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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加收起雙手指爪,盯著他們后退兩步。
剩馀的羽裔試探性的揹起的上或死或傷的同胞,面對他往反方向的巷道有秩序的離開,往背陽右區撤離戰場。
路加漫無目的的走了四步才趴倒在地,倒在殘破的陰影中大口的喘著氣。或許這里就是地獄,他傾聽地下傳來雜沓的腳步聲、永無止境的碰撞與呼喊聲。
等到稍微恢復一點體力,路加拖著沉重的身體走進一棟只剩下一個l形角落的建筑,一邊的墻壁只剩下小腿高度,頭上的天花板比地板大勉強提供遮蔭,這樣的格局讓他莫名感到安心。
然而他不是第一個找到這里來的人,角落的陰影處一對目光機警的射向他上下觀察,仔細看才發現一個身影。「鱗族?不,你…你是爪裔?怎么會來到風雷市?」那個人靠著墻站起來,雙手握拳一前一后擋在胸前。
路加雙手指爪展開,憑直覺認定不能讓這個背叛者離開此地,然而這個前提對他不利,因為這里不是密閉空間,周圍有太多殘缺的空洞,于是他緩慢的往前一步想把對方逼到角落。
那個人往破損的墻壁走一步,顯然也發現路加的意圖,些許陽光照亮他毛茸茸的身軀。
「你到底來做什么?」那個人繼續拋出疑問但雙手肌肉緊繃。
路加稍微大膽的跨前一步,指爪刻意曲起收在手臂后方。
「你看到外面那場戰爭嗎?他們…」那個人突然撲向墻上的空洞,路加慢半拍才反應過來。然而運氣卻站在路加這邊,毛族絆到那堵殘破的矮墻上穿出來的一截鋼筋!
路加沒放過這個機會,雙手指爪同時刺穿他的雙腿,硬是把他拖回建筑物內。毛族痛的大聲尖叫,雙手往前亂抓卻沒有任何著力點,不到兩寸的時間就宣告逃脫失敗。
路加跨站著把毛族翻過來,一手扼住他的喉嚨,一手指爪高舉對準那張滿臉冒汗散發恐懼呼吸的臉。「你、是誰?」
毛族佯裝堅強的臉在近距離的指爪前很快崩垮。「……瞬。」
「你、害怕、戰爭?」路加鄙夷的問。
瞬呻吟一聲,緊緊閉上眼又再睜開。「對,我…不行,我不想殺人,也不想被殺。」
「宿命。」
「或許吧。」瞬凄然一笑,早知道會遇到這種事情,說不定跟著隊長上戰場面對羽裔還比較好。路加隻身擊退一小隊羽裔的過程全被他聽到,但那時他不知道羽裔面對的竟是這樣一個怪物。
當瞬放棄掙扎,內心突然一陣清醒,一道細細的陽光穿過層層建筑物打進殘破的墻里,以及路加高舉的兩根指爪上。這么近的距離,他注意到那兩根指爪在陽光下顫抖,或許眼前這個威脅者并不如想像中的從容?
「你呢,爪裔?就算要殺我也讓我知道你是誰吧。」瞬刻意維持害怕的表情說。
「路加。」路加還沒決定要不要動手,他在等待直覺下結論。
「這名字取的好。」瞬勉強露出笑容讓這個稱讚更有效果,集中精神感受雙腳受傷的狀況,看來兩隻腳都沒辦法單獨使力。
路加第一次聽到這種話,名字在爪裔的一生中并不具備任何意義,他們對話的時機少之又少,更別提稱呼對方名字。遲疑間肚腹傳來一陣衝擊,力道之大讓他騰空而起,身不由主的飛出另一側缺口,撞到另一棟建筑物的外墻!
瞬敏捷的屈起兩隻腳同時往路加的肚子用力踢,然而爪裔肚腹的硬度超出他想像,也再度讓兩隻小腿迸出深入骨髓的疼痛。他咬緊牙齒眼前閃過白光,豆大的汗珠從額上冒出來,還以為接下來會有馀力逃走,看來這下是完了。
路加也不好過,突然遭到攻擊的狂怒染紅他的雙眼,然而卻在猛力撐起身體的時候再次坐倒,他沒想過毛族的力氣這么大。
不能死在這里,得再拖延一點分寸。瞬心想。「你為什么叫這個名字?」他繼續刺探著。
路加咬牙站起,背后傳來的疼痛感代表被木槍刺透的傷口再次迸裂。
瞬拚了命想站起來,然而膝蓋以下已經痛到沒知覺了,小腿的傷口流出的鮮紅血液蓄積成一漥水灘。他用手撐起身體拖著兩隻腳往后退進陰影中,暗自希望至少不要死在陽光下。
那身黑白交錯細瘦的身驅腳步不穩的出現在他的視野范圍內,臉上骷髏般的表情透出憤怒的情緒。
「這里是風雷市,是我們毛族的城市,我們的家園!歡迎你常來坐坐,你這怪物!」瞬一口氣把所有話都說完,混和著害怕與不甘的淚水流過臉頰。
「你,該死!」路加深信殺掉這個背叛者是他的天命,雙手指爪賁張,忽視背后與前胸后背傳來的痛楚,踏著沉重的腳步往瞬逼近,直到能看清楚那張爬滿懼怕的臉。他彎下身軀,十指對準目標,蓄力準備衝刺!
