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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洋從十五歲起便是混跡夔州一帶遠近聞名的大流氓,笑容可掬,手段惡毒,個性殘忍,夔州人人談之變色。他年少之時流落街頭,似乎與常萍的父親有過一點嫌隙,這一點嫌隙,便叫他記了數年。這樁慘案,有一半的緣由,便是他的報復。
曉星塵查清真相之后,橫跨三省,捉住了仍在逍遙得意的薛洋,趁著蘭陵金氏在其仙府金麟臺舉辦一場清談盛會,各大家族在此論道問法,將他扭送到大庭廣眾之前,闡明始終,要求嚴懲。
他將證據列得清清楚楚,絕大多數的家族都沒有異議,只有一家極力反對。那就是蘭陵金氏。
魏無羨道:“這般局面下反對,可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莫非這個薛洋是金光善面前的紅人?”
藍忘機頷首:“客卿。”
魏無羨道:“他是客卿?蘭陵金氏當年已經位列四大家族了吧,為什么要請一個年少的流氓當客卿?”
藍忘機道:“這便是關聯其二。”
他凝視著魏無羨的雙眼,緩緩道:“因為陰虎符。”
魏無羨的心,猛地提到了半空中。
陰虎符這三個字,他絕不陌生。相反,沒有人比他更熟悉。
這是他生前煉出的所有法寶里,最可怕、同時,也是所有人都最想得到的一個。
顧名思義,虎符乃是作號令之用。得此虎符者,持之便可號令尸鬼兇靈,使之聽命。
當初魏無羨造它出來,并沒有想太多。以他一人元神操控尸傀和惡靈,總有疲倦之時。他想起從前偶然得到過一塊妖獸腹中罕見的鐵精,于是將它拿來煉鑄,鑄成了一只虎符。
可虎符鑄成之后,只使用了一次,魏無羨便發現,大事不妙。
陰虎符的威力,遠比他原先預期的強大和可怕。他本想將它作輔助之用,誰知它的威力竟然徹底壓過了他這個制造者。而且,這個東西無法認主。也就是說,只要有人得到了它,不管這個人是誰,是善是惡,是敵是友,在誰手上,它便為誰所用。
禍已鑄成,魏無羨本想銷毀它,但當時他已處于人人得而誅之的境地,陰虎符有著極大的威懾力,仗此法寶,旁人不敢輕易動他,魏無羨便暫且留下它,只是將虎符一分為二,讓它只有在合并的時候,才能夠發揮作用,而且絕不輕易使用。
他一共只用過兩次,每次都血流成河。第二次使用之后,他就將虎符的一半毀去了。
虎符鑄成不易,毀去亦難。他尚在銷毀另一半的過程中,亂葬崗大圍剿便來了。
之后的事他就管不著了。但即便是被搶到它的世家供起來日日燒高香跪拜,只剩一半的陰虎符,也只是一塊廢鐵而已。
而藍忘機卻告訴他,這個薛洋,似乎能夠拼出另一半的陰虎符。
薛洋年紀極輕,卻聰明非常,也是個十分邪氣的異路之徒。蘭陵金氏發現,他竟然可以根據殘存的一半虎符,大概拼湊出另一半。雖然并不能長久使用,威力也沒有原件那么驚人,但已經是常人所不能及的了。
魏無羨明白了:“金光善想求著薛洋給他們復原出一只完整的陰虎符,必然要袒護于他。”
更有甚者,薛洋滅了常氏,一半是為了報復欺少年窮之隙,另一半則是他在拿這一家數口活生生的人命在試驗,他正在復原的這只陰虎符,威力究竟如何!
難怪傳言都與他有關了。魏無羨幾乎可以想象那些修士們是如何咬牙切齒的:“這個魏無羨!要是他沒做出這種東西,人間就不會遭受這么多禍害!!!”
