭楞腦的樣子連自保都有困難,怎么可能懂什么技術。「我下次遇到市長會跟他提醒這件事。」
「太謝謝你了,不枉費我們這么多年的交情!」
「那…那么我就先去城外巡邏了。」菲亞勉強壓制住想一腳把對方踢飛的衝動,緩慢而堅定的把手臂上的五指鐵箍一根一根扳開。
「喔,差點忘了。」優典這才發現自己失態,咳兩聲之后低聲問:「早上第十七號光導管短暫被遮蔽,應該是他引發的對嗎?」
「是,他當時往光導管里面看…」
「天啊,你是說他已經看過光導管了嗎?怎么樣?對材質或里頭的折射角度有什么建議嗎?還是不要告訴我好了,比起故人的技術我們簡直上不了檯面,所以我才說如果他能…」優典自顧自的講了一堆轉換效能之類的聽都聽不懂的東西。
菲亞握緊拳頭,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優典換氣的空檔連忙插嘴說:「我也會詢問他的意見,不過我得去巡邏向陽區城外。」
「好,巡視辛苦了,記得幫我轉達啊!」優典甚至熱情的朝她揮揮手。
菲亞迅速往城門的方向走去,原來信仰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不,那根本是被另外一個陌生人取代了吧!
也就是這么一耽擱,正當她要跨出程門的那一刻,她的耳朵及時捕捉到一陣不尋常的腳步聲,方向是市政大樓,聲音的輕重是侍衛隊,人數差不多是全體。侍衛隊集體從市政大樓出發不是什么新鮮事,如果她是親眼看到可能不會覺得奇怪,但是聽起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放緩腳步往城門口的水井走,拿著隊上備用的木製水壺,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群腳步聲的動向,呈放射狀朝四周圍散開。
市長或副市長出動所有侍衛隊!她直覺想到是針對徐皓鈞而去,流浪者的到來讓整件事朝某種未知發展。她說不清楚為什么這么在意他,硬要說的話可能是那張臉讓她逐漸想起某個十分親近的人。
當徐皓鈞來家里在昏暗的角落拿起父親的筆記本,菲亞突然意識到那是父親在她記憶中少數美好的畫面,印象中的他在家時總是在桌上反覆翻著那堆艱難的書籍,像要找出某個答案。徐皓鈞與父親,身份不明的人與毛族,兩不同時空的臉孔重疊在一起意外的有點相似。
菲亞連水也沒裝,回頭就跑,風一般衝過還沒走進日夜塔的優典面前,吸引了附近好奇的毛族抬頭觀看,但每一道目光都沒讓她停下來,再次經過市政大樓的瞬間甚至沒注意到幾個在門口集結的流浪者。
菲亞快速閃過走在路上的毛族,那些人就像靜止不動的雕像,她目光緊盯著家里的方向。經過風末大道上的第一座存倉,她維持穩定的速度向前奔跑,全身的肌肉跟著心臟的節奏跳動。
回家的巷子出現在視線內,她壓抑住加速的衝動,將注意力完全放開,不放過任何流入耳中的聲響,左手攀住巷口那棟建筑物的外墻,整個人騰空而起旋進巷內,接著猛然停下腳步。
有如命運安排的相遇,陰暗的巷尾處,不該出現的白影正帶著徐皓鈞往她的方向走過來。
「市長,這么突然急著找他有什么事嗎?」菲亞雙手在大腿兩側戒備,同時注意附近有沒有侍衛隊的腳步聲。
「我跟流浪者的首領談過之后,發現徐皓鈞是在異變之后出現的,這件事與風雷市甚至整個靜境的某個重要規則有關,希望他能幫忙。」市長尖細的聲音在兩側高矮不均的墻面之間回盪,后頭的徐皓鈞似乎陷入兩難。
「那我可以跟著去聽嗎?」菲亞雙手叉腰,巷子原本就不寬,她這一叉腰幾乎卡住兩邊墻壁。
「這…目前狀況不明,我希望能減少知情的人數,避免不必要的恐慌或期待。」市長打著官腔焦躁的前進,這時候他開始厭惡風雷市的制度,特別是沒辦法強迫探索隊遵照他的命令。
「那可不行,我擔心下次看到他是在背陽右區城外,畢竟你們副市長,可是一見面就急著想趕走他。」菲亞完全不為所動,背陽右區城外是她父親的尸體被發現的地方。
「你父親…那是一場悲劇,但徐皓鈞可能是最接近靜境核心的人,只要暫時讓我們談幾分。」市長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沒有任何攻擊或防御姿態。
「我認為你跟副市長隱瞞了什么,尤其是副市長。」
「沒錯,我們確實有我們的的原因,但這次不是,我可以保證。」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縮短。
這時走在市長后面的徐皓鈞腦中突然警鈴大作。
菲亞想不到其他理由,只好強硬的說:「既然人是探索隊帶回來的,我就得確保他安全。」
「他在我身邊會比較安全。」
「是嗎?那我暫時加入侍衛隊好了,這樣更安全。」
市長早就聽說菲亞不好溝通,偏偏在這時候遇到,就算再有耐心也忍不住動氣。「那就小心了。」那時兩人的距離不到十五步,已經能在陰影中清楚看見對方的臉,而市長臉上有著從未有的嚴肅。
「反正我是跟定你…」菲亞剛說到這里,突然市長一擺手,一陣猛烈的暴風憑空吹起!這在靜境中是不可能發生的自然現象,她反應過來時只覺得雙腳離地而起,身體不由自主的往后飛去!
幾乎就在同時,走在后面的徐皓鈞聽到背后不遠處的某種聲音,讓他想起斷掉的電線,轉頭只看到滋滋發出白色電光正在凝聚,他還來不及細看,猛然一股無形的力量抓住他騰空飛起,越過市長的頭上往菲亞的方向飛過去!
「跟菲亞去市政大樓。」市長雙手張開按住左右兩側的墻。「快走!」
剛往后飛的菲亞好不容易抓住巷口的建筑物外墻,沒料到徐皓鈞馬上跟著撞過來,力道之大讓兩人同時橫越風末大道飛進另一側的巷子。幸好風雷市的巷道還算有連通,要是正對面有建筑物哪怕只是一道矮墻,兩人不死也重傷。
第二道將徐皓鈞拋擲出來的力道比第一道還要強得多,菲亞緊抱住徐皓鈞根本無暇顧及背后,只能祈禱能安全落地。那個瞬間她看到原先的巷內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驚人的是,市長空手就把那道電光擋在身體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