路加的眼角即時捕捉到墻口一個褐色帶有淺色條紋的身影突然出現,接著一股比剛才更巨大的衝擊力猛然擊中他的側腹!那里剛好也是被羽裔隊長的長槍刺穿的傷口,宛如雷擊的疼痛瞬間蔓延到全身,這次沒有墻壁的阻擋,他直接飛出屋外墜落在沙地上。
砰的一聲落地,路加眼前一片模糊,完全無法思考,連叫都叫不出來,鼻腔里聞到沙粒的氣息。他憑著本能擺動雙手指爪往下挖,一直挖,地表隱隱傳來的每一個腳步聲都像在追蹤他,他只能往反方向往安靜的地方深掘。
「原來你躲在這里阿,瞬,我還想說怎么沒看到你。」剛剛驚險一寸救了瞬的人緩緩蹲下身,露出令人懷念的微笑。
「隊長?」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么,那身熟悉的顏色與條紋已經被他歸類到回憶中了。「戰爭…戰爭結束了嗎?」
「還沒打完。」八荒說,瞬這才看清楚那抹微笑里的沉重與感傷。「還能作戰的毛族都聚集到市政大樓,這時候應該往日夜塔去了。」
「往日夜塔?那里有…不,隊長你該不會跟我一樣…」瞬伸手拉住隊長厚實的手,深怕接下來知道的事實,接受自己的懦弱還比較容易。
「菁菁為了救我受重傷,我帶著她剛好經過這里。」
瞬松了一口氣。「那我去取些存物吧,這我至少還…」他剛要起身就被八荒按住肩膀。
「你不要動,菁菁只需要存物,你可能還需要一些…木板與繩索之類的東西。」八荒說,他不確定瞬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雙腳已經嚴重變形,沒有處理好可能終身行動不便。比起身體上的殘疾,他更擔心這個年輕毛族從此沒有機會克服對戰場的恐懼。「你和菁菁先待在這里。」
瞬有很多話想說,但說出口只有一句:「好,我等你。」
八荒從墻外抱起菁菁移到瞬的附近靠墻躺著。他們在和羽裔的戰爭后碰巧經過此地,先是發現羽裔隊長的尸體與雜亂的足跡,接著從尸體上的傷痕確定不是鱗族或毛族下的手。
能在最后一刻救下瞬只能說是有主帶領,在路加發現瞬之前,八荒也不知道瞬就躲在里面,他聽到瞬的慘嚎后連忙將菁菁安頓好,在路加要下殺手時偷襲成功。
「你回來前我會保護她。」瞬嚴肅的說,至少這件事他還做得到。
八荒點頭,拍拍瞬的肩膀,這時菁菁突然抓住他的手,距離太遠,那隻淡綠色的手臂無法輕戳他的肩膀。「小心,注意爪裔的動向。」菁菁慘白的臉上,那對目光散發謹慎的光芒,咳出兩小口鮮血,顯然羽裔那一槍對她的內臟造成極大的傷害。
「好,你不要說話。」八荒輕輕把她的手放回去,朝瞬點點頭后,先往路加墜落的地方走去。他找到墜地的痕跡,也有血跡,但卻唯獨沒有看到爪裔的身影,只剩下地上凹陷的坑洞。
路加感覺自己的意識若即若離,像漂浮在無盡的黑暗中,求生本能持續運作,在沒有光的地下不知道上下左右的行進。周圍逐漸寧靜,皮膚感覺到某個方向傳來奇異的震動,停下動作彷彿在思考,然后直覺告訴他往那走。
越是靠近就感覺到越強烈的顫動,從皮膚到骨骼都迎合的震顫,里頭沒有讓人安心的感覺,但是個令人好奇的地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指甲尖端感覺挖空了什么,然后整個人從某個陌生的地方掉在地上,墜落感讓路加的意識醒過來,但睜開眼卻什么都看不到。趴在地上一會兒,嗡嗡聲從正前方傳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聲響,他像回到原本居住的地方,伸長指爪感覺四周圍是個走道,往前后延伸。
路加先往前走,不料卻碰上死路,通道盡頭有一個往上延伸的金屬物,一格一格,往上看什么也看不見。往后走,雙手指爪像某種探測儀往不同的方向盡可能伸長,走道筆直的往固定方向延伸,前面是一整片的白色世界,他連忙退回黑暗處,等待眼睛適應這片光亮。
他不知道在那片光芒中的嗡嗡聲以前叫做『風聲』。
等到適應那片光亮,路加看到一整排不斷旋轉的東西,那就像三根他的指爪的放大版朝三個方向平均展開,以手掌為軸心持續轉動。除此之外,這里真像他居住的地方,埋在地底下的空間,大小比集會所還要大上好幾倍。
他深信背叛者還隱約記得當初生活在地底的光景,然而眼前這些跟城外那片沙墻一樣高大的事物到底是什么呢?