煉出來的法寶太厲害怪他啰。沒在死之前把另一半毀完怪他啰。蘭陵金氏要復原陰虎符也怪他啰。
接回話頭。蘭陵金氏雖一心包庇薛洋,曉星塵卻軟硬不吃。兩邊僵持不下,終于驚動了并未參與此次清談盛會的赤鋒尊聶明玦,引得他從別處飛赴金麟臺,趕來出面。
聶明玦雖是金光善的后輩,但他為人嚴厲,絕不容忍,絕不姑息,斥得金光善好沒面子,訕訕無話。他脾氣暴烈,當場拔刀就欲斬殺薛洋,連他的義弟斂芳尊金光瑤上前打圓場,也被喝令滾開。
聶明玦施壓之后,蘭陵金氏無法,只得各退一步。薛洋撿回了一條命,沒被殺死,而是被判關入地牢之中,終身不釋。
薛洋被曉星塵抓上金麟臺后,一直有恃無恐。聶明玦的刀壓到了脖子邊也笑嘻嘻的。臨入地牢之前,他對曉星塵很是親熱地說:“道長,你可別忘了我。咱們走著瞧。”
聽到這里,魏無羨便知道,這句“走著瞧”,一定會讓曉星塵付出無比慘痛的代價。
僅僅過了一年,赤鋒尊聶明玦便走火入魔了。也許是他修煉得比清河聶氏歷代家主都快,他死得也比歷代家主都早。最難對付的人不在了,蘭陵金氏又動起了歪主意。金光善想方設法要把薛洋從獄中提出來,繼續復原另一半的陰虎符。
但這種事畢竟不光彩。要把一個滅人滿門的兇手從地牢里提出來,沒個正經名目,那可不行。
于是,他們把目光轉移到了常萍身上。
威逼利誘、騷擾不斷,許久,蘭陵金氏終于成功地使常萍反口,推翻了此前的一切冤詞,發聲宣告:常家滅門一事,與薛洋并無干系。
曉星塵登門詢問,常萍無奈地對他說:除了如此,我還能怎樣?不忍下去,我們家就沒有活路。多謝道長,但……請你不要再幫我了。如今你再幫我,就是在害我。
就這樣,一出放虎歸山唱完了。
魏無羨閉口不言。
這件事若是發生在他身上,任蘭陵金氏是如何只手遮天的頭號世家,任誰許他何等前程似錦光耀榮華,他也絕不松口一句。反之,他要親自夜探地牢,把薛洋活活剮成一灘肉泥,再把他召回來重剮一次又一次,直到他后悔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可并非人人都是他這種寧可同歸于盡的性子。常家還有幾個家人活著,常萍也還年輕,無妻無子,剛剛走上仙途。無論是用他幸存家人的性命威脅,還是用他的前程和修為威脅,他都必須好好考量。
畢竟他并不是常萍本人,無法代替他義憤填膺,更無法代替他擔驚受怕,承受這些身心的折磨。
而薛洋被放出來后,果然再一次展開了他的報復。不過這一次,他并沒有報復在曉星塵本人身上。
曉星塵只身出山,并無親人,只有一位下山之后結識的好友,叫做宋嵐。這位宋嵐也是當時的一位道門名士,為人清傲,風評亦優。兩人都想自建門派,輕血緣傳承,重志同道合,可說是知交好友,志趣相投。
薛洋便挑了他下手,故技重施,將宋嵐從小長大的那間道觀,滅了個干凈,并且偷施暗算,弄瞎了宋嵐的一雙眼睛。
這次他滅門滅出了經驗,做得十分利落,沒有余下任何線索。雖然誰都知道肯定是他干的,但知道有什么法子?沒有證據。再加上金光善刻意包庇,怒有雷霆之威的赤鋒尊也已逝世,竟然沒有一個人拿他有辦法。
聽到這里,魏無羨心中有些奇怪。
藍忘機雖然瞧著冷淡,又極重禮儀,但以魏無羨過去的了解,他之嫉惡如仇,不比聶懷桑那位大哥少。時至今日,金光瑤與藍曦臣打得火熱,藍忘機卻對蘭陵金氏一直沒有好臉色,也從不去參加他家的請談會。若當時發生了這種事,一定傳得滿城風雨,藍忘機絕不會坐視不理。怎么他沒去治治這個薛洋?
正要出口詢問,忽然想起來,藍忘機身上那些戒鞭之痕。
一道戒鞭打在身上就很要人命了,藍忘機若犯了什么大錯、受了這么多鞭,一定有好幾年會被禁足不允外出。恐怕事發的那幾年,正是他在被懲罰的時候。