正當他想往前看底下到底有多深時,那些指爪放大版突然越轉越慢,嗡嗡聲越來越小,直到歸于寧靜,當他能看清楚那些淺灰色的扇葉時,同時發現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又來了,他這時想起此行的目的是追蹤那個上半身穿著白色布料,從地下世界逃出去的人,背叛者的一員,這一切跟他脫不了關係。以結果來說路加的想法算是歪打正著,然而他沒有機會驗證這件事。
他漸漸往上漂浮,看見那些扇葉的地上竟是褐色的土壤,就連剛剛走過的走道口也能看出人工建造的痕跡。接著他毫無預警的被拉往地面貼伏,彷彿地面有什么東西從下方緊緊拉住他的身體,不知道過了多久又再次往上浮起,接著恢復正常。
其他人不知道怎么樣了。路加心想,渾身處于極度戒備狀態。雙手貼著地面,顫動沒有恢復,那片巨大空間里的扇葉維持停擺,兩者之間必然有某種關聯,但他想不透。
或許這是件好事,不管這些東西是什么,肯定都對背叛者有助益,現在這樣剛好。路加露出滿足的笑容,轉身走進黑暗想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回到熟悉的地下世界,把這一切告訴火之主。
然而就在他好不容易回到剛剛掉出來的洞窟旁,原本是死路的通道底端喀的一聲照進一片微弱的光亮!路加緊張的縮進自己挖出的甬道里,把呼吸都維持在最低限度,一點聲音都不發出。
蹬、蹬、蹬…有人踩著金屬製的格子往下走,接著是細微的腳步聲踏在地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他眼前晃過去。
就是他!
路加鑽出通道,悄然無聲的跟在那個身影背后。白色的身影不出所料,一路走到通道盡頭,就在剛剛路加俯視底下那一列巨型扇葉的地方舉起雙手,一股像水流的力量流向最靠近他們的風扇,一路往前進。
令人厭惡的嗡嗡聲緩緩響起,路加確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不能讓背叛者再次啟動那個東西。刺眼的光芒再度讓眼睛一陣刺痛,他盡可能瞇著眼靠近那個白色的身影,近了,夠近了,他已經來到那個人背后的影子里,從這個視角看得到最遠的風扇正猛烈轉動,嗡嗡聲回復,那個人垂下手。
永別了,背叛者。路加的左手五爪聚攏猛力一刺,幾乎整隻手沒入白色的身影中!
那時一陣狂風撲面,他全身的皮膚同時繃緊冒出警訊,有什么無形的力量聚集在背叛者垂下的手中,那比他過去面對的所有東西都更可怕。他猛盯著那隻無力的手,只要輕輕一動就能撕裂他,再堅硬的指爪都無法對抗那個猛烈的無形事物。
呼的一聲,那股力量往他的反方向離開,一滴冷汗從他的背后流下。
「那么,就拜託你了。」
不是他!路加驚愕的嘴巴微微張開,他清楚記得目標的聲音,也就在這時候他看清楚自己刺殺的這個人是個毛族。
「只有這個地方的風,是我們,在靜境里唯一的救贖。」
有某種無形之物沿著指爪侵入體內,嚇的路加連忙收回手,那個白色的身軀緩緩倒下,白光由上而下照耀,逼得他再次閉上眼。然而無形之物仍然源源不絕的注入他的血管,沿著手臂到心臟,把他的意識從軀體彈出,無限擴張到無法掌控的地步,像是沉入極深的地底,又像懸浮在空中。
最后,有個聲音對他說:「『萬物』紀念你的付出,傳承儀式即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